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时节,暖风微醺,京畿之地的长街两侧,杨柳依依,柳絮纷飞如漫天飞雪。
京城最负盛名的医馆「济世堂」,坐落在西巷深处,青瓦白墙,门楣上悬着一块乌木牌匾,笔锋清隽,是医馆主人林知雪亲手所题。林知雪乃是天下闻名的神医,一手医术出神入化,起死回生之事,在她手中并不算奇闻。只是这位神医性子疏淡,不爱拘于一地,常常与夫君慕容长川一同云游行医,遍走山河,救死扶伤。
济世堂平日里,多由他们的独女慕容澜婳坐镇。
慕容澜婳,年方十八。眉如远黛含烟,眼若秋水横波,一笑时眼尾轻扬,恍若拢了一捧春日暖阳,暖意融融淌入人心。
她承双亲医术慧根,虽未及父母登峰造极之境,然于寻常病症前,已是手到病除,游刃有余。自小浸在双亲相濡以沫、志同道合的温情里,心藏几分不囿世俗的澄澈,待人是掏心的热忱,行事是坦坦荡荡的磊落,从无半分忸怩作态,活得如剔透琉璃,自带一身明晃晃的光。
这一日午后,晴光正好,斜斜地淌过窗棂,慕容澜婳静坐着,指尖轻捻泛黄的古籍纸页,一行行医理药方自唇间低低溢出。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轻浅的脚步声,紧接着,竹帘被人轻轻掀开。
风随着那人一同进来,带着几分微凉的气息,拂过慕容澜婳的鬓角。
她下意识抬眸。
只一眼,便再也移不开目光。
门口立着一位少年。
身形清瘦,身姿挺拔,一身素色长衫衬得他肤色白皙,近乎透明。眉眼生得极好看,唇色偏淡,眉宇间还凝着一丝挥之不去的阴郁与倦怠,仿佛周身都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寒霜。他看着不过二十岁上下,气质清冷孤绝,像雪山之巅的寒松,遗世独立,又带着几分病弱的易碎感。
慕容澜婳的心,在这一刻,毫无预兆地狂跳。
如同投入石子的湖面,涟漪层层叠叠,再也无法平复。
十八年的光阴里,她从未尝过这般滋味——心尖像是被什么轻轻挠着,又像是被细细牵着,慌得厉害,却又奇异地甜。眼前这人,眉眼清绝,气质孤冷,明明周身都透着疏离,却偏偏让她一眼沦陷,再也无法忘怀。
少年是李沅卿。
他原是寻常人家的孩子,打小便带着三分病气,身子骨孱弱得像风中芦苇。畏寒怕冷是刻进骨子里的,一年四季,手脚总似浸在寒潭里,便是盛夏酷暑,身上也离不得一件薄衫。父母见他这般光景,怕难养得长久,后来便又添了个女儿,取名李宛溪。李宛溪如今在国子监担任主薄一职,性子天真烂漫,偏爱吟风弄月,琴棋书画皆有涉猎,是个心思纯粹的姑娘。
李沅卿的人生,向来与热闹无关。
他体弱多病,性情阴鸷淡漠,不喜与人交往,常年独处,周身仿佛筑起一道无形的高墙,将所有人都隔绝在外。前些日子,他突生一场大病,高热不退,气息奄奄,险些一命呜呼。幸而林知雪路过,出手相救,一剂汤药下去,硬生生将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大病初愈,他心中感念林神医的救命之恩,便特意寻来济世堂,想当面叩谢救命之情,同时也想恳请林神医为他诊治缠身多年的体寒之症。
只是他来得不巧。
林知雪与慕容长川早已云游行医,离开了京城,医馆之内,只余下慕容澜婳一人。
李沅卿掀帘而入,目光淡淡扫过屋内,最终落在那正抬眸看他的少女身上。
少女眉眼间盛着明丽的光,一笑起来,便如骄阳破云,瞬间洒满他素来灰暗的世界。那光初时觉着眼晕刺目,偏生心底某处,却被这突如其来的亮,轻轻拨了一下,漾开一丝微不可察的涟漪。
“公子可是来看病的?”
