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伺马内监离世后留下一年迈老母与一老仆相依为命。他那老母亲已是风烛残年,耳聋眼花,所以并未能从她口中得知太多内情。”祈棠定了定神,缓和了语气。
“独留一个老母亲?”穆景煜转过脸,“那内监已身亡多年,他这老母亲如何安度了这些年?”
祈棠叹道:“孩子们打听到老妇人手中尚有几处铺子,那老仆一直尽心打理着这些铺子。只是,若是祖上的铺子,那内监当年又何至于入宫为奴?”
“他昔日养马所得俸银也不足以开这几处铺子,这几处铺子来源还需你去探查。”祈棠从旁边的书架上抽出几张纸,递给穆景煜,上面详情写着那些铺子地址。
穆景煜接过纸,随便扫了一眼,塞到怀中:“我会去查清楚。殿下近日事忙,查证一事还未有消息,且再等等。”
“嗯。”祈棠想了想,继续问道:“人找的怎么样了?可有消息?”
在茫茫人海中,寻找一个毫无线索的人,无异于大海捞针。
穆景煜却是胸有成竹的挑起眉头:“河曲郡那边,已布下天罗地网,只待准备万全,便可行动。”
“或许,采用第二个法子更为妥当。若此人真的世间蒸发,无人知晓其踪迹,那他便可远离纷扰,平安顺遂地度过余生。这样,也不枉祖父当年拼尽全力将他护下,费尽心思将他藏匿这么多年。”
祈棠紧锁着眉头,无奈开口。
上次两人已就此事争辩过几句,祈棠的意思是,既然祖父已将人藏匿,必然是有心保护,若将那人拖入这趟浑水,必然会将现金的大好局面搅的天翻地覆,对纪家翻案之事并无益处。
穆景煜却句句反驳,最终以若无重大变故,如何能将天子滥杀无辜,残害忠良之事昭告天下为结尾,终结了两人的争端。
穆景煜知道祈棠的担忧并非无的放矢,但为了确保万无一失,他依然坚持己见。
“将此人捏在我们手中,方能确保一切尽在掌控。只有这样,才能安心。”
祈棠犹豫道:“当年祖父留给朱李二人的地方,我想再去一趟。可是,眼下青青刚入宫,我若贸然离京,怕是惹人非议,也找不到合适的借口。”
穆景煜扯开嘴角,露出笑意。
“那两处地方,相隔甚远,千里迢迢。我已加派人手,你又何苦亲自跑一趟?”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几分认真,“还是说,你担心我对此事不上心?”
自与穆景煜达成协议以来,穆景煜因为藏宝图对纪家之事毫无推脱,事无巨细,他知道穆景煜的本事,也知他计划周祥,但心中难免还是有些担忧。
祈棠被他问的有些不好意思,她连忙解释:“不是这样的,我自然相信你会尽心尽力。”
“你放心,一有消息我便知会你。”穆景煜轻轻点了点头,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柔和。
两人之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无人开口。
穆景煜凝视着祈棠,仿佛要将她的内心看透一般。祈棠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轻咳了两声,试图打破周遭诡异的沉默。
穆景煜走到桌边,墨蓝色的锦袍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摆动。他替自己倒了杯茶,没有想走的意思。
“还有什么事吗?”祈棠皱眉问道。
穆景煜的目光在祈棠的脸上稍作停留:“林屹川的伤势已经大致痊愈,不久后便会返回京城。”
“真的?”祈棠的双眼顿时亮起,她走到桌边坐下,嘴角掩饰不住的勾起。
看着她满脸欢喜,穆景煜的不满愈发浓烈。
他冷哼一声:“这么高兴?”
“他是因为我才受的伤,如今能够康复,我自然是高兴的。”祈棠不以为意直接回答。
穆景煜没有再说话,默默坐了片刻,半晌后将面前茶水一饮而尽,推开窗户,翻身离去。
“莫名其妙。”祈棠起身将穆景煜位置上的茶水收拾干净,唤来秋雁,“宸晖那边可有消息?”
