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游仙 第4章 求医之人

救人要紧救人要紧……

不跟出远门的仙人老师计较，反正他也从不在乎她的想法。

意游心里闷闷，但面上不显，双手发力，握住那半截手掌往里拉。

那人手上都是血，滑腻腻，像抓不稳的泥鳅，意游放弃同时用两只手，留右手扣住他，等拉进半截身体时她站起身，用肩膀抵住对方将对方也拉起来。

血水很快沾满了意游的左侧衣裳，不好闻的铁锈味直冲鼻子，意游下意识撇身昂头，对方一阵摇晃，吓得意游以为他头身要异位，又立马立正让他的头靠在她颈肩。

意游的剑已经收回储物袋，地上还躺着另外一把剑。

“醒醒，醒醒，刚才不是还好好的吗？怎么把眼睛闭上了？”意游顿一下，小心呼吸。

“别把你的剑落下了，我没有第三只手。”意游将他打横抱，又下意识一颠想将他抱更稳，噼里啪啦掉出一滩鲜血。

“……”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她真想原地蹦两下，直接钻进地缝里。

为了弥补无意之错，也见对方伤势更重没有力气再驱使灵剑，意游左脚踩住那把剑的剑尖，右脚朝剑柄一踢，划过一道弧线朝天上飞去，又迅速腾出右手稳稳当当接住它。

她把他的剑压在他身上，步履紧张，飞快朝山上小路奔去。

如风一般穿过院门，把在院里晒太阳的傀儡木人吓一跳，它跟在她身后手忙脚乱，车轱辘转来转去，一会在意游左边一会在她右边，瞪直那用丹青笔所画的眼睛在瞧。

“小木管家！”

意游停下，把那血人往傀儡木人身上一放，叮嘱道：“你把他带到医舍去，打清水替他清洗一遍，再喂他吃些止血的丹药，我马上来。”

说完，意游转身提裙上了楼梯，往老师的丹房隔壁走去，那间屋子藏着许多灵丹妙药。

老师家有许多书，其中拥有相当之多的医学药草之类的书籍，还有一些意游爱看的杂七杂八的典籍。意游记得，在某本典籍上，记载着一种丹药，它可解百毒，名字朴实无华就叫三毒丹。

在意游看来，修道者与传说中的仙人没多大区别，在多数凡人眼里，修道者也就等同于仙人，相信经仙人手的丹药是仙丹，可延年益寿百毒不侵。

曾读到此处，意游特意敲响仙人老师的房门，房间空旷，只余正中一座用来打坐的冰玉台，仙人老师正坐其上，如绸长发散在台上，像白杏叶，他睁开青浅霭霭的眼睛示意她进来。

玉台冰冷，凡人不堪其扰。

老师张开手，握住意游，暖热从手心传递至她全身。

意游一板一眼询问：“老师，这书上说有一种仙丹叫三毒丹，可解百毒，这是真的吗？我们那有黑心的人也打着治百病解百毒的药到处招摇撞骗，骗了不少人。”那骗子骗到师娘和她头上，师娘笑着听完这“灵丹妙药”之神奇功效后扭头就将那骗子打晕拖走送至官府，还抽空告诉意游说，这世上没有可以根治百病力解百毒的药，天上的扶汤也没有。

没有这样的药，仙人也没有。

“这三毒丹确实可解百毒。”老师停顿，与意游对视片刻。

意游猜他后面还须接个“但”字，认真看向他微启的唇瓣。

“但你不必知晓其内因。”

“？”

啊。

仙人老师，你说什么？意游些许迷茫，老师从来不这样，对她一知半解的知识藏而不授。

木梯靠在木柜上，意游站上去一个个开箱倒柜，拿出一个小瓷瓶，底部刻有“罗刃蕨”字样，这是罗刃蕨毒的解药，老师所种毒植之中就有它。不是她要找的，意游把它放在一边，又往里面掏。

终于，一个小黑瓷瓶出现在意游视野，她摩擦底部隆起的痕迹，认出是“三毒”二字。

“老师，它既然真能解百毒，为什么又叫‘三毒丹’？”

老师将书合上，并未立刻把书还她，声音依然柔和：“三是虚词。”

