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临近纸人,忽地加快了速度,咻地一声便冲了过去。
沈辞想细看,却只瞄到它一片惨白。
他贴上车窗往后看,那纸人依旧站在那里,似乎并不打算追上来。
“没事了,没事了。”周泽言方才大气都不敢喘,见远离了那个纸人,这才猛地深深吐出一口气。
哗——哗——
耳旁仿佛听见若有若无的水声,沈辞蹙着眉,“这附近,有河吗?”
“地图上没有标明。”林初月也听见了,回答得很谨慎。
周泽言倒是不觉得这有多大问题,更何况水和纸人相冲,她们总不可能这么倒霉又遇上另一个鬼了吧。
“那地图上连河沿村都没有,没标河也太正常了。”
沈辞不放心,又看向殷齐,“殷先生,您从小在这长大,这里有河吗?”
“我记不太——”殷齐瞧见青年瞬间失落下来的眉眼,改了口,“有河,一直贯穿整个村子流出来。”
沈辞难得地对他微微笑了笑,虽然唇角弧度很浅,不过对于青年来说已经很难得了。
耳旁的水声越来越大,到了所有人都无法忽视的地步。车再一转弯,一条宽阔的大河便出现在眼前。
“前面没有路了?”林初月停下车,“我们沿途来也没有别的支路。”
“回河沿村的路上不需要渡河,”殷齐一句话直接打破了她们的幻想,“这条河原本是没有的。”
难道还是得倒车往回走吗?
众人沉默着,气氛凝滞下来。
林初月想操纵车后退,忽地,车猛地震动了一下。
一瞬间,密密麻麻的纸人死死贴在了车窗上。那是无数张一模一样的脸——
惨白,僵硬,腮红画得又大又圆,如同抹了鲜血在颊上。半椭圆的眼被全部涂黑,恶意森然。猩红的嘴咧得老大,像是用斧头在脸上割开的一道深深的裂缝。
无数双黑幽幽的眼盯向车内的人,分明隔着车窗,孩童空灵怪异的笑声却嘻嘻哈哈地在耳旁此起彼伏,笑声近得就像它们趴在耳边一样,耳膜快要被尖锐嘈杂的声音刺破。
车内几人都吓傻了,克制不住地连环尖叫起来。
在恐怖突然袭来的那一刻,人的恐惧和对求生的**会让她们不由自主地拼命远离危险源,寻找安全的位置。
沈辞被吓得头脑一片空白,下意识疯狂蹬着腿往远离车窗的地方挤。
青年紧紧闭着眼,双脚也踩在了座椅上,缩着肩蜷成一团往后退。
殷齐坐在一旁巍然不动,等着青年自己靠过来。
夏季的衣裳轻薄,温热柔软的触感贴上的那一刻,他伸出手,将人搂进怀里。
青年也就二十岁,身材清瘦,整日待在校园里也没有过什么锻炼痕迹。这倒是便宜了男人能轻轻松松将他整个人都抱住。
殷齐垂着头,一手圈住腰,掌心紧紧贴在青年柔软的腰线上,一手握住他的肩,轻轻地摩挲着。
“别怕,我在。”
身后的胸膛震动,优雅沉静的男声从头顶传来。被全然围住的安全感让沈辞慢慢冷静下来,他小心翼翼地睁开眼,车窗上的纸人正在慢慢褪去,一点一点露出外面的景象——
车不知何时没进了水里,车窗外是浑绿色的河水。
青年还细细发着抖,在男人一声一声低低的安慰下才逐渐恢复过来。
“我没事了……”沈辞感受到环在腰上的手臂,千分万分的不自在,他试图挣了挣,没有成功。
殷齐笑意深深地看着怀里一心想挣开的青年,很善解人意地松开了手。
沈辞端坐在一旁,又往外挪了挪,抬眼想说什么,却见林初月和周泽言两人目光怪异地盯着他,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
他抿了抿唇,撇开眼,“车掉进水里了,我们等到车里水一满,就开车门游出去。”
两人闻言点了点头,背着他不知道在嘀嘀咕咕什么。
河水淹到了脚踝,有些冷。
“你还好吗?”男人朝着他的脸伸手过来,沈辞偏过头避开,明摆着拒绝靠近。
殷齐的手顿住,最终还是不容拒绝地替他理了理耳畔的黑发,发丝温顺地由着他摆弄。
“你刚刚很害怕,我担心你。”男人笑得温和,眉眼间也毫无破绽地流露出担心的意味。
沈辞这才抬眼看他,一向冷淡的面上摆出认真严肃的神情,他一字一句地说着,“殷先生,请你自重。”
“您是有家室的人,我们也素不相识,您的言行不合适。”
说完,沈辞也不再看他,低头研究起怎么开车门可能最快。
殷齐意味不明地轻声笑了一下,没再说什么。
车内很静,只能听见此起彼伏的呼吸声,众人提着心等待着河水灌满。
水位慢慢上升,漫过胸口、脖颈,呼吸逐渐变得艰难起来。
几人交换了个眼神,深吸一口气,一鼓作气推开了车门。
河水冰凉,涌动的水流仿若一把寒刀刮在骨上。水质混浊,能见度很低,入眼只能看见被裹挟着的泥沙。
沈辞挥手蹬腿想往上游,脚踝却突然不知被什么拽住。
他使劲踢了踢腿,没甩掉,那力道甚至更大了,似乎想将他往河底拽。
沈辞游不动,他鼓起劲儿努力睁开眼往后看——
细细碎碎的泥沙中,隐约可以见到一张熟悉的脸,惨白,僵硬,猩红的嘴和腮红,黑洞洞的眼,不过此刻,它被水泡得发皱,分明是小孩的样子,却像年迈的老人一样皱痕遍布,怪异违和。
纸人察觉到他望过来的目光,嘴角越咧越大,鲜血从一寸一寸撕裂开的嘴角溢出来,散尽黄沙里。
“咯咯咯——”
纸人怪异地尖笑着,纸片陡然变得锋利,深深割嵌进他的皮肉里,脚踝处被勒得血肉模糊,伤口深可见骨。
沈辞疼得腿部抽搐不止,缺氧使得一切的感知都变得模糊起来,四肢想要挣扎,却只是微不可查地挥动了一下,而后便被扯着下坠。
嘴里咕噜咕噜吐出泡,肺部好像吸入了泥沙,痛意灼然。
要死掉了吗?
