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人……
念头不出一二,他顿感体内因刚才调动灵气而产生的阵痛,一侧身呕出一滩血来,把凡人一吓。
又因身体力量并未恢复多少,一时起猛,脑中迷蒙肿痛,灵台不稳,错手未撑住身体摔下床去。
凡人身手敏捷,立马接住了他,只是她同样动作过大,身下凳子被腿所踢撞到桌子,桌子一阵晃,晃下几个瓶瓶罐罐,都是脆弱瓷瓶,落地即发出清脆音,碎成几份,几个丹药脱离桎梏骨碌碌逃走不见。
意游目瞪口呆,颤颤巍巍伸出手掂起一片碎瓷。
好像不止是瓶子碎了,意游觉得自己也碎了。这些瓶子都不是寻常可见的瓷瓶,是专门用来存放天阶丹药保证其不失去药性的瓶子,烤制过程可称复杂艰难。
完蛋,闯祸了。
老师会生气的,她想,虽然极少见老师生气,但她心里还是直打鼓,忍不住抱头苦脸。
怀中人身体颤动,又咳出血来,叫她左右顾不得,慌忙拿袖子替他擦拭,左手抚着他后背支撑着他。
这是内伤吗?她不会啊!
“你……你……”语无伦次之。
好在他只咳了两次血,后面都没有再发作,像是脱力般虚弱地闭眼躺在她怀里,只是呼吸粗重。
意游擦擦额头刚才急出的汗,见他恢复平稳自己也轻呼出一口气。
应该没事了吧?
他原先的衣裳已经不能穿,都是血,小管家搓了半个时辰也没把血迹搓干净,脾气上来一不小心把本就破烂的衣裳撕成了两半。两块湿漉漉的布耷拉在它的长械臂上,小管家耷拉着脑袋来找她。
为了将功补过它特意翻出老师的新衣来弥补,意游也没有多和它计较,还有人光着身呢,两人合力帮昏迷的人把衣服穿上。
老师的衣服都偏素净,且大多以白色为底,宽衣长袖,衣摆逶迤及地,云纹明明灭灭。腰间并没有系紧,原先也只是松松垮垮,这一折腾衣襟打开露出里面的缠伤带,意游只看了一眼就又大惊失色。
“血?怎么又流血了?”止血丹药效这么不行吗?
胸前的布条此刻正被大量渗出的血染红,他睁开眼,脸色苍白几多,经脉不通,体内灵气无目乱撞,一时不慎就把刚愈合不久的伤口撕开。
他略感歉意,眼见面前凡人面露愁苦,一扭头,捡起地上的东西就往他嘴里塞。
“……”
她相当熟练的单手捏他两颊,食指一推就把那丹药送进他嘴里,丹药入口即化,他来不及反应。
是止血丹,且品阶不低。
“这是老师练的止血丹,效果应该不差的……”凡人的话也印证了。
喉中有伤他不便说话,只是点点头同意她的话。身体疼痛,他复又闭眼疗息。
波光流转,藏有遇见生人的欢喜。
她随后又问:“你现在是很不舒服吗?很疼吗?你一直皱着眉。”
“老师有炼制止痛药效的丹,但是你已经吃了十几枚丹药,再吃下去我怕你中丹毒。”
止血丹他吃了不少,无论丹药品阶如何多少都带点毒,是药三分毒嘛,何况一颗颗压下来也能堆成小坡。
就是不知道那三毒丹能不能把丹毒也给解了。若能解那它自身所携带的丹毒岂不是不值一提?这样论来,三毒丹该是最无害之解药。
“我喂你吃了三毒丹,解了你身上的毒,但是不知道对付丹毒它起不起作用。你若不能忍受,就点点头,我去拿那止痛的药。”
话落,意游看着他,得到的回应是摇头。
他不需要。
他穿着老师的衣服,形容不似老师如月中仙,白衣黑发,唇因刚才咳血带上鲜红色,病气未褪,糜烂鲜妍,看起揪心,这幅模样叫人好难不生出恻隐之心。
意游点点头,见他闭眼又出声说好。
脸上还有血迹未擦干净,像一片片被瀑雨打落的残花花瓣,她动作放轻,就如微风经过顺道捻起那片花瓣,湿帕子擦过他的脸颊留下白皙的脸庞。
止血丹已经起效,血迹没有再蔓延。等他似乎睡着后,意游将他抱起放在床上,又以己度人,这里只有她才需要睡觉。
不过他不出声,姑且认为他是睡着了,修道之人也是有血有肉,会流血会受伤的,跟她们凡人多像。
*
“你叫什么名字?”
