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的周子祺,上个楼梯人都是飘的。像踩在音符上,又像飘在云端,没有一点实感。
那个拥抱,轻柔得不像一个拥抱,他还没来得及贪恋严扬身上的味道就匆匆逃开了。只记得他的肩膀原来拥起来是这样宽,残留的温度又是那样不真实。
初时的狡黠与窃喜像一阵穿堂而过的风,又如隆隆奔跑的银河铁道上的火车,拖着周子祺奔向那片他仰望已久的星空。
他知道那阵狂乱的心跳不是爬楼导致的,直到回到教室,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了好久,他都没有平复下来。
一整节课他什么也没看进去,下课了才发现练习册上写了一些乱七八糟毫不成逻辑的答案,人声如潮水般漫入他的耳朵,他却只觉得自己的心跳声吵闹。
冰凉的海水慢慢涌入他的心窝,把那一整节课的热度浇熄了。
他做了一件胆大包天的事情。
笔尖被周子祺捏在手里微微颤抖,后悔与恐慌后知后觉地弥漫上来,他恍然惊觉刚刚的那个行为有多么暧昧。
那不是朋友之间的拥抱。
他已经跨越那条界限了。
“完了……”
他浑身发了烧一般将头埋在两臂间,不断地重复着这句话。
周子祺,你脑子进水了还是抽风了?你怎么敢?
那个动作,他躲闪的神情,落荒而逃的脚步,还有那首露骨而直白的情诗。
完蛋了。
这一切都昭然若揭,就差周子祺亲口说出“我喜欢你”这四个字了。
他已经听不见周围的任何声音,一阵嗡嗡的声响环绕在他耳边。他怕严扬会误会,会知道自己的心意了。
周子祺你是不是暗恋暗恋疯了!
犹在愤怒和后悔之中,他感到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便看到林穹的那张笑脸和转而变成担忧的神色。
“卧槽!”一只略带凉意的手碰上了他高热的额头,“你没事吧!脸怎么这么红?难道又发烧了?”
林穹的声音把他拉回来一点,他偏过头躲过了他的手,碰了碰自己的脸,才发现真的很烫,发烧的时候仿佛都没有这么烫。
“别闹。”
周子祺略带倦意地摇了摇头,心里乱得要命。
林穹看他神色不对,眼睛直盯着前面空无一人的讲台发呆,又不说话,又不干嘛,整个人像尊雕像一样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唯有他紧蹙的眉头和迷茫的眼神出卖了他的心情。
“你怎么啦?”
林穹在他对面坐下,轻轻问了一句。
周子祺失神地摇了摇头。
“脸这么红……刚上课又迟到,你不会找严扬去了吧?”
那双迷茫的眼睛瞬间聚焦到林穹脸上,就见他带着试探的坏笑,和平常插科打诨的样子别无二致,但周子祺现下却没有那个心情和他谈笑。
“别问了。”
当事人现在就是后悔,非常的后悔。
在林穹逐渐正经的目光中,周子祺疲惫地拿手捂住了脸,绝望地叹了口气,然后趴在桌上继续做着心理斗争工作。
那个时候的他们都不知道,这场致命般的误会,已经开始了。
郭旺知道自己闯了大祸,但他一个字也不敢和林穹周子祺说。
接下来的两天,他都没看见严扬来上课,就算他是个钢铁直男,凭他的智商以及对蛛丝马迹的分析也猜出来了,严扬的反应和陈骁绝对不是同一个性质的。
他现在就是后悔得想锤死自己。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竟然是因为自己嘴欠,把那两个人在一起的事情说出来了。
他也终于明白了严扬口中,“我的人”是什么意思。
他干了一件大蠢事,严扬的反应是他万万没有想到的。他怎么就没在前几天严扬问他周子祺的事情的时候,就看出这一切呢?
