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果子不出门却有很多人想看她,楠阿婆很早就做起了卖药材的活,村里又是大多熟悉的,虽说每次来人,楠阿婆都会叫小果子躲起来,但总有眼尖的人见到小果子。
“我给你说啊,楠老婆子家的媳妇可不是个傻的!”
“那怎么了,不傻也不是什么正常人吧,能和傻子结婚的是什么好的?”
“哎呀!人不好但长得好啊!”
“什么!长得多好,你看见了?”男人停下手中的活计,不可置信地盯着眼前给自己这个消息的人。
“美若天仙啊!这傻子还真像他名字一样啊,娶了个这么美的媳妇儿。”
“我怎么不信呢?那老婆子有这么大本领找个大美人给那傻儿子?”
“你去看看不就知道了啊。”男人们相互对视,满脸堆笑挤出层层褶子。
小果子每天都会出来晒晒太阳,这是本是她最放松的时候了。
“快来!你看我没骗你吧,是不是不错?”
男人们躲在房屋后的阳沟处,蹲在屋边,努力将身体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真是个大美人啊!这老婆子行啊,难怪成亲那天不让我们看,原来藏着这么好的货呢!”
男人满眼精光,一口浓痰吐到脚边的石头上,液体包裹着没有杂尘的黑石,缓缓落到土上。
“你说那傻小子睡得明白吗?这肚子莫不是别人的吧。”
“谁知道呢,又没人见过,不过听说怀孕得最爽了!”
“嘿嘿嘿嘿嘿”
温暖的阳光打在身上,却照不透浑浊的眼珠。
年如暮感觉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压着,喘不上气。他想起了自己十五年来待过的那个王府——别人不想看见他,要自己在家待着就好。他困在那座府邸里,小果子困在这个院子里。
不一样,又好像一样。
小果子的孩子还有三个月就足月了,楠阿婆对小果子看得更严了,每天对着肚子指着长福说这是爹。
“你看这肚皮尖尖的,一定是个男孩!长福来摸摸,你要有儿子啦。”
“儿子?儿子能干吗,阿娘,我不要儿子,我要媳妇儿陪我玩!”
“傻孩子,有了儿子还不好!以后就有人给你养老了。”楠阿婆轻轻拍了一下长福的手,面上却很是得意。
早上楠阿婆要出去寻个草药,是村里一个女人花大价钱要的,平常楠阿婆虽看小果子很紧,但家里毕竟还是很需要用钱,以后孙子还要上学堂的,楠阿婆要给孙子存着。
“小宝,你看着她,别放她出房门知道吗?等阿娘回来给你带好吃的奥。”
长福听话地点了点头,不知道待会儿有什么好吃的。
守在院子外的两个男人见楠阿婆走了很久才敢出来。
“那傻子还在里面,被发现了怎么办?”其中一个男人显然有点退缩。
“一个傻子你怕什么?之前不是叫你带些糖吗?给他点打发打发就行了,难不成傻子还知道我们是干什么的?”男人弓着身搓着双手,肥厚嘴唇反复舔舐。
“我先翻进去,你自己跟上。”男人迫不及待地跨过院外的栅栏直冲内室。
听到外面动静的长福以为阿娘回来了,欢快地跑向外面。
“你是谁?怎么在我家里面,我阿娘呢?”
“嘘,我给你糖吃,哥哥进来办点事,你就在外面玩知道吗?”
“糖!好耶好耶,有糖吃咯!”长福不知道男人是谁,但只要自己有糖吃那都不要紧了。
“看!这不就行了。”外面的男人掏空身上的口袋,拿出一袋子糖果,丢到长福脚边,像另一个男人一样进了院子。
年如暮不想看了。
他想走出去,但幻境不让他走。他只好掩住自己的眼睛,但那些声音却像水一样漫上来,堵住他的口鼻。
他听到了撕裂的声音,和门外长福咂嘴吃糖的动静。
天空变了颜色,似要下雨,人们常说畜生不知人性,尝到荤腥后便彻底失去了灵性。
“哎哟!小宝啊,你怎么在屋外啊,淋湿没?”楠阿婆隔着很远就瞧见长福在门外,还没来得及走近便叫喊着长福快些进去。
“这什么动静啊!屋里是谁?小宝你有没有事啊?”
“糖吃完了,阿娘,我饿。”长福在外面已经叫喊了很久,但屋内却一直没有开门,最后他只得嗦着手指上遗留的甜味。
楠阿婆发现不对劲连忙拍着房门,男人们的声音骤然停下,稀稀落落的穿衣声变得更为清晰。
楠阿婆顿时明白里面在干什么,心下一沉,呼吸也变得急促,孙子怎么样了?那可是已经确定了的男胎啊!
楠阿婆疯狂地拍着门,见没有用便拿出了背篓中的弯刀来砍。
房门被砍开,小果子衣不蔽体,全身也没一处好的,眼睛已经肿得只能看见一条细缝,身下还留着一滩血迹。两个男人跑到窗子便,前面一个却因身子过于肥大而卡住,后面的男子见楠阿婆已经进来不由得发慌。
“楠阿婆,我不是故意的!是他,不对,是她们!那女人勾引了他还要来勾引我!我是被带过来的啊!”
男人衣裤勉强挂在身上,眼神涣散,不知朝着哪一方跪着,张大的嘴巴露出发黄的牙齿,口中的话却流利落出。
楠阿婆进门后便蹲在血迹边,嘴里喃喃着什么,忽而哭了出来又大声嚎叫着。
“我的小孙子啊!我怎么这么命苦啊!”
