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游当初选择跟仙人老师走,还有一个原因,师娘托这位医修朋友帮忙调养意游的身体,调养的法子上扶汤才有。
看意游面色红润,一双眼睛又大又亮,精神气十足,每对镜观看,意游自己都找不出身体哪里有需要调养的地方。
不过师娘的话要听。
上了扶汤,这里灵气充沛,起初意游只些些感到不适,泡过几次老师调制的药水后,再没不适之感。
隔着朦胧水汽,再加上草药熏香,周围氤氲一片,模糊了意游的视线。
鼻尖有水珠滑落,惹一阵痒意。
此处是一方小温泉,只有每逢十六正午她才需要来此进行“调养”。
意游趴在岩石上,抬头看向前面不远的屏风,屏风后面坐着仙人老师。
不用猜都知道,此时老师正在拿火烧针,那些针等会要插满意游的手臂和后背。
光是想想,意游就一哆嗦。
没等她害怕完,老师的声音已经传来,“意游,时候到了。”
“嗯!”
意游大声回应,要给自己壮胆。
老师走进来,身后跟着滚着木轮端着托盘的木管家,盘子上是一排排的细长银针。
意游垂眸转身,背靠在岩石上,围住温泉水的岩石恰比地面高上许多,再加上几经板石堆积,他坐下刚好能轻松将针插入。
一根、两根、三根……插完背上十八根细针,他微微顿手,撩开她颈部不慎滑落被沾湿的头发,不似一开始的强忍战栗,如今她已习惯很多,针插进去能够做到一声不吭。
“意游。”老师轻声唤她。
意游回拢发散的思维,模糊应道。
“附骨花已经用完,我需要出一趟远门。”
附骨花,是这药水的一味重要药材,据书上说生长地条件严苛,扶汤之大,也不过寥寥几地生有此草药。
老师外出还没有说过“远门”二字,至多半日就回。
“老师,那地方很远吗?”
“远。”新的一根细针插入意游手臂。
会比师娘去的地方远吗?
意游吹一口气,吹开掉落的花瓣。
“那老师你什么时候回来?”
“足月就回。”
意游点点头,“我会等你回来的。”
“好。”声音像花瓣般轻柔。
泡进水中的指缝间,几朵花瓣黏连,意游无声一瓣瓣数去。
最后一根落完。
两人皆松口气。
水汽氤氲,两人一时无言,静待时间流过。
意游有睡午休的习惯,池子暖和,时间又至,睡意很快染上眉梢,她打了个哈欠,头习惯往后仰,想起身后插满针,连忙打住,却被一双手接住。
意游抬头,见仙人低垂眉眼,浅淡面容如水中雾,让人一时迷糊。
分不清梦与现实。
又一瓣花瓣落下,落到仙人肩头。
她就此沉沉入睡,睡梦中感到身体被轻轻托着,并未落入水中去。
虽说意游有答应会等老师回来,但一颗蠢蠢欲动想下山的心怎么也按耐不住。
林中树木遮天,意游走在漏网的光斑中,手持一根树枝,树枝长而直,粗细均匀,少生旁枝,意游珍爱之。
素灵山山腰上不仅设有迷阵,还有一层看不见的屏障。
专门来防她的。
只要一靠近屏障处,腰上系着的铃铛就会响,她这边的铃铛一响,也连带着仙人老师的铃铛。
意游撇撇嘴,恰巧脚碰到一实处,明明前方无一物,明明林中无微风,银铃骤然一响,叮叮当当。
不知道老师那边的铃铛有没有响。
老师出门多日,恐怕难以回头捉她。意游叹气一声。
她转身,向右侧走去,树枝在刚刚阻拦处划下一道长痕。
一路划,一路响,鸟雀都惊走。
走到一开朗处,新痕与旧迹相接,拼出意游断断续续摸索出的屏障范围。
新痕上翻出的泥土颜色深褐,几天前划的土痕已经干燥,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
叮铃铃——叮铃铃——
这铃声其实动听,清脆,空灵。
但意游听多了,只觉得分外耳痛,太阳穴一动一动的。
腿往后撤,一步又一步,五步完,铃声才息。
如果能吵到老师……意游点头,肯定能吵到。
老师估计会露出无奈的表情,但这次他没那么快能将她赶回去。
远在天边的老师确实,一路上腰间铃铛直响,叮当一路,他无法制止,也无法回头将不安分的意游带回去。
衣袂翻飞,只余一道残影,不过他仍放心,下山之前有对山腰的法阵加强。
他一人御风而行,周遭生灵死绝,无旁人能循音知他行踪。
但这铃铛声,并非只这二人听见,另有一人正循着这铃声,一一踏过迷阵,径直朝意游所在方向而来。
意游往回走的步子顿住,她猛回头看向密林深处,枝叶草丛遮掩,她看不清里面有什么,但她闻到了一股浓重的血腥味。
谁?
素灵山中生灵遍布,但伤人一类的妖兽猛兽并不会出现在这附近。
意游细听,有脚步声,属于人的脚步声,但过于沉重。
奇了,竟然有人破了老师的迷阵。
千叮咛万嘱咐的温和声音出现在脑海,叫意游回头,回屋里去。
意游把额前一缕头发别至耳后。
老师不在,她当老大。
手探入储物袋中,一把金铁之器自小小袋口取出,柄上缠枝莲纹,脉脉肃杀。
是上山求医,还是别有目的?
