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街人来人往,春日的喧嚣落在两人身上,却衬得周遭气氛愈发凝滞。
慕容澜婳一头撞进李沅卿怀中,凤冠歪歪斜斜坠在鬓边,大红嫁衣裙摆也沾了几点尘土。一双杏眼睁得滚圆,脑子里反反复复回荡着那道冰冷机械的系统提示音,好半晌都回不过神。
反向攻略系统?要她避开男主李沅卿的追求?躲避成功便无惩罚,一旦接受,便要遭受电击、雷劈之苦?
她下意识抬眼望向身前之人。
李沅卿仍穿着那身素色长衫,清瘦挺拔,眉眼本就淡漠,此刻更是唇线紧抿,目光沉沉落在她身上,显然也正陷在巨大的震惊里。
慕容澜婳心头猛地一跳,慌忙后退两步,与他拉开距离。脸颊微微发烫,心头又乱又慌。
她喜欢他,已经太久太久。自医馆初见那一眼惊鸿,往后便日日追在他身后,送药、施针,满心满眼全是他的身影。她曾无数次偷偷幻想,若有朝一日,他肯对自己展颜一笑,肯主动与她说上一句话,肯对她有半分与众不同,她怕是要欢喜得彻夜难眠。
可如今,系统却告诉她,绝不能接受他的心意。
一旦动心,一旦靠近,一旦接受,便要受罚。
慕容澜婳在心底飞快将规则梳理一遍,竟莫名松了口气。
这任务,听上去也未免太过简单了。
李沅卿是何性子?阴鸷冷淡,素来不喜与人亲近。从前她日日黏在他身侧,他都嫌她聒噪烦扰,恨不得避之不及,又怎么可能主动来追求她?莫说追求,怕是多看她一眼,都觉得多余。
这般一想,她瞬间安下心来。
左右他本就对自己无意,她只需如往日一般,不刻意凑上前去,安安静静待着,自然便能躲避成功。至于那些惩罚……应当也落不到她头上。
慕容澜婳定了定神,抬手理了理凌乱的衣襟,故作镇定地开口。声音依旧清脆,只是少了几分往日面对他时的雀跃欢喜,多了一层刻意疏离的冷淡:“对不住,公子,我方才走得急促,不慎冲撞了你。”
她刻意唤出“公子”这般生疏的称谓,连从前那句亲昵的“李公子”,都一并省去了。
李沅卿却没应声。
他整个人都处在一种天崩地裂的茫然里。
脑海里那道“活命攻略系统”的提示音,如同惊雷,一遍遍炸响。
【宿主:李沅卿。】
【任务目标:获取慕容澜婳心动值。】
【当前心动值:65。】
【任务奖励:心动值满100,根治体寒顽疾。】
【惩罚机制:未持续提升心动值,将定时扣除生命值。】
【当前生命值:90/100。】
90点生命值。
不算低,却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利剑,随时可能落下。
他自幼体弱,被体寒折磨多年,数次在生死边缘徘徊,比谁都清楚活着的滋味有多珍贵。去年那场大病,若不是林神医出手,他早已化作一抔黄土。如今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命,却被一个莫名其妙的系统绑定,要他去……让慕容澜婳心动?
