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那日在玉真观,他说我挟恩相报,自荐枕席,说允我入府为妾,成全我的心意。”
丁瑶与祈棠对视一眼,在心中反复挣扎几番,终究还是忍不住,硬着头皮开口。
“青青,其实你心里也清楚。穆景煜如今身居高位,祖父更是当朝安平侯,与你门第悬殊。你,你若真心想嫁他,除了妾室之位,怕是,怕是再无其他可能。”
话语未落,祈棠投来一记劝阻的眼神。丁瑶自知话说得太过直白伤人,声音渐渐压低、愈发微弱,到最后彻底没了声响。
她支着下颌,望着满目悲戚的方青青,只能无奈轻叹一声。
方青青忽然抬手,用力拭去脸上泪水:“你们,也觉得是我痴心妄想,一心高攀他吗?”
“当年他救下我时,我身无长物,无以为报,只能将贴身佩戴的海棠香囊赠予他。他那时分明是欢喜的,还特意问我,上面绣的是不是海棠花。”
话音未落,强忍的泪水再度决堤。她鼻尖泛红,声音断断续续,满是隐忍的委屈。
“入赵府后,我日日心心念念记着他,四处打探他的消息。旁人都说,穆府公子院中栽满了海棠,开得岁岁繁盛。”
话说到这里,祈棠倒是想起,那年在穆府为婢之时,确实有一处园子有人日夜看守,不准人靠近,她只当是侯府重要之地,也未曾设法进去一探究竟,现在想来,难道那里头种的全是海棠?
方青青几度哽咽:“若非他心底也有几分念想,好好的府邸,为何偏偏种满海棠?”那日在玉真观,我壮着胆子问他,府中海棠,可是他心中挚爱。他坦然说是。”
“我那时满心雀跃,只当是两情相悦。我自知身世寒微,配不上他、所以我不肯入府为妾,只求他记得,当年相救的女子,曾赠过他一枚海棠香囊,仅此而已。”
“可我方才问他,为何要将府中满园海棠尽数铲去…”
积攒许久的委屈与希望尽数碎裂,她陡然崩溃:“他却说,他府中的海棠,从来都不是为我而种,让我莫要自作多情!”
方青青再也撑不住,伏在桌上,放声痛哭。所有隐忍的爱恋,期盼,执念,终究只是她一人的痴心妄想。
祈棠与丁瑶相视默然,一时语塞,竟不知该如何开口劝慰。
听着她断断续续的哭诉,二人已然理清了前因后果。从头到尾,不过是方青青错解了穆景煜的心意,一厢情愿。
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她的婚事还未解决,眼下又被穆景煜伤成这样,祁棠不由的皱眉:“事到如今,还是先将你这桩亲事解决为妙,其他的事,暂且放到一边吧。”
“不。”方青青摇了摇头,“穆大人对我并无半分情意,一切都是我自作多情罢了。既如此,嫁给谁不是嫁,嫁入范府,好歹是名正言顺的正头娘子。”
“你疯了吗?”丁瑶站起身来,“那范府什么样子,你又不是不知,怎能如此草率?”
祁棠附和:“万万不可因一时之气而轻率行事。穆大人他,你、你何必为了这样一个人,赔上自己的一生?”
“那我还能怎么办呢?”方青青低垂着头,泪水在眼眶中打转。
一想到家中还有一个霸王,丁瑶顿时感到一阵头疼。她轻轻地抚摸着方青青的肩膀,柔和的劝慰了几句,随后起身与两人道别。
经过祈棠耐心的劝说,方青青终于停止了哭泣。
在她的请求下,祁棠答应暂时不在老太太面前提起她的婚事。看着方青青一副心如死灰的模样,祁棠不禁叹息,解铃还须系铃人,如果让穆景煜出面相劝,或许能有些许效果。
清晨,祁棠嘱托百里冰传话,叮嘱穆景煜避开旁人来慈幼院相见。
将一众孩童妥善安置妥当,祁棠推开门,见穆景煜闲适倚坐在椅上,唇角噙着笑意,一瞬不瞬地望着推门而入的她。
祁棠反手阖上屋门,压着嗓音问:“一路过来,可曾被旁人撞见?”