勉强说服她，意游点点头，此事心照不宣揭过。她以为他无意这种丹药，没过多久意游就在和小管家整理丹房时见到了这瓶小黑瓷。

随手一置的瓶子，孤单的药丸骨碌碌转。

拿到想要的的东西，意游腿一屈直接跳下木梯，急急跑向后面医舍。

医舍有专门供病人休息的房间，等意游到时，傀儡木人已经将那血人擦了一半，擦有一桶的血水，桌上放着已经用完一瓶的止血丹药。

普通止血丹药效不行，一瓶天阶止血丹用光才堪堪堵住那血流不止的窟窿。

意游走上前，那人颈脖已缠上白布，她捏住那人脸颊，拇指拨开软木塞倒出一枚药丸塞进他嘴里。她摇摇黑瓷瓶，里面没有声音，老师只炼制了一枚三毒丹。

看着对方安详又苍白的脸，意游后知后觉意识到他可能不行了，半天不见反应。她呼吸一滞，初次行医就惹上命案，师娘见了都要摇头。

意游心里直打鼓，绣有白荷纹的布鞋在地上垫起又落下，眼睛一直在观察对方，安慰自己也许是三毒丹还没起作用，再等等。

两指探向他斑斑血迹的腕搏，又俯身贴耳在他胸膛上，许久，意游猛然睁开眼，微弱但确实有，他动了。

仙家的丹药都是入口即化，所以意游并不在意他是否处于昏迷状态，又能否咀嚼。她怕来晚一步，他已一命呜呼。

好在。

那人的脉搏正常跳动起来，呼吸也变得有力，意游起身松口气，紧绷的背舒展，接过管家递过来的刀和它一起小心剔着他身上那些翻出的黑紫的烂肉。

意游发现，他身上伤口大大小小，分属不同原因的创伤，刀伤剑伤好认，还有一种伤口，浅表细长如纸割，除开脖子上那道，身体其余部位上的伤口都较小，但最是浓重黑肿，从那流出的血都呈黑色，这毒恐就是从这些伤口进去的。

把脖子上黑黢黢的布替换掉上药，然后重新包裹上，和那些细长伤口出自同一物，但不比那些纸割样的，这处伤口最深最重，幸运的是这里的毒素远没有那些小伤口多。

看着那道放在她身上必死无疑的裂缝，意游用洁净的白布擦过手上血迹，心不在焉猜测他会不会成为哑巴。

也许已经是了。

修道之人体质确实很好，一个晚上，等意游再来看时发现那些被她剔去黑肉的伤口已经结痂，不再往外渗血。

三毒丹起了做用，解了这不知名毒素。

脑里响起师娘说的世上没有解百毒的丹药，意游总隐隐有不好的预感，但她现在没法询问对方，老师用灵力探查病患状况，她只能用朴素的把脉方法来了解他的状况，结果是一切都好。

当真如此吗？

还是修道之人过于抗造的缘故？

意游不知是该怀疑自己的三脚猫功夫还是该疑惑这不安的由来。

她突然思念起仙人老师。

“你现在觉得怎么样？”意游自语发问。

无人回答，连轻微动作也没有。

那人衣裳已经换过，不似先前血淋淋，意游坐在靠床的椅子上，手肘撑脸，她才端详起这个人的面貌。

不看那些小伤口，这人的长相……竟极为好看。

意游摆正身体，双手撑在床上起来，垂头打量她的病患。

皮肤细腻，肤色发白，好像他们这些修道之人都这样。想法刚出，意游随即摇头，师娘就不太一样，师娘日夜行走，受太阳照拂诸多，肤色如小麦与凡间人无二，有着沉甸甸的份量。想到她，意游恍惚回忆嘴角不自觉微扬，只是这笑又很快变成淡淡的叹息。

视线重聚焦在闭眼的人身上，眉毛如锋，锐利自开，睫毛浓密纤长，虽未看清过他的眼睛，但意游总无端觉得他应该有一双相当漂亮的眼睛。

和老师的霭霭浅眸不同，他应该是黑耀透亮的深眸。

心房不知遗落了谁的鼓槌，意游感觉怪异后退一步撞到小管家，像哄小孩一样摸摸管家被撞的手臂。

没再深思他的样貌，意游转头间被一把剑吸引住，剑鞘银白，剑体她曾见过是通体墨色，少见的材质。扶汤她没见过的东西多的是，她很快就接受良好，并想仔细观摩一番。

拿起剑，手握剑柄，小心一拔，剑未出；意游转动手腕只当力气小了，稍用力，未出；她狠心使劲，手上青筋凸起，剑仍未移一寸。

多番尝试，皆失败告终。小管家都频繁转脑袋看她。

意游双手托剑把它放回原位，行，又是属于修道之人的秘密。

放下剑，意游拍拍衣裳拍去那点小愠怒，又大马金刀坐回原来的位置上继续盯梢床上的人。

昨晚她睡得不安生，早早起床洗漱完就来医舍照看他，幸好脉象平稳，没有……在她这个凡人看来并没有其它不良症状。

心下稍定，又无其余事做，迟到的懒虫才懒懒爬出头，意游打个哈欠，一脚蹬一手抓，腿凳子转弯靠近旁边的桌子，瓶瓶罐罐扫至一旁，她趴在桌上闭目养神起来。

小管家则骨碌碌出门，转身驶向后厨房。

苦心积虑多年，也是让老师办到了，她现在只要一闭眼脑子里想的不是别的，是清心咒。清心咒其一其二其三其四，念顺口时上文不接下句而串隔壁句常有，不过没关系，这不会让她烦躁，反而能让她更容易入眠。

脑袋沉沉，压下一道红印。

浅浅呼吸声入耳，床上病患睫毛微动，许久他睁开眼睛，一双黑瞳澄澈分明，不似久睡初醒之人。

旁边有人，但无威胁。

他动动手指想要起身，却在察觉身体里的异样时静止不动，灵根受损，经脉寸断，一时灵气逸散难以聚用。

除开这些内伤，他记起自己身上应当还有毒发之症，剧毒之物，是他掉以轻心。来此求医反倒差点命丧。

只是，他只感觉到体内现今只余一点毒素，残毒不足为患。

他闭上眼，修道之人五感俱佳，耳畔传来丝丝呼吸声，和梦中铃铛声重合。

叮铃铃——

迷阵凶险狡诈，若无铃铛指路，他命已绝此地。

只是他没想到，铃铛的主人是个凡人。

凡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