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没睡的后果就是第二天头痛欲裂,两只眼睛都肿成了鱼泡。
林穹每次下课来看周子祺,都发现他戴着眼罩趴在座位上,模样看起来格外安静。
直到有一节课周子祺没发现他来,把眼罩摘了下来揉眼睛,林穹这才发现周子祺的眼睛肿成了什么样,眼下也是青黑的,皮肤透着病态的白,满脸都写着憔悴。
周子祺揉了揉眼睛,对林穹笑了笑,一只略带强硬的手就贴过来量他的体温,但他并没有发烧。
林穹的模样有些生气。
“昨晚熬太晚了……不小心感冒了。”
声音也沙哑难听,像沙子磨出来的一样,才讲一句话,喉咙就疼得受不了。
周子祺蹙了蹙眉,旋即又笑开了,林穹的目光突然让他变得很想哭,那两滴泪不负众望地淌了下来,他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
“我……感冒的时候会流眼泪。”
周子祺抽了张纸把泪擦去,忍受着那阵头痛重新把眼罩戴上,将泪全部蓄在了里面。
那天之后的周子祺,整个人都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他开始疯狂埋头读书,早上林穹到教室的时候周子祺必在固定的位置早读,晚上林穹走的时候拖到很晚都不见周子祺动,下课时间也是那样,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似乎不愿意从这种状态里走出来。
他变得比以前更爱笑。
“林穹,我这次考得比你好。”
那天他们两个站在教室后面看着新出的班级排名,周子祺指着自己的名字,又指了指林穹的名字,偏头对他笑。
他总觉得那笑里少了什么。
成天都在不要命学习的周子祺考不好就怪了。
但是奇怪的是,他再也没考过年级第一。
“是是,祺哥最牛逼。”
林穹插着兜,竟然罕见地在成绩这种事上让步了。
“哈哈。”
周子祺笑了几声之后就回座位了,只留给他一个背影。像是怕说到什么别的话题,一秒钟也不想浪费,林穹这才发觉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们之间的话题基本上都变成了和学习有关。
黑板上的倒计时擦去又重计,林穹发现每次到这个时候周子祺的眼睛就会变得格外认真,好像在计算着时间想让它赶快过去,然后迅速地结束这一切,从嵩高逃离。
“林穹,出去跑步吧。”
那个时候都已经是冬天,他和周子祺穿着厚厚的衣服在操场上夜跑,没有什么人的操场大灯也没开,周子祺在林穹的前面大口喘着气,一步也不想停下来,一直到后面冷气伤了他的喉肺,他忍不住地咳嗽起来,咳得两颊通红。
林穹让他别跑了,周子祺只是笑,然后抓着他的手,往人工草坪上一躺,两个人抬头看着一颗星星也没有的夜空,断续地聊着天。
“林穹,你以后考哪个大学啊?”
林穹转头看了看他,想先听听周子祺考哪里,随便答了一句,“还没想好,你呢?”
“我想去D大。”
周子祺把手伸向黑糊糊的天空,淡淡地说道。明明D大是所有文科生梦想的殿堂,但不知怎么的,林穹觉得他眼里并没有神往。
他惊讶地从草地上撑起来,认真地注视着周子祺含笑的脸色,“D、D大?!那么远的吗?”
