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外乡人吧?”
来人面色褐黄,松垮的脸皮上沟壑纵横。老人眼睛很小,浑浊不堪,看着人的时候总是让人觉得不适,像躲在阴沟里的老鼠一般。
他杵着拐杖,瘦骨如柴,好似架披上人皮的白骨,没有肉加以支撑。那嗓音苍老,说话间还带着模糊的咕噜声。
“您好,老爷爷,我们打算在这里游玩几天,”周泽言站出来大方地打招呼,“不知道这里有没有民宿之类的。”
老人扯着脸怪异地笑了笑,“不用这么客气,我是这里的村长,很欢迎你们来。”
“快点都进来吧,”他让开身热情地招呼着,眯着眼将几人一一扫视了一遍,目光在殷齐身上顿住,又状若无异地迅速移开,最后那奇怪的眼神落在了沈辞身上,盯得沈辞不适地往殷齐身后躲了躲。
“民宿啊,张老二家就是干这个的,够你们住啦!我带你们去。”
几人前前后后地跨过村门,跟在村长后头。
“这儿还有这么多人住啊?”周泽言走在最前头,好奇地晃着脑袋四处张望。
土路两旁是一个接一个的砖房,女人、男人,有的在院里砍柴洒扫,有的行色匆匆地经过,有的三两聚在一起不知在谈论什么。
看着倒是挺热闹。
“没有小孩儿吗?”林初月往各家院子里瞧了瞧,按理说像这种小乡村,应当有不少孩童奔跑嬉戏,可一路来,她一个都没见着。
“不久后有祭祀,按村里的习俗,孩子们都得待在家里准备呢。”村长笑眯眯地解释。
沈辞听着她们的对话,心里的不安慢慢滋长。
他想起来时的那个“梦”,那些纸人,都是小孩模样……
“小辞?”
沈辞翻飞的思绪被扯了回来,他茫茫地抬起头看向旁边笑得温和的男人,“殷先生?”
“在想什么?”殷齐低头看他,阴影笼在沈辞身上。
“没有,”青年抿着唇摇头,“您不是来找您的妻——”
“小齐啊!”前头村长突然回头。
殷齐歉意地朝沈辞笑了笑,快步走到老人身边,“村长爷爷。”
村长的脸皮抽动了几下,又恢复平常的样子,一脸慈爱地看着这个高大的男人,“你这次怎么突然回村啦?”
“祭祀要开始了,”殷齐勾着唇,眸色沉沉,似乎只是一个普通的牵挂家乡的男人,“我回来帮帮忙——”
“他也回来了,我来接他。”
男人面上依旧带着弧度不变的笑,可幽深的眸色却让这笑显得莫名的危险。
村长的小眼猛地瞪大,一脸惊愕,而后便是肉眼可见的激动。
他背对着沈辞三人,她们看不到村长的神情。若是真见到了,怕是怎么也会防避三分。
老人擦了擦眼角溢出的泪,平复下来,余光不动声色瞥向身后的三人。
他记得,那是个长得漂亮的男娃……
村长的目光跃过领头的周泽言落在最末尾神不守舍的青年身上。
老人克制不住地扯着嘴角笑起来,脸上的皱纹堆在一块,情绪激动得说话都虚虚地喘着气,“好啊好啊,回来好啊!”
“你们——”
“村长爷爷,我想陪他一起住在张二叔家里。”殷齐很自然地截断他的话,脸上温和绅士的笑让这突兀无礼的举动都合理起来。
老人讪讪赔笑,“好,好。”
从踏进村子开始,沈辞便开始坐立难安起来,心头像悬了一根针,晃晃悠悠地不知什么时候会突然落下。
可若是要他说出为何,他也支支吾吾很难讲清楚,毕竟这个村子直到现在也没看到什么异样。
村长继续领着大家往前走,路变得越来越窄,几乎是只能一人侧着身一步一步慢慢挪动着过。
叮铃——
空灵透亮的声音忽地在耳边响起,沈辞心底无理由地忽然一紧,似有所觉地猛然抬起头。
这是一座砖石堆砌而成的楼,是这里大多房屋的两倍高。可就是在村中如此突兀的高楼,从地面一直抬头往上看,只有最顶处能看见一道窗口。
那窗口极小,好像主人并不愿意开这道口,巴不得对外全部封死似的,只是拆开了两三块砖头,聊胜于无。
一股窒息感莫名席卷而来,沈辞努力吸着气,胸膛大幅地起伏。
脑内有什么画面一晃而过,而后是针扎般似的密密麻麻的疼,视野都变得模糊花白起来。
什么,到底是怎么了?
青年抬手扶着额大力地揉了揉,直把额角揉到通红才停下来。
难忍的头痛终于缓和下来,前面就是开阔的大路。
叮铃——
沈辞一脚踏出那狭窄的小道,闻声下意识回头看向那道小小的窗口。
那似乎是一张稚气的小孩的脸,他靠近开的小口,瞪大了眼往外瞧。
光线暗淡,又或是那楼里压根没有灯光,沈辞看不清那张脸,只能看见那只黑白分明的眼。
怎么会有小孩住在里面?
