短暂客套的寒暄落尽,萧珩从容的提及此次奉旨整顿国子监的新政举措,句句贴合朝堂规制,话中并无半分私相闲谈的随意。
秦熙的眼角余光悄然掠过祈棠,又落回萧珩身上。见萧珩坦荡磊落,直奔主题,并无半分迂回试探,便将早已斟酌,反复打磨好的说辞缓缓道来。
从国子监积弊根源,到学风整顿,师资革新的具体章程,再到推行新政的利弊权衡与分步规划,一一从容陈述。
听着秦熙与萧珩的对谈,祈棠的思绪飘回数月之前。
她与丁瑶邀萧珩前往慈幼院中探访,见院内稚童围坐听学,随先生诵读诗书。在一派清朗光景下,祈棠随口说出心中期许。
若能专设一处官办女学,收容孤寒无依的女童,集中施教,授以诗书礼法,习得谋生技能,也许能让无数底层女子挣脱宿命桎梏,此生得以有安身立命的根本。
萧珩当即面露难色。只郑重说道此事需从长计议。不过数月光阴,当初她的一句无心感慨,今日竟迎来了当面商榷的可能。
而今亲眼得见秦熙本人,更是彻底超出了祈棠的预料。
她原本以为,执掌国子监之人,多半是拘于祖制,固守礼教的迂腐之人。可眼前的秦熙,沉稳端方,谈吐通透,通身无半分腐儒的刻板执拗。这般模样,让她不禁生出几分欣赏与好感。
萧珩今日特意将这位朝堂新晋清流邀约至此,竟是默默将她昔日的一念之愿记挂于心,为她铺好了可行的前路。
思及此,祈棠望向萧珩,眼中满是感激。
她当日不过是随口一说,从未奢望这桩难容于世的构想能落地成行,更未曾想过萧珩会放在心上,不惜为她寻来合适的机缘。
察觉到祈棠目光的萧珩,唇角扬起一抹温雅笑意。
“乐青不必拘束。国子监改制事关天下文教根本,虽是朝堂政务,却并无半分机密避讳。你素来眼界开阔,若有独到见解或是可行提议,尽管直言便是,孤与秦大人自会细细斟酌。”
被他一语点破,祈棠面露少许尴尬。
眼前二人谈及的经费增补,政策倾斜,学规整顿,僚属肃正,监舍修葺等一系列改制举措,条条看似规整清晰,条理井然,可真正要推行落地,却是千难万难。
单是经费拨付一项,秦熙的奏疏早已递至御前,却如同石沉大海,至今未有半点动静。天子的沉默,便是最大的变数。
心念至此,祈棠缓缓回道:“殿下与秦大人商议的皆是经国济世的朝堂要务,关乎士林学风与天下文教,乐青见识浅陋,岂敢随意妄议。”
话音落下,她抬手执起案上茶壶,为三人盏中续上。
“乐青虽为女流,不曾涉足朝堂仕途,却也深知盛世安泰,需人人倾力相守。我虽资质平庸、能力微薄,亦愿为市井百姓尽一份绵薄之力。”
“哦?”萧珩当即合上手中折扇,“乐青既有这份心意,不妨直言。”
听到此处的秦熙微微侧身,目光落向祈棠,静待她的下文。
祈棠从容的拢了拢袖口。
“前朝邓太后曾言‘妇人所以有师,乃为学事人之道也’。今上以文德怀柔治世,文风鼎盛,万民归心,可自我朝立国至今,万千女子终究困于深闺,无缘诗书,不见山河。乐青心中,一直有个构想。”
她稍作停顿,继续说道:
“如今陛下锐意革新,正是破旧立新的绝佳时机。何不趁此机会,顺势开办官办女学?一来,女子可走出方寸庭院,亲见山河辽阔,市井繁华;二来,女子得先贤典籍教化,知礼明义,日后亦可端正家风,教养子嗣,为盛世固本,为文脉传薪。”
一语落地,屋内寂然。
萧珩褪去了笑意,眼中满是错愕。秦熙则心头一震,全然没料到她口中的绵薄之力,竟是这般惊世骇俗的大胆提议。
二人下意识对视一眼。
短暂的静默后,秦熙缓缓开口:“县主所言,大义通透,情理兼具。只是我朝自太祖立国以来,便无官办女学先例,此事全然无章法可依,无旧例可循。若是贸然推行,必会引来朝野非议。”
“秦卿所言正是。”萧珩颔首,神色恢复如常。他抬手展开折扇,又轻轻合拢,一下下叩向掌心。
沉吟片刻,他缓缓出声:“前朝曾短暂开设女学,只是后来因战火燎原,时局动荡,便就此废止。倘若我们能借鉴前朝旧制,因地制宜完善规制,未必不能为我朝女子开辟一方新天地。”
“只是女学推行,绝非朝夕之功。世俗偏见,朝堂阻力,经费人力,皆是难关。但此事也并非全无转机,若能有朝中深耕文教的重臣牵头,便可压住大半非议,为此事开路。”
话音落下的刹那,萧珩的目光与祈棠的视线,极为默契地一同落在秦熙身上。
秦熙脑中轰然一响,所有的反常都在此刻串联,瞬间豁然开朗。
难怪今日下朝后,他尚未来得及褪去朝服,便被萧珩仓促邀约至此。难怪这场看似寻常的国子监改制议事,会特意多出一位与朝堂毫无关系的乐青县主。
他们要借他新晋国子监祭酒,清流文臣的身份,成为这桩千古未有之新政的牵头人。
正当秦熙心绪翻涌之时,身侧的祈棠轻摇手中团扇,侧首看向他。
“世人皆言女子无才便是德。只是这流传千百年之‘德’,秦大人可知,究竟是何种德行?”
秦熙定了定神,恪守着士林儒生的固有认知答道:“依下官拙见,此言是说女子纵无过人学识,亦当守本心,正品行,怀高洁德行,安分守礼,便是立身之德。”
“哦?大人竟是这般解读?”祈棠眉梢微挑。
“倘若有女子生于寒门陋巷,家中无贤长教诲,无礼法熏陶,举目皆是庸常市井,无人传道,无人立德,这般女子,又该从何处习得高尚德行?”
她句句叩心,无需多言延展,便已然戳破世俗谬论的破绽。
“德行从不是与生俱来的天性,需依托教化滋养、典籍陶染。若无学明理,无礼束身,寻常女子困于深闺,眼界闭塞,心智蒙昧,又何谈修身立德,守正持心?”
秦熙暗自深吸一口气,勉强作答:“或许,便要靠女子本心自持,自修自省,主动求索学识,砥砺品行。德行并非一蹴而就,皆是日积月累,躬身修成。”
“大人此言差矣。”祈棠轻轻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