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情缘缺 第2章 冰清玉洁落尘浑

许清露这个名字倒也确实能让人信服。

许清露，五岁便结了丹，也是五岁被众云台的宗主亲自带回教导，十岁时就已经自己修炼，突破当年净世大仙设下的屏障，到了十七便只差最后一丝屏障便能成仙，随后一直下山降妖除祟，顺便收徒，现在已经收了一百六十一个徒弟了。

只是一直到现在二十一岁了也还是没有突破那最后的屏障。

众人都劝他好好修炼，但他却说：

“成仙也为救人，现今我也为救人，成仙还要在天上看，我现在就在尘间看，说不定神仙看不到的我还能看见呢，这世间百态我还看得更清楚，不是吗？”

于是他被世人称为浦月上仙，人间第一仙。

年如暮十分惊讶，他没想到自己会遇到浦月上仙。此时此刻，被这传闻中的神明用灵力探查过身体，年如暮只觉得脸上火烧火燎的，他下意识地往角落里缩了缩，试图把自己藏在阴影里。在贤王府，他习惯了不被看见，被看见了，通常意味着斥责与嫌恶。

许清露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瑟缩，那双藏在眼纱后的眸子微微闪动，却没有说什么，只是收回手时，指尖似有若无地轻拂过年如暮的发顶，像安抚一只受惊的幼猫。

“别怕，我只看灵脉。”许清露轻描淡写地道，随后转了话题，“这里的事还没完，你站到一边去，别让那些东西近身。”

年如暮乖乖点头，退到了门边。

许清露虽有些遗憾未能立刻劝说少年入道，但也没忘记正事。

许清露让年如暮在一边站好，随之轻点了一下小果子的额头，却一直没有反应。

“奇怪，这瞧着只是一只形鬼，这么还有这么大的怨气呢。”

许清露轻皱了一下眉，他知道这么一个形鬼不可能将这整个山都设下阵。

最终许清露还是摘下了蒙在眼上的眼纱。

而这在年如暮看来他只是在眼前挥了挥手，随之眼睛便成了柔蓝色。

许清露从第一次突破屏障后就发现自己能看见许多以前都没见过的东西。那是这尘间最污浊也最真实的底色——七情六欲交织而成的因果线，它们黏腻地缠绕在每一个活人与死物身上。

平常还好，一到七月十五或是像现在这种情况时，那些晦暗的情绪就会像洪水般涌向他，许清露就会感觉无比的烦躁。

为了避免自身受到影响，许清露每天都会带着眼纱，而这件事除了自己的大师兄外，谁也不知道。

年如暮也不知道现在该做什么，但想着许清露也没说什么，便只是眨了眨眼，他的目光却无法控制地落在男人那双异色的眼眸上，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许清露一睁眼就发现小果子身上那并不只是怨气，还有很重的怒气。

形鬼没有魂魄，更不可能还有七情六欲，而小果子就算在世间待了十几年，也不可能炼成魄鬼，这不可能，至少在人幻化而成的鬼来说是不可能的。

这样看来现在遇到的情况比上之前在山上与师兄们讨论得更为严重了。许清露面不改色地又将眼纱系上。

他们一直以为是魄鬼重来残害人间，却不想现在这形鬼也已经和以前的情况大不相同。

弄清这些的许清露想着不能再浪费时间了，这个形鬼待在人间太久，又残害了不少路人，现在他需要先将她的这些怨气锁住，然后进行净化处理。

许清露随即就要施法强行镇压，而地上的小果子却像是突然得到助力般，她的身周散发出一阵阵绿色的光芒，她的身体像是枯木逢春一般，以惊人的速度开始愈合。

许清露感受到这股力量根本就不属于小果子，眼瞧着小果子就要挣脱了这个束缚，许清露也来不及多想了，他运作着体内的灵力，与那股光芒想对抗着。

许清露发现那力量像是有人事先留下来的，并且那都是有量的，许清露顺势挥出木剑，然后收回了自己的灵力。

木剑与小果子争抢着那股光芒，将其吸收完毕后又回到了许清露的手中。

小果子瞪着双眼，用尽全力还是没有挣脱开来，起初她还能嘶吼着动动手指，后面她便连声音也发不出来了。

许清露从衣袖间拿出一枚灵心镜，他需要了解那股光芒的主人，许清露刚刚清晰地感觉到那股光芒并不简单。

年如暮虽没修行过，却看过很多书，知道灵心镜可以照出生前执念以及生往。他忍不住探出半个身子，想要看清镜中的景象。

镜中显现出画面，然而就在画面铺开的瞬间，一股浓烈的血腥气猛地涌入年如暮的鼻腔——不是真的气味，是某种直冲脑门的东西。

年如暮眼前一黑，再睁眼时，他已经不在那个破败的村子里了。

他站在一个逼仄的小院中，四面土墙，头顶只有一方灰白的天。院门从外面栓着，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女子蹲在墙根，双手捧着碗，碗里是清水和几粒米。

女子听见动静抬起头，脸上有几块青紫，眼眶却是干的，她大概已经哭不出来了。

年如暮认出来了，那是小果子。又或者说，是活着的小果子。

他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才意识到自己是在镜中幻境里。

小果子没有看见他。她只是端着碗，盯着头顶那一方天，眼睛一眨不眨。

她很久没有出过这个院子了。

画面开始碎裂重组，像被风吹散的纸片又重新拼在一起。年如暮看到了更多。

楠阿婆是有个儿子的，只是他自小就是个脑子不好的，楠阿婆不信命，她自小就是卖草药的，她觉得肯定是有什么草药是能救会儿子的，于是她不知疲倦地为儿子寻着一个又一个偏方。