老师威名远振,神医之名或许遍布扶汤,这是狐狸告诉她的。同样,扶汤弱肉强食,常有以命博天之举,而老师占有素灵山这一风水宝地,觊觎者众多。
如果来者不善……最好会用剑,剑还能打打。
意游心里泛起波澜,名叫好奇的波澜。除开师娘、老师和狐狸,她即将见到的第四个扶汤“人”。
安危不在她眼前,她也许从未有过担忧性命的时候。因为师娘是这样教她的,她让她不知道害怕。
一个人拖着一地血,慢慢走进意游视线。
见庐山真面目,意游表情一滞,好家伙,这出血量,血窟窿一个又一个,人都要被放干了。
修道者有自愈能力,碗口大的伤口也不过小打小闹,一般情况下即使被千刀万剐也不至于这么……狼狈。
脑中闪过老师传授的知识,虽然意游半信半疑这是他为了恐吓自己编的怪谈,目的就是打消她下山的念头,但本着相信师娘相信老师,意游还是接受了这个所谓常识。
那血人越走越近,他也看到了意游,似乎以为终于走到了终点,脚步竟慢慢放慢,有种随时要倒下的摇晃感。
干什么去了伤的这么重!
若他真是来求医的,意游都得再掂量掂量,一身伤谁知道怎么弄的,干的事好事还是坏事?
没见过这种场面,匆匆一瞥就从那人身上移开视线,有点恐怖,肉都翻出来了,有些伤口深得可以看见骨头,不知是不是中毒,伤口已经发黑发烂。
她思忖对方现今的实力,看到他背上背着的剑鞘时,眼睛一亮。
“血人”微微摇晃后稳住身形,他看着面前不远处站着的人,脸上血迹已干,黑眸却清明未被身体拖累,想张口说明什么,喉中却发不出声音。
意游倒吸冷气,那人脖间一道横长豁口,皮肉翻卷朝外,也泛着黑青。
再长再深点,脑袋就分家。
这样一副惨状,即使是见过不少大场面的她,也还是不禁感叹修道者之强。
意游长吁,冷不妨与他对视上,未看明白,眼睁睁见他突然对自己俯身抱拳,然后身体不稳头一栽就倒地上了。
尘土飞扬,摔挺用力。
不是……他还怪有礼貌的。
栽倒的地方恰好就在那条由意游人为划出的线外,仅有几指头的距离。
老师替人治病,讲究一个缘,求医者若能求到他面前,不收分文不取代价,他都会竭心为其医治好。意游虽说连个半吊子都算不上,但她也讲究一个缘字,师娘就是在路上捡了她又救了她,她今日才能好端端站在这里。
而且他还很有礼貌,都惨到这种地步了还想着和陌生人打招呼,意游凭自己的第一感,觉得他并不会是大恶之人。
刚才的对视,意游没从他眼睛里看出什么,好似无悲无喜,不悲自己的处境,也不喜自己可能遇到能救自己的人,明明没有看得多清楚,却又莫名觉得那双眼睛漂亮,清明、通透,浑不像是在鬼门关徘徊的人。
于是意游抬脚往前,铃铛响时又止步于线内,手掌轻贴于空中,无形的屏障将这一站一躺的两人分开。
又开始苦恼起这屏障,这次苦因仍是怎么出去,目的则变成了把地上的人带进来。
意游蹲下去查看那人情况,铃铛响个不停,她扯扯嘴角,它被焊死在储物袋上,要丢开它就得把储物袋也丢了。但这怎么可以?储物袋是师娘送给她的宝物,不能离身的。
但这铃铛现在也是有点用处,地上的人头偏了偏,也被铃铛折磨到了,因此知晓他还有意识,未昏死过去。
意游张嘴,不知道该如何称呼,“你,你还能动吗?”面容被头发遮盖,她不知他是否睁着眼睛。
“这里有一屏障,我无法出去。你是修道者,也破了此处的迷阵,想来也是个有本事的,你要是想活命就想办法进来。”意游有些心虚,老师不在,她医术学了三年也就刚入门,还没实操过,真不一定能救活。
看他身上的伤,内伤不清楚,外伤占大头的是毒,一时间意游也看不出这是什么毒。老师有钻研毒道,在山腰以下种了成群成片的毒花毒草,时常告诫她不要下山,她是凡人,一不小心吸入花粉就会中毒。
老师家里有个专门存放解毒药的库房,包罗万象,什么毒的解药都有,意游在思考若是每种解药都给他吃一遍的可能性。
“……”
不对。意游抹一把脸。
地上的人的手动了动,没料到求生这般困难,他想撑手起来,毒效发作让他没有力气,他闭眼缓和,感知到自己的气息越来越微弱。
背上剑鞘发出振动声,铮铮然,剑出鞘,剑尖对准意游口中的屏障,一剑挥下,劈开了一片空气。
意游早在剑出鞘时就已后退两步,她看着那把由灵力催动的剑,没来得及认真欣赏它,先被剑身如过无人之地般越过了那条线震住。
刚才真的是劈了空气。
这屏障真的就只防她一个人吗?
像是印证她的猜想,下一刻剑掉落下来,整把剑安然无恙进了线的内侧,而剑的主人移动手臂,千辛万苦终于把半个手掌送进线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