周子祺被他这副模样逗笑了,“哈哈哈哈……你反应好奇怪,你难道不应该说我考不考得上吗。”
林穹这才反应过来,周子祺刚刚可能是在开玩笑,但他仔细想了想,觉得也不是没有可能,“我觉得你可以啊……”
周子祺敛了笑意,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不知道。我又没有加分,成绩也不是前三,D大还是先想想吧,哈哈。”
林穹坐在他身边,很久没有讲话,手不断地扯着草皮,看起来很是郁闷。
他知道周子祺的打算了,他打算远远地离开这个地方,似乎要永远也不回来。
“我家里人……让我考邻省的大学,说不想让我考太远。”
周子祺眨了眨眼,想到林穹从小长大的生长环境,觉得也正常,便猛地起身去勾他的肩膀,在他耳边嘿嘿一笑,“志愿一填谁又知道你能录哪儿?而且,就算是我们考到不一样的地方了,也还是兄弟嘛。”
林穹看着那少年单纯的脸庞,只是苦笑了一下。
“对,是兄弟。”
那天晚上,他鼓起勇气问周子祺他和严扬的事情,话一问出来他就后悔了,因为周子祺整个人都呆在那里,脸上的神情晦暗不明,只有一阵沉默的晚风吹得两人发冷。他和黑夜融为一体,像一个独自逡巡在荒原上的旅人。
“都结束了。”
周子祺对他笑,没有哭。
林穹心下一凉,嘴巴张了张却没有再说话,他想起之前周子祺对他说的“别问了”,所以不敢再继续追问。
他们并排躺在一起,林穹犹豫了很久,却终究没敢握住他的手。
那根弦在考完第一门的时候突然断了。
林穹搬家之后,和周子祺住到了同一个小区,那天中午,林穹路过那个凉亭,就发现周子祺一个人坐在里面,因不知名的原因而隐忍掉泪。
他吓坏了,跑过去一直安慰他,以为周子祺是发挥失常了所以在哭,但这还是第一门,如果现在心态就崩了后面的绝对会跟着受影响,他就不停地安抚周子祺,但那个人只是垂泪,不住地摇头。
那时候的周子祺只是突然觉得一切很没有意义。他的未来,他的人生,还是在按照那条规划好的路线向前奔走,就这样一直走下去,通向哪里都无所谓。
最重要的东西已经丢掉了。
他的爷爷恰巧在那几天发病,病来得凶猛,他压根就没有心情继续考试。
最后林穹没有办法,心想只能这么陪着他,看会不会好点。
他就差点上一根哲理之烟,和周子祺大谈人生道理了。
“祺哥,你听我说。”
周子祺抬起雾蒙蒙的眼睛看他。
“你的人生,是你自己的。”
林穹发自心底地对他笑了一下,紧紧地握住了他的左手,向他传递力量。夏日的微风吹过茂密的藤蔓,亭中一瞬间寂静无声,周子祺浑身颤抖了一下,重重地点了点头。
结果就是第一门他虽然失常了,后面三场都考得很好。但正是因为这失常,周子祺没能达到当初的目标,遗憾地与那个远方擦肩而过。
也许这是命运给他开的玩笑,他心心念念要飞去很远的地方,飞得越远越好,高考却还是把他留在了南方,像个一辈子也逃不出去的牢笼。
当然这事,要很久之后他才会知道了。
高考完之后,就是一波又一波的约饭,聚会,林穹和周子祺当然也在场,但林穹知道周子祺的心每次都不在那里,他混迹在人群之中,做出似乎留恋的模样,但眼睛却在盯着不知名的地方,独自出神。
直到最后人散得差不多了,林穹打算和周子祺两个人去痛快地玩一把,也顺便带他放松心情,将那些伤痛全部抛诸脑后,那时他才发现周子祺,原是从来没有打算忘记那个人的想法。
“林穹,你再陪我去一次飞吧吧。”
周子祺喝了口水,在ktv斑驳的光影里,对他淡淡地说道。
“不要周末的时候去。”
他刻意地补充。
林穹愣了一下,说好。
那天晚上的周子祺情绪高得莫名,林穹还以为他必会触景生情,然后黯然神伤,他都想了一肚子的话用来安慰他,结果一句都没用上。
周子祺说要喝酒,要最烈的那种酒,林穹就答应他去拿。
“哥,你给我两杯最上头的酒吧……”
林穹站在吧台前面,苦恼地对林彦说道。林彦不知道周子祺来了,只是有点不赞同地看了看自家弟弟,刚想说教一番,但又想他都高考完了,索性让他疯一回,便转头开了酒瓶,结果林穹又在他身后反悔了。
“别别别,一杯就行,一杯就行。待会儿两个人都倒了还没人送他回去……”
说到后面林穹的声音越来越小,面上全是担忧。林彦愣了一下神,不知道他这弟弟什么时候这么克制还体贴人了,便特意调了两杯好酒,免了他的酒水钱。
林穹一端着酒杯回去,就惊恐地发现原本坐在最远角落里的周子祺不知何时挪了个窝,混在一群成年人里,大笑着看他们游戏,那杯啤酒都被他喝了一半,脸上有些红晕,他不甚在意地笑笑,招呼林穹过来和他一起坐。
林穹便皱着眉头坐过去了,周子祺一下子夺过他手里的酒杯,将最烈的一杯酒猛灌入肚。
“庆祝我……庆祝你……我们都解放了。”
周子祺高兴地和他碰杯。
旁边又是一阵扰人的大声调笑,是哪个男人游戏玩输了,抱着一个陌生的女人毫不犹豫地拥吻。
人群里响起叫好与低俗的吹哨声。
周子祺也笑,心中却无比的荒凉。林穹这才发现他的拳头握得死紧,不知道是在紧张还是在害怕,本想告诉他,今天严扬是不会在这里的,但他最终没说。
两年前的那个夜晚,他坐在舞台前,看向那人的眼睛里仿佛洒满了星星。
飞吧的每一个角落,他都记住了,如今他只想好好地告别,并将它刻入往后许久,日日夜夜逃不开的梦魇里。
那天晚上周子祺喝得烂醉如泥。
他酒量本来就不好,喝醉了之后更是行为脱轨,周围那群人散了之后,林穹在这边疯狂劝他别喝,周子祺一句不听,恍然想起“及时行乐”,所言非虚。
一个男人忽然坐在他们对面,带着玩味的目光打量了一下周子祺,然后转头轻佻地问林穹,“朋友?”