一天楠阿婆带着长福去山上采药时在一棵梨树边看见一个浑身**着的少女，楠阿婆探了探鼻息发现少女还有气息，便解开了自己的外衣披在少女身上将人带回了家中。

“长福啊，你、想不想要个媳妇儿啊？”

楠阿婆知道以自己的能力根本不能让长福恢复的，可是如果哪天自己不在了怎么办？长福还是个孩子啊！他一直都只能是个孩子了啊！

“媳妇儿？阿娘，媳妇是干什么的？可以陪我玩吗？”长福双眼紧盯着少女，嗦着自己的手，这个突然出现的女子让长福感到十分好奇。

“媳妇儿啊，可以一直照顾你，还能让你很快乐。”

“好耶！阿娘，我要，我要媳妇儿，她就是我媳妇儿吗？”

长福一跳一跳地拍着手，他有媳妇儿了。

女子躺了两天便慢慢苏醒，“这是哪里啊？你们是谁？”

“你、什么都不记得？”巨大的惊喜将楠阿婆砸中，她没想到这女子会醒这么早，本来准备拿链子将她拴住，这样也不怕她跑了。

可是她忘记了，什么都不知道，而自己给了她一个家，还让她嫁给自己的儿子，让她可以一辈子都住在这里，有吃有喝地过一辈子！

她肯定会很感激的吧！

“孩子，不记得了没事，你无父无母，我将你拉扯长大，马上你就要和我的儿子成亲了，我们会一直做一家人的。”

楠阿婆将长福拉到女子面前，长福笑呵呵地叫着媳妇儿。

女子不知道自己怎么就要嫁人了，可是自己确实在这家中待着，那想必就是吧，楠阿婆说她叫小果子，自小就待在这里，还是长福的童养媳，马上就要结亲了。

小果子对此深信不疑。

可是小果子还是有很多疑问，为什么村里人都不认识自己，为什么阿娘不让自己吃肉，为什么自己每天有那么多活要干，以及为什么还没拜堂自己就要和长福睡一个屋。

楠阿婆最近很高兴，去村里借了很多桌椅还买了红纸，每天带着小果子布置着这个小家。

但楠阿婆有时候脾气又很大，小果子不会剪“喜”子也不会洗衣服，即使楠阿婆教了几遍她也不会。

“你怎么回事！这样怎么能照顾好你男人，你们以后的日子要怎么过？”

楠阿婆一开始会骂小果子，可到了快成亲的日子小果子也总做不好，煮饭时经常多放了水，就是最简单的炒菜她也做的不符长福的口味。

“阿娘！不好吃不好吃，媳妇儿做的不好吃，阿娘你来做好不好？”

长福总会钻进楠阿婆的怀抱里无泪地哭嚎。

“没事奥，小宝，阿娘给你做好吃的。”楠阿婆很心疼长福，所以对小果子很不满。

“你怎么做的？要害死你男人啊！你给我过来！”楠阿婆揪着小果子的头发就往桌子上摔，啪啪又是两个巴掌。

“阿娘！我错了，不要打我啊！”小果子的脸已经肿的看不清面容，“嘿嘿嘿！阿娘，她哭的好丑！阿娘打，打她！”

长福睁大眼睛，满脸兴奋地拍着手，楠阿婆见长福高兴，便教导他要回“训老婆”。

“我给你说啊，女人是要多打，不让不长性的，来！你来试试！”楠阿婆拽着小果子的手臂，踢打着她的膝盖。

小果子本来就没有什么气力，被踢后便直直地跪下去了。

长福学着楠阿婆的样子对小果子踢踢打打，每一会小果子便吐出好几口血来。

“好了好了！不打了奥，她死了你以后就没人玩了，小宝乖，她还要给你生儿子的！”

年如暮站在旁边，想伸手去拉，手穿过了小果子的身体。

他什么都做不了。

画面又变。

小果子结婚了，楠阿婆借的桌椅很够，村里人听到傻子娶了个美娇娘也都跑来喝酒。

“傻子也能结婚啊，你们说这女子是不是想不开啊？”

“谁知道呢，要不，我们去看看新娘子长什么样？”男人们对视一眼，狂笑着同意了这个提议。

房外挤满了人，小果子盖着盖头，门口被楠阿婆守的很死，男人都被隔在外边，女人也不能到房内。

“你这老婆子，娶了新娘子却不叫人瞧，莫不是也是个傻的？”

“哈哈哈哈哈哈！”

“那可不是傻的，谁会嫁个傻男人啊？以后怕不是孩子都生不了吧！”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楠阿婆听着话却不觉难堪，自己儿子可是娶的个好的，长得美还不与外人交流，自己儿子也是厉害得很，很会折腾小果子。

楠阿婆朝人群瞪了一眼，其他人也觉得无趣也都离开了。

成亲不久小果子便怀孕了，楠阿婆很高兴，还叫长福不许打小果子，偶尔小果子还能吃上顿好肉好菜。

“娘！为什么不能和媳妇儿睡了？为什么不让我和她玩啊？”

“你要当爹了啊！你就先忍几个月，马上你就有福了！”

这段时间内小果子过得都还算好，于是她提出想去外面转转。

“出去？你想跑吗？还是想去勾引谁啊！你就给我在这院子里转，不许出去！”

小果子害怕自己又会被打，但她真的只是想出门转转，从一开始到这里，她就没出过门，就连洗衣服也是楠阿婆打水回来让她洗的，她太想出去透口气了。但她不敢，最后也只是在院子里晒晒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