他到来的第五天,素灵山下起了大雨,屋檐下挂一排不间断的雨链子,雨来得突然,在外游荡的意游被淋一身水。
冲回屋内时恰与坐在窗边看雨的他撞个照面。
他如今身体已经好多,不会再咳血,喉间也能发出点声音,只是嘶哑。
见她浑身湿漉漉,他抬手想施个诀,又忽然顿住,茫然放下手。
意游也愣住,但又很快反应过来,对他说:“我回来了。”
头发还在滴水,落在地上留下痕迹,她走过去,从储物袋中掏出几块石头,石头晶莹剔透,纹路美丽,被她一块块整齐排列在窗户上边的小木架里。
这几块加上去,刚好排满小木架。
“我以前有着比这里还要多的石头,但是我没带走。”她突然冒出这句话,又没头没脑结束。
她回头问他:“你今天不用打坐了?”这几日他几乎都在房间里打坐修养,不怎么出来,只有意游偶尔想起自己身上肩负着临时大夫的责任,才会去他房间看看他如何了。
“嗯。”他点点头,视线从那木架移到意游脸上,不一会又重新落到外面的雨上,不知在想什么。
“下雨了。”
听着他低低的音,意游也跟着看向窗外,自己现在成了落汤鸡就是这场雨造成的,她挤挤发尾的水,没有打扰他欣赏雨景,跑到后厨找小管家去。
姜汤味道重,意游并不喜欢。洗完热水澡后小管家紧接着就端来了一碗姜汤,意游以太烫为由把它往桌上一放,凉风涌进窗内顺道略过姜汤,自己则坐在他对面等姜汤晾凉。
被雨淋时,储物袋没护住也湿了,也跟着一起放在桌上晾干。
手指撩动铃铛,银铃铛无心,发不出响声,意游就用指甲轻敲。
也如这雨突然,在第二次看向他时,她突然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他转头,面上没有其余表情,只是低垂眼,看起来怎么像在思索?
这是一个难题吗?
手托腮,意游歪头看他,说实话,除了师娘,她好像确实不知道老师和狐狸的名字欸。
绝不是她叫惯了外号想不起本名。
师娘的名字也跟她凡人间的人名不同,她说她叫昱,无姓。意游原本随了她,也没有姓的,后来入书院需要籍贯,舒山长是师娘朋友,交情不浅,她便把意游记在她家名下,得了个书面姓名,舒意游。
平日无动静的脸上出现波动,唇抿紧,一双墨色的眼睛印出意游的身影。
意游坐直身体,她看着那双眼睛,回忆起当初自己最后选择救他就是因为那双眼睛。她明明没看清,却相信这是一双特别漂亮的眼睛,现在看来确实也是。
如黑曜石的眼睛,墨色浓重却也亮堂,有如心无杂念,心思纯真的孩童。看不清,但又知道里面有什么,里面什么都没有。眼睛流露出的情绪极少,但跟毫无波澜的脸庞比起来又灵动得多。
她奇怪于自己的想法。
她却也喜欢看他。
她让他伸出手,把掌心向上打开,她用自己的指腹划过他的掌心,一笔一划写下“舒意游”三个字。
“这是我的名字,我用我的姓名跟你交换。如果你的名字只有一个字,我想,我也不是很亏?”
说完,她合上他写有看不见名字的手掌,在原来他落掌的地方张开自己的手心。
他无声默念那几个字,顺从收回手又打开手心看,那上面残留着刚才的触感。
像漏风的声音听不清,“我想了很久……”他也学着以指为笔在她手心处落下藏在记忆里的名字。
手臂躺在桌中间,靠窗一侧端放一碗姜汤,热气几乎被裹狭潮湿气的习习凉风吹走,已经从滚烫变温热。这风大,吹意游满脸,让她险些没听见他说话。
笔落笔起。
与风相似音,同风去无痕,是一个“逢”字。
意游记住了这个名字,又忍不住笑起来,“你们扶汤取名都是只取一个字的,重名率会不会很高啊?”
他摇摇头,说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意游点点头。
知道了对方的名字好像就不好再取外号,正好她也还没想好给他的称呼,就直接叫他的名字吧。
“你上山是来求医的吗?”她问出这个一早就想问的问题。
不出意外他点点头。
“我的老师是这素灵山的主人,他也是个医修,就是现在他不在这,可能要再等上十几天他才会回来。”
听闻此番,逢沉默许久,思量过后才又点头。
身边有了个说话人,虽然也是个不爱讲话的,当然也有身体原因,但意游喋喋不休他竟也一点不恼,时不时点头摇头表示自己有在听,就是反应迟钝,像把她的话一字一句在脑中拆解,又翻箱倒柜找出可能的反应。
把不敢对老师讲的话全都倒豆子般倒到他面前,当然这些话在嘴里也是绕了又绕的,前几个听来也没觉有多冒犯。
“你们扶汤有多大?书上说要比我们凡人间大上五倍,是真的吗?”
“都说扶汤在天上,我在流安镇住了几年,天空不是蓝的就是白的黑的,是因为太远所以才看不见吗?可老师带我来这也没花多少时间。”
“你们修道者都是辟谷修行的,不食五谷也不用五谷轮回之所,但就像你们受伤了也要吃药,这也是吃,那你们……”呃呃——意游瞄一眼打住。
“修道之人寿数绵长,是否也会掉牙掉发头发变白呢?老师就是白发可他看起来很年轻,我不知道他今年几岁,你呢?你看起来和我差不多。”
“师娘和我说过一旦踏入修道这条线,身体就会发生变化,男女皆不能生育,那这里的姑娘还会和我一样来月事吗?”
说完口干舌燥,意游端起一旁早已放凉的姜汤屏气一饮而尽。
不好喝!
“既然不能生育,那话本所谓双修之法为何都和夫妻房事差不多呢?是修行不到位吗?还是话本是骗人的?”她看的大部分是民间话本,话本里仙人多思凡。
“老师总说外面危险不让我下山,外面真有这么恐怖吗?妖魔横行、食精啖血?它们长什么样?”
……哈。
讲完心中疑惑,意游顿觉身心舒畅,也不在意是否有回答,就是看对方不知所措,两眉之间迟疑丛生,被该回答哪个问题先,又要怎么回答困住,支吾不出声,意游乐不可支。
最后他的回答是:“……不知道,咽喉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