慕容澜婳先一步回神,慌忙将手中医书搁下,起身迎上前去。声音清脆如溪,尾音里却悄悄裹着几分按捺不住的雀跃。
她竭力想压下心头那阵乱撞的悸动,装作一派镇定模样,可耳畔那抹悄悄爬上的绯红,早已将她的心思泄了个干净。
李沅卿微微颔首,声音清冷淡漠,带着一丝病气带来的沙哑:“我来找林知雪神医。”
话音刚落,门外忽然跌撞进来一个瘦小的乞儿,许是连日饥寒交迫,刚迈进门便腿一软,险些摔倒。
医馆中人来人往,多是避之不及,李沅卿虽神色淡漠,身子却下意识往旁侧让了半步,伸手轻轻扶了那孩子一把,力道轻而稳,怕碰伤了他。
待孩子站稳,他又自袖中摸出几枚零碎铜板,无声放在孩子掌心,全程未发一言,眉眼依旧冷淡,动作却极是轻柔周全。
这一幕恰好落入慕容澜婳眼中。
她心头一震。
眼前这人,看着孤高冷僻,不近人情,心却是热的。
“我娘与我爹一同云游行医去了,归期未定。”慕容澜婳定了定神,目光却比刚才更柔了几分,紧紧黏在他身上,舍不得移开分毫,“公子找我娘,是有何事?”
“前些日子承蒙林神医相救,才得以活命,今日特来致谢。”李沅卿语气平淡,无波无澜,“另外,还想请神医为我诊治体寒之症。”
提及体寒,他眉宇间的阴郁更重了几分。
这病症纠缠他多年,久治不愈,每到冬日,便痛苦不堪,仿佛置身冰窖,连呼吸都带着刺骨的寒意。他早已尝遍百草,寻遍名医,却始终毫无起色。
慕容澜婳闻言,心头一紧。
她看着眼前清瘦苍白的少年,心中顿时涌起一阵心疼。
这般模样清绝、心性又善的人,怎么会被如此难缠的病症缠身?
她下意识开口:“公子若是信我,我也可以为公子诊脉。我虽医术不及我娘,却也略通医理。”
李沅卿抬眸看她,目光淡淡,并未拒绝。
他本就不抱太大希望,左右不过是一试。
慕容澜婳连忙伸出手,指尖轻轻搭在他的手腕上。
他的脉搏细弱,且带着一丝寒凉,指尖触碰到他皮肤的那一刻,她甚至能感受到一股刺骨的冷意,从指尖蔓延至心底。
她心中暗暗叹气。
这般严重的体寒,寻常药方根本无用,以她如今的医术,确实难以根治。
平生第一次,慕容澜婳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医术是这般浅薄无用。
可她想治好他。
不止是因他惊鸿一眼的模样,更是因他藏在冷淡骨血里的温柔。她想让他挣脱这病痛的枷锁,想拂去他眉梢那层化不开的郁色,想让他不再被寒气缠裹,想让他也能像旁人那般,伸手触到四季的暖。
这个念头,在她心中疯狂滋生,根深蒂固,再也无法动摇。
“公子的体寒之症,由来已久,根深蒂固,寻常药物只能缓解,难以根治。”慕容婳婳收回手,语气认真,“我会尽力为公子调理,日后公子可常来医馆,我为公子施针用药,或许能慢慢好转。”
李沅卿淡淡应了一声,并未放在心上。
他早已习惯了失望,这缠身多年的顽疾,连名医都束手无策,也不觉得眼前这个明媚的少女,能有什么办法治好他。
他留下一句劳烦,便转身离开了济世堂。
竹帘落下,隔绝了他的身影。
慕容澜婳却依旧站在原地,望着门口的方向,久久未曾回神。
方才他扶那乞儿的一幕,与他清孤眉眼一同刻进心底,让她清清楚楚明白——
她一定要治好他。
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从那日起,慕容澜婳便常常以诊治调理为由,主动前往李沅卿的住处。
她提着药箱,轻叩他家院门,为他施针、煎药,陪他说话闲谈,挖空心思逗他展颜。
李沅卿的居所简陋清净,素来冷清寂寥,毫无半分烟火气。慕容澜婳的到来,恰似一束暖阳,硬生生闯入了他孤寂寒凉的世界。