穆景煜神态慵懒散漫,语气漫不经心:“你特意叮嘱,自然无人察觉。说吧,让我过来,所为何事?”
祁棠执起茶壶,为他斟满热茶:“老夫人为青青定下一门亲事。昨日你那般态度,彻底断了她念想,她已决意应允这门婚事。”
听闻此话,穆景煜冷哼:“她婚嫁之事,与我有何干系?”
祁棠皱起眉头:“怎能说毫无干系?当初你救她之时,为何坦然收下她赠予的香囊,害得她错以为你心生情意。”
穆景煜面带不悦:“你搞搞清楚。我出手相救,她以香囊答谢,我不过顾及她的颜面顺势收下,反倒成了我的过错?”
“香囊乃是女子贴身私物,你贸然收下,怎会不知对她而言有所不同?”祁棠对他的答案颇为不满,不觉提高音量,话音未落便被穆景煜打断。
他嗤笑反问:“县主不妨扪心自问,那日若是我不曾路过,她方青青如今怕是早已不在人世。”
祁棠一时语塞:“收下香囊尚且不论,你当初又为何故作欣喜模样,误导于她?”
穆景煜不耐烦道:“她满眼期盼,我总不能置之不理,难道我应该随意丢弃,让她难堪?”
“那你府中满园的海棠又作何解释?你在玉成观时,又为何对她说海棠是你所钟爱?”祁棠略一思忖,接着问道。
穆景煜疲惫的捏了捏眉心:“此事,与你又有何干系?”
祁棠不假思索地回答道:“自然与我无关。”
“既然你知道此事与你无关,你今日又为何要我过来?”穆景煜有些恼火。
见他面带不悦,祁棠将茶杯递到他眼前:“解铃还需系铃人,穆大人,还请劳烦你出面劝劝青青,让她不要如此草率地决定自己的一生。”
穆景煜却并未伸手去接:“她与我有何干系?我为何要费心去劝说她?此事与我们的合作并无关系,我为何要帮你这个忙?”
茶水温热,感受到手指间传来的一阵阵细微的灼热,祈棠不由得轻轻皱起了眉头。
穆景煜注随即伸出手,自然地将她手中的茶杯取下,稳稳地放在桌上。
“我倒是可以帮你这个忙,但是,对我来说又有什么好处?”
祈棠揉了揉有些疼痛的手指,迎上穆景煜的目光。
“自然算我欠你穆大人一个人情。他日若有能用得到我的地方,穆大人尽管开口,我绝不推脱。”
穆景煜略显为难的轻哼一声:“既然县主都开口了,那我就勉为其难地尝试一下,但丑话说在前头,不保证一定能成功,毕竟我无法左右她的想法。”
祈棠朝他微微一笑,笑容转瞬即逝,随即她正了正神色,问道:“朱先生的身份文书是否已经准备妥当?若是已经妥当,可以随时让他过来教孩子们。”
“你想好了?”穆景煜回应,“若是有哪里出了纰漏,你这慈幼院恐怕也难以长久。”
上次两人就朱子墨在何处落脚已争执过,穆景煜的意思是将其送出京城,以免被人发现。但祈棠却辩称最危险的地方才最安全,箫彻山绝对想不到,他追杀多年的知情人会堂而皇之的藏在天子脚下。
“若真有什么不测,我也有应对的办法。”祈棠平静的望向窗外院子里嬉戏的孩子们。
穆景煜从袖中抽出几张纸,递到祈棠手中。
祈棠接过细看,上面详载着穆景煜派遣人搜寻的最新消息,遗憾的是,至今仍未有任何进展。
“若那人仍在世,推算下来,今年也该有十九了,若你是纪大人,会将他藏在何处?”
“我四岁时随父亲外放,七岁回到京城,与祖父相处时间并不多,记忆中祖父尤其喜欢三姐姐,总是对她赞不绝口,称她的才智不逊男儿。”
祈棠不禁伤感:“只可惜,三姐姐却身死异乡。若她仍在人世,或许能猜测到祖父心思。”
“河曲郡的人已安排妥当,既然静王如此想回中枢,那我就帮他一把。”穆景煜垂眸淡淡说道。
接着,他用手指蘸着茶水,在桌上比划着,等商议完细节,穆景煜推开窗户,回头朝祈棠点了点头,然后跳窗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