还没到河沿村,还没解开所谓的阴契,还没能重新回到正常的生活……
这就要死掉了么?
意识变得昏沉,眼前是飘荡着的泥沙,纸人还在耳旁咯咯咯地笑着。
“沈辞……沈辞!”
声音似乎有些熟悉。
“小辞……小……辞……”
脑海深处似乎有什么在松动,一股巨大的恐慌猛地将他攥住,沈辞咻地睁开了眼。
入眼是男人流畅的下颌线。
“殷,先生?”沈辞浅色的瞳孔里透着迷茫。
身上没有被河水浸透到冰凉的衣裳,脚踝也完好无损没有半分痛感。
车平稳地往前行驶着,窗外是明亮翠绿的树丛。
天光大亮,现在是白天。
“我……”他现在感到思绪一片混乱,茫然无措地想要询问。
“我们以为你刚刚只是睡着了,可是怎么叫都叫不醒。”
周泽言听见他的声音,终于松了口气,转过头来,“你的手指还莫名其妙开始变成纸人的样子……”
他差点以为沈辞再也醒不过来了,是那个叫殷齐的男人说,他有办法,他会保证沈辞没事的。
好在最后真的没出事。
“纸人?”青年捕捉到关键词,眸色亮了亮。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是正常的样子,“你们没有看到过纸人吗?是小孩子的样子,还有在水里……”
他在周泽言越来越古怪的神情下,声音渐渐弱了下来。
“你——”
“他做噩梦了。”殷齐扶着他靠在椅背上,拧开了一瓶矿泉水递给他,“喝一点,你睡了很久,还流了很多汗。”
沈辞默不作声地接过水,清凉的水流过喉咙,他终于从方才濒死的恐惧中醒了过来。
只是梦吗?
“我什么时候睡着的?”他问。
“换了座你就睡了。”周泽言回答得肯定,“沈辞,你是不是压力太大了,我们都在,不会有事的。”
沈辞摇了摇头,“我知道了,抱歉,让你们担心了。”
青年垂着眸,脸色苍白,额头冷汗涔涔,目光毫无着落地落在虚空,明显还没回过神来。
看起来脆弱而易碎,像一块折出五彩斑斓的光的琉璃。
他的妻子现在很需要安抚。
殷齐试探着搂上他的肩,青年眨了眨眼,卷翘的睫毛飞颤,却没有动作躲开。
他很容易便将青年揽着靠在自己胸膛上。
男人低下头,嘴角笑意温和缱绻,温冷的指节暧昧地摩挲着青年的唇角。
“别怕,我在呢。”
他想起梦里车窗上那一层一层叠着的纸人,那时,他吓得一个劲儿往后躲,殷齐也是这么安抚他的。
青年抿着唇,安安静静地靠在他怀里。
车里气氛静谧,沈辞分不出心神去休息前面两人的眼神,他呆呆地一遍一遍回想着刚刚的梦。
溺水的痛苦似乎还残存着,脚踝快要被切割开的感觉深深印刻在了脑海里,搅动着他的每一根神经。
脑海里一些看不清的画面光速地掠过,沈辞隐隐察觉到什么,想要伸手去抓,却根本抓不住,只留下一团乱麻和不安。
不远处的村庄慢慢清晰起来。
车安稳停下。
沈辞被殷齐扶着下了车。
村口没有人,只有茅草和木头搭建了一个看起来就很简陋的村门,门口立着一块形状不规则的石头。
上头不知是用什么写了三个大字——
河沿村。
颜色殷红,和破败荒凉的村口一点也不搭,好似没有经历过风雨的侵蚀洗刷。
“吱呀——”
那村门被来人从里推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