她性子活泼开朗,叽叽喳喳,像只不知疲倦的雀儿,说着京中新鲜轶事,讲着医馆里的趣闻,念着古籍中记载的奇闻异事。
声音清脆悦耳,笑容明媚动人,一颦一笑,都带着蓬勃鲜活的生机。
李沅卿本不喜聒噪,起初只觉她吵闹烦人,恨不得将人拒之门外。可日复一日的相伴下来,他心中坚冰,竟悄然裂开一道缝隙。
他渐渐习惯了她的存在,习惯了她在耳畔絮絮低语,习惯了她施针时轻柔的指尖,习惯了她递来温热汤药时,眼底真切的关切。
只是他缠身多年的体寒之症,依旧未有半分好转。
慕容澜婳看在眼里,心中愈发焦灼。
她遍寻古方,试尽针法,熬煮的汤药换了一剂又一剂,施针的穴位换了一处又一处,可李沅卿的身子依旧寒凉刺骨,缠扰多年的体寒顽疾,半分未见好转。
满心期许屡屡落空,她难免心生气馁,挫败感层层翻涌。她比谁都清楚,以自己眼下的医术,终究难根治这沉疴旧疾,若想救他脱离病痛苦海,必得另寻他法。
思及此,慕容澜婳决意闭关,潜心钻研医术,日夜翻阅古籍医典,只求能从中寻得根治体寒的绝世良方。自那以后,她再未踏足李沅卿的住处,骤然从他的世界里销声匿迹。
李沅卿起初并未放在心上,只当她是耐性耗尽,厌烦了这般日日往复的诊治,不愿再来聒噪。他素来厌弃热闹,她离去后,周遭重归死寂,本该是他习以为常的清净,可心中却莫名空落落的,像是少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他没有追问她的去向,也没有主动寻找,只是依旧过着往日孤寂清冷的日子,只是眉宇间的阴郁,似乎更重了几分。
而慕容澜婳,在闭关的日子里,日夜不休,翻阅无数古籍孤本,指尖划过一行行古老的文字,不放过任何一个可能根治体寒的线索。
皇天不负有心人。
在一卷尘封多年的珍稀古籍中,她终于找到了一行记载。
世间有一种奇珍药草,名为「暖魂草」,百年难遇,生长于极寒之地,性至阳至热,可解天下一切阴寒顽疾,根治体寒,有起死回生之效。
慕容澜婳心中狂喜。
暖魂草。
只要找到这株药草,就能治好李沅卿的体寒。
她当即四处奔走打听,耗费无数心力,辗转多日方终于得知,那可根治顽疾的暖魂草如今在一位京城富商手中。
这富商家财万贯,在京中颇有势力,奈何为人粗鄙庸俗,胸无点墨,实乃徒有家财的草包之辈。
更令慕容澜婳心头一沉的是,这富商心中,藏着一位求而不得的女子。那女子早已为人妇,富商执念难消,偏生慕容澜婳的容貌,竟与那女子有七八分相像,宛若双生。
富商听闻她渴求暖魂草,当即提出一个荒唐至极的条件。
他要慕容澜婳屈身做那女子的替身,日日为他调琴唱曲,随侍左右,但凡她肯应下,他便考虑将暖魂草拱手相送。
慕容澜婳闻言,心头屈辱翻涌。
她是神医林知雪之女,素来骄傲坦荡,一身风骨,怎肯自降身份,做他人替身,侍奉这般粗鄙不堪之人?
可转念一想李沅卿苍白孱弱的面容,念及他每至冬日被体寒啃噬的痛苦,想起他眉宇间终年散不去的郁色,她满心的骄傲、不甘与抵触,顷刻间便土崩瓦解。
为了他,她愿放下所有身段,忍下所有屈辱。
纵使要委屈自身,纵使要背负这般不堪,她也甘之如饴。
思及此,她紧咬着唇,终是颔首应下了富商的无礼要求。
她便以替身之身,困于富商身侧,日日调琴弄曲,强作欢颜。忍下富商的轻薄无状,受着满心的厌弃煎熬,眼底唯一的光,便是早日拿到暖魂草,离开这个令人作呕的地方。
可富商贪得无厌,得寸进尺。
他见慕容澜婳温顺听话,竟又提出,要她与自己成亲。
只有明媒正娶,成为他的妻子,他才会将暖魂草彻底交给她。
慕容澜婳心中一片冰凉。
她怎肯将终身幸福,葬送在这胸无点墨的庸俗商贾手中?