沈辞愣住神,再一眨眼,那窗口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他不信邪地停在原地看了好一会儿,都没有再见到刚刚的小孩。
不可能看错的。
“沈辞!”前头的伙伴们喊着他的名字。
沈辞收回视线,赶忙跑了几步跟上去。
“怎么了,怎么停在那里不走?”林初月皱着眉看他。
“我没事。”沈辞一如既往地摇头不语。
青年根本不知道他现在是一副什么样子,额头上还挂着未干的细密的汗珠,黑发被浸湿软软贴在额角,脸色苍白得吓人。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不是没事的样子。
林初月的眉头皱得更紧,“沈辞,我们是陪你一起来解决那什么个阴契的,如果有事,不要瞒着我们。”
沈辞对上她微怒的眼神,嘴唇颤了几下,才张口,然而脱口而出的第一句就是道歉。
“对不起,学姐。”
林初月盯了他半晌,最终还是无奈地叹了口气,“好了好了,我还不知道你什么德行吗?”
“说吧,刚刚怎么了。”
沈辞组织了一下语言,“我刚刚好像听到了……风铃的声音,然后我就开始心慌、头疼。”
“我抬头看,那楼的窗户里有个小孩。”说到这他有些不确定,“我再看就不见了,我不知道,可能是光线导致的错觉。”
青年神色有些无措,眼里透着愧疚,“抱歉学姐,我也不确定我看到的是真的还是幻觉。”
比如车上那个真实的梦,至今他也不知道那是否只是一个噩梦。
林初月眉眼间更加无奈了,声音软下来,“沈辞,你不用——”
“小辞。”殷齐突然出现,正正好挡在两人之间,遮住了沈辞的视野。
“殷先生?”对话被打断,一直同村长走在一起的男人不知为何又往回找他,“您有什么事吗?”
“我看你状态不太好,是不舒服吗?低血糖吗?”男人神色是恰到好处的关心,让人觉得亲近温暖又不会过分越界冒犯。
“我只是有点累了,谢谢您。”沈辞朝他感谢地点点头。
“没事就好。”他动作自然地虚虚搭上青年的肩,似推似引地和青年并肩往前走,“我还不知道你们来河沿村是做什么呢?”
“我们……只是恰好在网上看见,来旅游。”沈辞对男人的亲近举止有些排斥,几次想拉开距离,最后都一一因为各种小意外而没有成功。
“这样啊,”男人的面上看不出有什么神色波动,似乎没有察觉到青年的疏远和敷衍,“我对这里比较熟,你有什么想了解的,都可以问我。”
林初月看着二人慢慢走远,心里涌起一股怪异感。她在原地站着暗自思索了一会儿,加快步伐跟了上去。
—
“那你,你知道刚在那个高楼里,有人住吗?”沈辞已经放弃了偷偷甩开男人,闻言抬头看他。
“楼里?”殷齐难得地挑了挑眉,“楼里七八年前就没有人住了。”
没有人住?
沈辞有些丧气,接着迫不及待地追问,“会有小孩子偷偷跑进去玩吗?”
殷齐对他很有耐心,“不会的,那里不准随便靠近,小孩们也没机会去那里。”
唉——
沈辞暗暗叹了口气,难道真的是他看错了吗?
总不能是鬼吧,沈辞很确定自己看到的是个活着的小孩。
一靠近这个村子,发生在他身上的怪事就多了起来。也不知道那个阴契究竟是什么东西,又要去哪里找和他定下契约的人,更别提解开了。
“张老二啊,这些都是外面来玩的人。”
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了村东的民宿,前头的村长上去和个中年男人热情地交谈着。
“我可把他们托付给你了,你可一定要照顾好啊!”村长言辞诚恳,听得一旁的周泽言感动不已直呼遇到了热情好客的村民。
“肯定的肯定的,我张老二你还信不过吗?”中年男人隐蔽地瞥了眼人群中的殷齐,赶忙应下村长的嘱托,脸上笑得憨厚淳朴。
“张二叔,大家都有些累了,分分房间先歇一下吧。”殷齐抬眼笑着同他提议。
“诶,好,好,先歇歇脚,”张老二同村长说了几句,看向林初月和周泽言两人,“你们两个小年轻是情侣吧?”
他指了指二楼,“二楼有两间房,挨着的,你们俩住吧,我平常一直都在打扫着的。”
“谢谢叔!”周泽言二话不说抢过林初月手里的行李箱就准备往楼上搬,还给自己急得一个踉跄差点连人带箱摔在地上。
林初月狠狠给了他一个暴栗,男生这才捂着头憋着泪,老老实实地陪着女朋友一起抬着那个沉重的箱子往二楼走。
沈辞在一旁看着,唇角不由自主轻轻勾起来。
“那个,”张老二看了眼一心温柔盯着青年的男人,小心翼翼地出声,“我这儿好久没来人了,有的屋子住着不安全,就只有三楼还剩有一间好的,里头有两张床,都是干净的……”
“没关系,我都可以。”沈辞看见他窘迫尴尬的表情,虽然心下犹豫,还是出声解了围。
总不能让学姐学长去住这间房吧……
“我也没关系。”殷齐笑了一声,看向青年,“我帮你把行李搬上去吧?”
沈辞一下就回想起急着搬行李的周泽言,抓着自己的箱子往后退了退,神色有些抗拒,“不用了,殷先生,我自己可以。”
殷齐抬手抓了个空,面不改色地笑着收回手,“好,如果需要帮忙随时可以叫我。”
沈辞点了点头,绕过他往楼上去了。
“小齐啊,祭祀——”张老二趁机凑上去。
殷齐转头笑得意味不明,“张二叔,我累了。”
我来啦我来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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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风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