李沅卿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收紧。
慕容澜婳。
那个从前日日围在他身侧,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笑起来便如骄阳般灼目的姑娘。
他怎会不记得。
那些时日,他住处冷清孤寂,她提着药箱推门而入,会顺手替他整理凌乱的案几,会熬好温热的汤药递到他掌心,会安安静静坐在他对面,讲京中趣闻,说医馆病患,谈古籍上记载的奇方妙药。
那时的他,只觉她聒噪。
觉得她太过鲜活,太过炽热,与他沉闷寡言的性子格格不入。她消失的这些日子,他虽未曾主动寻觅,可心底深处,终究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空落。
可让他主动去追求她,让她为自己动心……
李沅卿活了二十年,从未对谁主动过半分,更不懂何为倾心追求。
更何况,他对她,本就无半分男女之情。
如今这般,不过是为了活命罢了。
系统冰冷的提示音再度响起,不带半分人情温度。
【警告:宿主十分钟内未对目标发起攻略行动,生命值-5。】
刹那间,一股细微却清晰的虚弱感从四肢百骸蔓延开来,身体像是被抽走了一丝力气,寒意也比往日更重了几分。
李沅卿脸色微白,眸色骤然一沉。
这所谓的“系统”,竟非戏言。
若他再无动作,生命值持续消减,不消多时,怕真要殒命于此。
他抬眼,望向面前身着嫁衣、神色慌乱却强撑镇定的少女,喉结轻轻滚动。
要如何做?
说些缠绵情话?递上精致物件?还是……如话本中所写,对她温柔体贴?
这些念头在他脑海里一闪而过,让素来淡漠的他生出几分不自在。他不习惯对人温和,更不习惯主动靠近谁。
可为了活命,他别无选择。
“你……”李沅卿开口,声音依旧清冷,却刻意放柔了几分,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生硬,“为何穿着嫁衣?”
他问出了心中最在意的问题。
方才撞入怀中的那一刻,鼻尖萦绕着她身上淡淡的花香,混着嫁衣上的胭脂气,清晰无比。看着那一身刺目的红,他心底竟莫名升起一股烦躁,连带着体寒带来的寒意都重了几分。
慕容澜婳心头一跳。
她总不能告诉他,自己为了给他找药草,甘愿做别人替身,还差点嫁给一个草包商贾吧?
这事太丢人,也太委屈,她不想让他知晓。
她垂下眼帘,掩去眸底一闪而过的难堪与酸涩,随口寻了个由头:“家中远亲成婚,我扮作新娘凑个热闹,方才不慎跑了出来,倒让公子见笑了。”
谎话脱口时,竟流畅得自然。
她抬眸望他,眼底漾着一抹浅浅的笑意,想掩去心底的慌,又在心里反复叮嘱自己——该保持距离,不能靠近,不该动心,能躲开便好。
李沅卿看着她眼底刻意维持的疏离,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系统面板上,心动值依旧停留在65,没有丝毫变化。
【警告:宿主攻略无进展,心动值未提升,生命值-3。】
又是一阵虚弱袭来。
李沅卿脸色又白了几分,再无半分犹豫,上前一步,微微俯身,目光落在她略显凌乱的发间,声音放得更柔:“方才撞疼你了?”
他素来不曾对人这般温和,语气里藏着几分生硬的关切,连眼神都刻意放缓了,再无往日那般冰寒疏离。
慕容澜婳整个人都僵住了。
杏眼猛地睁大,满是难以置信地望着他。
李沅卿……竟在关心她?
这个从前连她多说两句都嫌烦的人,竟会问她疼不疼?
阳光淌过他清俊的眉眼,拂去了几分往日的阴鸷,添了一丝难得的柔和。那目光落在她身上,温和又专注,让她心跳瞬间失了序,“咚咚”地撞着胸腔,震得耳膜发鸣。
心心念念了这么久的人,突然对自己露出这般温柔的模样,纵是铁石心肠,怕也扛不住。
慕容澜婳只觉心头一热,那句“不疼”几乎要冲破唇齿,甚至想扑进他怀里,将藏了许久的喜欢,一股脑全说给他听。
可下一秒,脑海里系统冰冷的警告骤然响起。
【警告!检测到宿主对男主心动,意图接受亲近,惩罚启动——电击!】
“滋啦——”
一阵细微的电流瞬间席卷全身,麻痛感从四肢百骸窜起,不算剧烈,却足够让她瞬间清醒,浑身一颤,脸色骤然发白。
疼。
又麻又疼。
慕容澜婳下意识往后缩了缩,拉开些与他的距离,眼神里裹着一丝惊恐与委屈,望向李沅卿的目光也变得复杂难辨。
她竟忘了。
忘了那所谓的惩罚。
他一靠近,一对她温和,她便控制不住地心旌摇曳,可一动心,便要承受责罚。
李沅卿见她突然后退,脸色发白,身子微微发颤,像是受了惊的雀儿,不由得一怔。
他不过是随口问了句关切的话,她怎会有这般大的反应?