可暖魂草近在咫尺,她若拒绝,之前所受的一切委屈,都将付诸东流,李沅卿的病症,也永远无法根治。
万般无奈之下,她只能假意答应。
她对富商说,婚事不必铺张浪费,不必大操大办,只需简单举行仪式即可。
富商本就只贪图她的容貌,对婚事并无多少真心,闻言自然欣然应允。
因此,这场婚事办得极为隐蔽,知晓之人寥寥无几,就连李沅卿,对此也一无所知。
他依旧守着孤寂度日,全然不知那个曾日日伴他身侧、笑语盈盈的明媚少女,正在为了治好他,忍受着难以想象的屈辱与痛苦。
婚期将近,慕容澜婳心中早已做好了打算。
她绝不会真的嫁给这个富商。
她要在大婚之日,偷出暖魂草,然后逃之夭夭。
这一日,她趁着富商不备,偷偷潜入他的库房,想要找到暖魂草。
可当她费尽心力,找到所谓的暖魂草时,却瞬间愣住了。
那根本不是稀世灵草,不过是一株形貌相仿的寻常野草,分明是富商拿来哄骗她的假货。
原来富商自己也早被人蒙骗,手中自始至终,都无半株真的暖魂草。
慕容澜婳又气又恼,只觉荒诞至极。
她为这株假草忍辱多日,折尽一身傲骨,到头来竟落得一场空。
心中积攒的委屈与愤怒,瞬间爆发。
她再也不愿在这里多待一刻。
临行前,她特意留下一封书信,直言早已暗中搜集他行贿勾结、不法营生的证据,若敢派人追捕,便立刻呈送官府,与他鱼死网破,叫他身败名裂,万贯家财尽付东流。
大婚当日,红绸漫天,锣鼓喧天,却掩不住慕容澜婳心中的决绝。
她身着大红嫁衣,头戴凤冠,趁着众人不备,悄然逃离了富商府邸。
她要离开这个令人窒息的地方,再也不要做什么替身,再也不要为了一株假草药委屈自己。
富商见信又惊又怒,可一想到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一旦败露,便会家破人亡,终究不敢派人追拿,只得咬牙咽下这口恶气。
慕容澜婳一路狂奔,发丝凌乱,嫁衣翻飞,心中只有一个念头——逃。
逃得越远越好。
可慌乱之中,她并未看清前方道路,脚步匆匆,径直撞进了一个温暖而清瘦的怀抱。
鼻尖撞上坚硬的胸膛,一阵酸痛袭来,她下意识抬头。
映入眼帘的,是那张让她魂牵梦萦、一眼沦陷的面容。
李沅卿。
他为何在这里?!
李沅卿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撞击弄得一愣,低头看向怀中身着大红嫁衣、神色慌乱的少女,眼中满是震惊与错愕。
慕容澜婳?
她怎么会穿着嫁衣?
她要嫁人了?
无数疑问在他心中炸开,让他一贯淡漠平静的心,第一次掀起了惊涛骇浪。
两人四目相对,皆是惊愕。
来不及反应,来不及躲避,来不及开口询问。
就在这一刻,两道冰冷而机械的声音,同时在他们脑海中响起。
【滴——检测到强烈情绪波动与宿命羁绊,活命攻略系统绑定成功!】
【宿主:李沅卿。】
【系统任务:获取女主慕容澜婳的心动值,心动值达到100,即可根治体寒顽疾,恢复健康。】
【任务惩罚:若无法持续让女主心动,将持续扣除生命值,生命值归零,宿主即刻殒命。】
与此同时,慕容澜婳的脑海中,也响起了另一道截然不同的系统提示音。
【滴——反向攻略系统绑定成功!】
【宿主:慕容澜婳。】
【系统任务:躲避男主李沅卿的一切追求,躲避成功,即可免除系统惩罚。】
【任务惩罚:若接受男主追求,或对男主动心无法自持,将遭受电击、雷劈等严酷惩罚。】
【奖励:任务完成,可实现宿主一个合理愿望。】
两道声音,清晰无比,不容置疑。
李沅卿与慕容澜婳,同时僵在原地。
面面相觑,眼中皆是难以置信。
他们谁也不知道,对方的脑海中,同样绑定了一个匪夷所思的系统。
更不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们的命运,早已被紧紧捆绑,再也无法分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