林穹顿时眼神一寒,把周子祺往这边带了带,刚想说话,却没想到周子祺回了那个男人一声口哨,然后哈哈大笑。
“滚。”林穹狠狠地把那个男人瞪了一眼,“他是我男朋友。”
直到那男人扫兴离开,林穹才默默放开他肩上的力道,周子祺呆呆地看着他,忽然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笑着推了他一把,然后继续喝酒。
“林穹你别闹。”
笑到后面,周子祺没了力气。林穹一声不吭,他兜里也没带纸,只能用手帮周子祺接泪水。
他湿润的睫毛在林穹手心不停地颤抖,眼泪糊了他一手,像是永远也流不光。
“走嘞。”林穹扛起醉得不省人事的周子祺,以为他睡着了,“你这样回去得被打断腿,先带你回我哥家睡一晚。”
结果周子祺又倒在他肩头开始笑,还开始大声唱歌,曲子被他唱得跑调,又好像是他故意的。
“我跟谁……变得亲密……嗝……谁逐渐离我远去……”
我早就预备的剧情,你却给我一笔,狡猾地致命地正中我红心。
林穹不知道那是什么歌,扛着周子祺听得发笑,歌词被他唱得含糊不清,所以他那时并不理解,那晚的周子祺为什么要唱这首歌。
一路上他都很安静,趴在自己肩头仿佛是睡着了。
直到打开家门,看到陌生的环境,周子祺才像清醒过来了一般拉着林穹说些醉话。
“好好好,不说了不说了,我给你整点醒酒的东西。”
周子祺死死地拽着林穹不让他走,像个闹脾气的孩子一样,东拉西扯几个来回,两个人就倒在了软塌塌的沙发里。
林穹的酒劲后知后觉地就上来了。
他看着周子祺笑,仗着那点酒精壮胆,他轻轻地抚了抚周子祺的脸。
“我知道你想放飞自己,你这里,”林穹指了指周子祺的心,“一直都想这么做呢,是不是?”
他迷离着眼睛朝周子祺挑眉,身下的那个人完全就是神志不清的状态,听了林穹的话只是点头,傻傻地笑。
林穹并不在乎周子祺认不认识自己是谁,他只知道这句话绝对是真的。
周子祺勾了一下他的脖子,但什么也没做。林穹发觉此刻的自己不太妙。
他被周子祺箍着脖子,咽了一口口水。
“你听好,我现在不喜欢陈骁了,我是单的。”他看了看周子祺安静的侧脸,随后他点了点头,“你也是单的。”
这次周子祺没有再点头。
但他没有抗拒林穹把他推到床上去的动作,只是笑着看他,不知道接下来可能会发生的事情。
林穹那晚也是完全着了魔的状态,他本想趁着自己还没有后悔那阵冲动,把周子祺完全敞开来,但到了床上之后他反而不敢动作,只是飞速地眨着眼,犹豫着要不要亲吻他的唇。
就在那一刻,周子祺推了一下他,推得很用力。
林穹一下子清醒过来,以为周子祺醒了。却发现他情绪没有任何变化,没有愤怒,也没有难过,只是把林穹推开了,然后拉过床被子,把自己裹成一团。
“我不要再喜欢你了。”
周子祺说。
“严扬。”
……
他浑身的血液都迅速地冷下去,看了一眼睡梦中的周子祺,一声不响地把门关上了,然后在沙发上一直坐到后半夜,才如梦初醒般,重重地给了自己一巴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