系统面板上,心动值瞬间跳动了一下。
【当前心动值:70→62。】
先涨后跌。
李沅卿:“?”
他眉头紧锁,满心困惑。
方才那一瞬间,心动值明明涨了些,怎的转眼又跌了下去?
他分明瞧得真切,她方才望他的眼神里,裹着欢喜,藏着心动,绝非虚饰。可为何转瞬间便改了态度,甚至像是在刻意躲着他?
从前那个日日追在他身后,眼里心里全是他的慕容澜婳,究竟去了哪里?
李沅卿思来想去,终究是想不明白。
但系统不会给他思考的时间。
【警告:宿主与目标距离拉远,攻略氛围减弱,生命值-2。】
身体的虚弱感越来越明显,寒意顺着血管蔓延,让他下意识裹紧了长衫。
他不能让她躲开。
“你躲什么?”李沅卿上前一步,再次靠近,语气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我只是担心你。”
他竭力让语气听来真诚温和,褪去了往日的冷淡。
慕容澜婳却吓得心头一紧。
又来了!
他又靠近了!
那温和的语调,专注的目光,每一样都像针般戳在她心尖,让她控制不住地漾起涟漪,可那涟漪一动,蚀骨的痛感便骤然蔓延开来。
她简直欲哭无泪。
谁能告诉她,事情怎会变成这样?
明明从前对她避之唯恐不及的人,突然对她温柔关切,主动靠近。而她这个满心欢喜念着他的人,却要拼命躲避,不能接受,不敢动心。
这算什么荒唐的宿命!
“我没有躲。”慕容澜婳咬着唇,强撑着镇定,脚步却不自觉地后挪,“公子多虑了,我没事。方才冲撞了公子,如今赔过不是,便先告辞了。”
她只想赶紧离开这里,离他远些。
只要离得远,他不靠近,她不动心,那系统便不会发难,一切或许还能回到正轨。
说罢,她转身就要走。
李沅卿见状,心头一急,几乎是下意识地伸手,攥住了她的衣袖。
嫁衣的衣袖宽大,指尖触碰到她纤细的手腕,一片温热。
不同于他常年冰凉的指尖,她的手腕温暖柔软,触感极好。
李沅卿心头微顿,指尖下意识收紧了几分,没有松开。
“你要去哪里?”他沉声问道,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执拗。
系统面板再次跳动。
【当前心动值:69→59。】
又涨,又跌。
李沅卿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忽高忽低,毫无规律。
他明明能清晰感受到她的心动,可她偏又在拼命克制、拼命躲避,既想靠近,又不敢上前。
这到底是为什么?
慕容澜婳被他拉住衣袖,动弹不得,指尖触到他微凉的温度,心跳再次失序,电流也接踵而至,麻痛感席卷全身。
她疼得眼眶微微泛红,抬眼望他,语气里裹着一丝委屈与无奈:“你放开我!”
她是真的委屈。
喜欢他这么久,付出这么多,如今好不容易等到他主动,她却不能接受,还要被这电流折磨,还要看着他满脸困惑不解的模样。
这世上,还有比她更惨的人吗?