“你们!你们两个畜生啊!杀了我的孙子。”楠阿婆对着男人举起手中的弯刀,快步冲上前对着男人胡乱砍着,男人来不及躲闪,只朝着一边抱着头,手臂却被一刀砍断。
而此时的另一个男人已经从窗户上下来,没有丝毫犹豫便朝着门口跑。
长福见是给自己糖最多的那个男人便冲过去抱着他的手臂,“我还要糖!你快给我糖!”
“你个死傻子,放手!我没有糖了,快放手!”男人拖着长福往外走又一手打着长福的手和头。
楠阿婆被这一身声吸引去了注意,见长福被打便拿着刀过去。
“还有你个烂根的畜生,刚打我的儿,你,你给我去死!”
楠阿婆挥着弯刀,差一点便砍到男人的背上,男人眼见自己快要挨上刀便狠狠地捶开了长福的手。
“阿娘!我疼,好疼啊,阿娘!”
楠阿婆见自己的孩子被打得直哭便用自己最快的速度追着男人,男人没了束缚反而没有再跑,反手夺下了楠阿婆手中的弯刀,楠阿婆又和男人争抢着刀,男人一脚便将楠阿婆踹开。
“死老太婆,当真以为我是残废啊,哈哈哈哈我告诉你,这女人我玩了就是玩了,你那傻子我打了也就打了!”
男人说完本想直接离开,但长福见自己的娘也被打了便冲上前对着男人一阵捶打,男人反应过来后便又踹着长福。
“我的儿!”楠阿婆见长福突然跑上前去,便抱着男人的腿叫长福退走。
长福没有听楠阿婆的话,见自己打不过便随手拿来块石头要砸男人,男人看见长福拿着的石头后便明白长福是要自己的命,于是在长福还没砸过来时将弯刀用力丢出,正好砍在长福的脖子上。
“长福!我的孩子啊!长福啊!”楠阿婆撒开手跑过去接住了往下跌落的身躯,弯刀砸在地下震出几滴血,长福还没来得及哭疼便倒在了楠阿婆的怀里。
男子见状心下也一阵慌乱,马上便跑出了院子。
楠阿婆用手捂住长福的脖子,拖着长福的身体去内院。
“阿娘有药,阿娘能救你,撑住长福,阿娘给你带了好吃的,你醒来全都给你吃,好不好?“
此时雨已经停了,室内的另一个男人也早就拖着自己的断臂跑了,但此时的楠阿婆已经来不及管这些,她不停地翻找着可以止血的草药,随后全部敷到长福的脖子上。
楠阿婆做完这些又掏空了家中所有钱,背着长福去找大夫。
“长福,没事的,你现在只是睡着了,阿娘带你去找大夫,多少钱阿娘都救你,你马上就能醒过来了,呜呜呜,长福,你不要睡了好不好,陪阿娘讲话好不好?”
楠阿婆带着长福去了最近的医馆,大夫说他已经死了,劝楠阿婆快些埋了,楠阿婆骂他们是庸医,又背着长福去了远处的医馆。
“没事的,他们是嫉妒阿娘草药卖得好才不给你治,我们走远些,远些的大夫好。”
不知走了多久,楠阿婆实在承受不了后背的重量了,她将长福放下靠在树边休息,摸着长福的脸,楠阿婆感觉自己手在发凉。
“你看阿娘,手都冷了,会不会冻到小宝啊?小宝你不是饿了吗,阿娘给你带了街上的饼子,你最爱吃了,你醒来吃一口再睡好不好?好不好啊!”
楠阿婆抹去脸上的泪水,“你不吃阿娘可全部吃完了,不给你留!”她垂手喃喃,“算了,阿娘不爱吃。”
楠阿婆的背连着长福的衣襟染满了鲜血,一路上走来血迹也已变得暗红,楠阿婆的草药止不住血,长福也早就死了。
楠阿婆还是带着长福回家了,她知道长福活不成了,如果钱也没了那长福连个棺材也都没有了。
年如暮已经没有了其他想法,他只是觉得冷。
画面再度碎裂,这一次拼出来的东西更加面目狰狞。
楠阿婆每天去那两个男人家闹事,被赶出来,再闹,再被赶。后来没人劝她了,取而代之的是村口围着一群人说闲话。
“一个傻子也就她当个宝。”
“明明是她家儿媳妇勾搭男人那孩子才没的。”
“那两男人也真是惨,怎么摊上这种女人。”
“原来是那个小贱人啊!”
“谁说不是啊,那傻子就是撞见他媳妇儿勾搭别人,然后气死的!”
“哎哟,我就说这两个平常可是最老实的了,怎么会害死那傻子呢,原来是那个小贱人啊!”
“这老婆子也是的,一家子没一个好东西!呸!”
人们一嘴一句讨伐着最终的坏人,替两个受害者说着不公。
小果子夜夜梦见自己未出世的孩子,被两个男人踢打着身体,满眼流泪地对自己说不疼。她不敢睡又不敢醒。
而楠阿婆——这个曾经把小果子当狗一样踩在脚下的女人——此刻也开始怪小果子了。
她看着小果子为孙子哭,就也想为长福哭,可每一次看到小果子的泪,她心里冒出来的念头不是愧疚,而是恨:如果没有小果子就好了。
她恨小果子没有护住孙子,就像她恨小果子没有做好饭一样理所当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