“王公子已通过书院考校,过两日就入学了,县主可以安心。”秋雁回道。
王宸晖勤奋好学,天资聪颖,如同璞玉未经雕琢,已然熠熠生辉。
今朝他踏入声名赫赫的白嘉麓书院,犹如蛟龙入海,终将一飞冲天。待到他日学成归来,国子监大门必将为他敞开,届时深造其中,功名自然水到渠成。
祈棠站在窗前,目光落在窗台上。上面还残留着穆景煜翻窗而出时留下的一点点脚印,仿佛是他留下的独特印记,又像是他匆匆离去的证明。
看着这个脚印,她的嘴角勾起浅笑,低声自语:“穆大人,你不是来去自如?怎的还能留下脚印,倒像是小贼一般。”
方青青在后宫的传闻仍旧不绝于耳,她如何深得雍安帝恩宠,如何骄横跋扈,如何与妃子们宫闱相争故事,时常成为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
她得宠的程度令人咋舌,她的目中无人,也让她在宫中树敌无数。
最荒唐的是,她与已晋升为昭仪的岳棠两人之间不知何时生了事端。岳棠身边的女官,不知何事得罪了她,结果,那位女官就被她打得双颊红肿,无法见人。
这一切对方青青来说,似乎都无所谓。她依旧在宫中横行霸道,与妃子们争风吃醋,享受着箫彻山的宠爱。
萧珩忙于公务之时,终于抽空约了祈棠。
等祈棠赶到馨香楼之时,萧珩正坐在桌前,下首是一位身着从五品官服的年轻男子,她上前朝萧珩屈膝行礼:“殿下。”
萧珩伸手一抬,指着下首男子:“这位是乐青县主。”
男子起身,低垂着头,拱手朝祈棠作揖:“乐青县主,下官秦熙。”
祈棠仔细打量着眼前之人,这位年轻文官,生得一副温文尔雅的模样。
五官端正清秀,眉宇间透着一股书卷气,显得格外深沉内敛。眼睛清澈明亮,犹如秋水长天,嘴角挂着微笑,有一种不谙世事的纯净与睿智。身材修长匀称,青色官袍将他衬得文质彬彬,风度翩翩。
“原来你就是秦大人?”祈棠莞尔一笑,“久闻你的大名,今日得见真人,果然名不虚传,气度非凡。”
秦熙抬起头,微风穿过窗棂,却吹不散他心头骤然凝结的寒意。
抬眼的刹那,所有提前备好的说辞,尽数卡在喉间,心底轰然一震,翻涌起万丈波澜。
他今日以新晋四品国子监祭酒的身份赴二殿下之约,早已料到此番会面的原因。朝野皆知国子监旧制积弊深重,学风僵化,陛下锐意革新,首当其冲便是整顿天下文教根本。
二殿下奉旨督办国子监改制,今日邀他议事,本是情理之中,可他万万没有料到,这座清雅酒楼之中,除了温润自持的二殿下,竟还等来了一个不速之客,乐青县主。
秦熙久闻乐青县主盛名,朝野上下,无人不赞她巾帼风骨。除了近日,她府中婢女在端午宫宴以不光彩的手段得了陛下恩宠。
那年除夕宫宴惊变,是她以身挡在御前,一剑护主,换得陛下安稳。又是她亲督施炭,奔波乡野救济万千百姓于寒冻绝境。
凭此盖世忠勇与仁善之心,她被册封为县主,盛名响彻朝野,是世人心中当之无愧的赤诚巾帼。
她往日只在市井传闻中听闻她的事迹,敬佩其胆识仁心,却始终无缘得见,从未想过初见之日,竟是这般猝不及防的场面。
祈棠端坐在侧,气质清冷飒然,可她眼尾的弧度,垂眸时唇角微敛的模样,甚至那耳下一点黑痣,竟与他刻在心底多年的故人隐隐重合。
一瞬间,时光骤然回溯。
秦熙想起年少巷陌,春日折花,夏夜纳凉,那双温润双眼,眉眼弯弯,温柔缱绻。
眼前县主一身清朗,可那相似的眉眼,却猝不及防刺破他刻意维持的沉稳,让他心口发紧,生出一种荒诞的恍惚。
他以从六品学政之身破格擢升,登顶国子监主官,在外人看来是天降鸿运,圣眷骤加,唯有他心知肚明,这场旁人艳羡的破格升迁,从来都不是恩典,而是交易。
陛下放权二殿下主持国子监改制,他是改制的核心执行者,也是这场新政最关键的落地之人。
殿下召他前来,无非是要敲定细则,要拉拢他这新晋清流,要借着圣意,稳固朝堂势力,这一切,秦熙了然于心,心中早有应对之词。
可他为何要将乐青县主请来?秦熙心头百转千回,种种揣测。
是偶然同召,另有他事相商?秦熙缓缓坐下。
皇子议事,素来公私分明,国子监改制是朝堂政务,与县主有何干系。
今日这番会面,莫非殿下已察觉他的旧事?知晓他所有升迁隐秘?这才特意将县主置于眼前,试探敲打?是想借此拿捏,让他从此受制于人,乖乖听命?
秦熙垂首掩去眼底所有的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