李沅卿望着她泛红的眼眶,心头莫名一软。
那一瞬间,他竟忘了系统,忘了生命值,忘了自己是在被迫攻略,只单纯觉得,她这模样,实在让人舍不得。
他松开了手。慕容澜婳如蒙大赦,转身快步离去,裙摆翻飞,背影带着几分仓皇逃窜的意味,很快便消失在长街的人流里。
李沅卿立在原地,望着她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动。
风拂过他的长衫,携来春日暖意,却驱不散他身上的寒凉,也解不开他心头的困惑。
【当前心动值:59。】
【生命值:80/100。】
系统面板冰冷地提示着。
他抬手,指尖轻轻摩挲着,仿佛那处还残留着她手腕的温软。
慕容澜婳……
他低低念出这个名字,眸色沉得像化不开的墨。
从前嫌她聒噪得紧,如今她避他如避猛虎豺狼,偏他还得绞尽脑汁讨她心动——不然,便是死路一条。
这场荒唐的攻略,他没得选,只能硬着头皮走下去。
慕容澜婳一路狂奔,直到撞进济世堂,反手闩上门,后背死死抵着门板,大口大口喘着气,那颗狂跳的心才稍稍落定。
身上的麻意慢慢退去,可心跳依旧如擂鼓,震得胸腔发疼,满心里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乱绪。
她抬手按在胸口,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李沅卿变了。
变得太奇怪了。
从前那个对她冷漠疏离的人,今日竟会主动关心,甚至拉着她的衣袖不让走。
那温柔的模样,几乎让她破防。
若不是系统的电击惩罚一次次将她拉回现实,她恐怕早就控制不住,扑进他怀里了。
【反向攻略系统提示:宿主躲避成功一次,当前无惩罚。】
【任务进度:1/100。】
系统的提示音响起,带着一丝机械的恭喜,可慕容澜婳却半点也开心不起来。
她宁愿任务失败,也想坦然接受他的温柔。
可她不能。
一旦失败,惩罚便会层层加剧,从电击到雷劈,谁也不知后续还会有何等可怖的折磨。
她不怕疼痛,却怕自己疼得狼狈不堪的模样被他看见。
更怕控制不住翻涌的心意,最终落得凄惨收场。
慕容澜婳轻叹一声,抬手摘下头顶凤冠随手掷在一旁,望着身上明艳刺眼的嫁衣,满心皆是烦闷晦气。
若不是那无用商贾,若不是那株假的暖魂草,她也不会落得如今这般境地。
更不会在逃婚之时撞上李沅卿,被绑定这么一个荒唐系统。
当真是倒霉透顶。
她坐在桌边,端起一杯凉茶一饮而尽,试图压下心头的慌乱与悸动,脑海里却反复浮现出李沅卿方才温柔的模样,挥之不去。
不行,不能再想了。
从今日起,她要离李沅卿远一点,再远一点。
绝对不能给他追求自己的机会,绝对不能让自己动心。
唯有如此,方能躲过系统惩罚,安安稳稳度日。
至于他的体寒……
慕容澜婳心头骤然一沉。
她仍是想治好他。
暖魂草尚未寻得,她绝不能就此放弃。
她要继续钻研医术,寻觅其他良方,总有一日,要亲手医好他的顽疾,让他不再被寒症缠身。
只是这一回,她不能再如从前一般,明目张胆地靠近他。
只能暗中行事。
打定主意,慕容澜婳起身换下累赘嫁衣,穿上平日的素色衣裙,重回书桌前翻开医书,妄图以医术转移心神,不再去想那个令她心动又委屈的少年。
可她翻了许久,目光始终滞留在一页之上,半个字也未曾看入眼底。
脑海之中,尽数是李沅卿的模样。
清瘦挺拔的身影,淡漠疏离的眉眼,方才那一丝生硬的温柔,还有拉住她衣袖时,指尖微凉的温度。
挥之不去,刻骨铭心。
慕容澜婳烦躁地合上医书,伏在桌上将脸埋进臂弯,小声嘟囔:“慕容澜婳,你当真没出息……不过是他对你温柔了些许,有什么可想的……”
话虽如此,心底翻涌的悸动,却半点也作不得假。
她喜欢他。
自始至终,一直喜欢。
哪怕如今被系统束缚,哪怕要拼命躲避,这份喜欢,也从未减少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