严扬旷了两天的课,江达晴气得火冒三丈,直接杀到他家,郭旺不知道严扬到底怎么样了,只知道最后他请假的理由是生病了。
等第三天他看到严扬的时候,悚然发现那个人像完全变了似的,似乎确是刚生完一场病,毫无生气的样子,但是却平静得可怕。没有愤怒,没有难过,只是整个人坐在教室里的神情,都很令人担心。
郭旺甚至怀疑他会想不开而大闹一顿。
但他没有。
就在某个深夜里,他们的小群解散了。
好多人戳爆了严扬的消息,郭旺也是,他甚至打了很多通严扬的电话,但状态一直是关机。
最后那些疑惑的人都找到了郭旺,问他严扬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郭旺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就说没事不要再去找严扬,否则下场会非常难看。
起初有很多人疑惑不解,但这几天严扬的状态确实让许多人感到害怕,也没人敢去亲口问他。直觉得那旁人勿近的气场比高一的时候还恐怖,若是不小心碰到了他哪片逆鳞,当场就得玩完。
郭旺好不容易有天拦住了他,又是道歉又是劝他的,严扬只冷冷回了一个“滚”字。
那此之后,他们的小团体再不以严扬为首,原本在他们班存在感高得不得了的人,一夜之间仿佛成为了一片透明的,带刺的空气。
郭旺的劝解转而全部变成线上留言的方式,但严扬一条也没有回复。他的言语只是让严扬一遍遍地确认那个并不存在的事实,但郭旺只以为严扬是需要时间来慢慢消化,毕竟三个人都是他的朋友,哪一个他都不能去破坏,伤害。
尤其是在看到周子祺和林穹之后,他更加坚定了他们的关系,同时心里只能为严扬感到悲痛。
周子祺在不断的担忧之中不断后退,他试图偶遇几次严扬,想从他的脸上看出点什么,但再也没碰到过他。
□□的状态要么是离线,要么就是请勿打扰。
这种状态令他感到反常,但又说不上来哪里奇怪。平常忙的时候,他和严扬也不怎么联系,但这次给他的感觉却不一样。虽然他确实忙得没有时间去搞别的事情,但总是因为严扬的了无音讯而感到焦虑不已,像是他给出了什么消息,但那消息石沉大海,没有回音。
他怀疑严扬已经知道了。
这个怀疑在某一天中午他放学的时候得到了证实。
那天他正走到前坪等待林穹,余光中却捕捉到了走在另外一边的严扬的影子,心剧烈狂跳起来的同时,他发现严扬并没有看他。
在他向严扬投去眼神的时候,那个人冷冷地避开了。
像没有看到他一样。
那时候的秋风都冷了几分,吹得他嘴角的那点笑意当场凝固,随后那阵要命的痛楚一点一点攀沿而上,宛若一把尖刀刺穿胸膛。
事后他不断地安慰自己可能严扬是真的没看到,不是因为厌恶和排斥他,却总也躲不过那阵悲伤的预感。
他彻彻底底地失败了。
还没有正式地和那个人表白,自己贪心不足的过失却已经把他的机会和前路都给封杀了。
那天他晚上回家,决定索性结束掉这场漫长的疑惑和折磨,于是他点开聊天框,对着那个请勿打扰的提示,用疑问的语气叫了一句严扬的名字。
过了几分钟之后,请勿打扰的提示忽然解除了,他欣喜地从椅子上站起来,看见对方正在输入中的提示,大脑里疯狂搜索着应该说些什么才好。
但两边都只是不断地输入,删除,调整,谁也没有说第二句话。
严扬坐在床边,不知是怀着怎样的心情,看着那个熟悉的头像和对话框的。
琴头已经被他砸坏,再也弹不出那首彼此都熟悉的曲子来了。
他本应该是愤怒的,他本应该追问的,但他什么也没做。带着痛苦的委屈突然就席卷了他的脑海,那颗心从未像这一刻这般痛,痛得像要碎了,任谁都黏不起来。
他清醒地认识到,自己已经不能再以朋友的身份面对周子祺了。
每次看见他,自己的心就痛得受不了。
但即使是这样,他也不敢把那个人抢过来,甚至即使那天夜里的自己那样愤怒,此刻看见周子祺给他发的消息,却不能狠下心来,对他说上一句狠话。
他又一次输了,这次输的是心。
一颗完完整整的,想要交给那个人的心。
于是他痛苦地蹙了一下眉,装作不在意地笑了一下,然后打下了他们认识以来,聊天框里的最后一行字。
[你要高考了应该很忙吧,以后,不要再跟我联系了。]
……
周子祺的那一句“最近”还只打到一半,手却好像失去了力气一般,再也打不出一个多的字。
像被人迎头泼了一盆冷水,他的心迅速地冻结成冰,被碾得稀碎。
他反反复复地确认那条消息,又反反复复地咀嚼那句话里面的情绪和意思,反反复复,反反复复地体味。
几滴滚烫的泪水掉到手机屏幕上。因为太久没有动作,屏幕已经完全黑下去了。
他知道了?
他知道了。
原来,我喜欢你并不是这段感情的终结,而是那天晚上,他对严扬说的那一句谢谢。
那晚他一夜没睡。
大概严扬的温柔就是明知他的心意,却没有强硬地拒绝他,而是礼貌地推开了他。
周子祺懂了。
他一直在严扬的世界周围徘徊,在其中看见了美丽的景色,却从来没有办法走进严扬真正的内心世界。他的外壳永不卸下,自己再想追逐,也只是如握星那般,永远不可能被星光笼罩。
周子祺曾经是那样小心翼翼地,想要去抚平他的伤口。
早知如此,就不抱他了,还不如直接强吻他呢。
周子祺自嘲地想。
可他当然不会在学校干这种骇人听闻的事情,也不会做跨越友人关系之上的事情。
想着想着,他不禁轻轻笑了起来,那笑声听起来是如此的无力,很快便被窒息般的抽噎给盖了过去。
在夜风中,周子祺浑身颤抖,明明眼泪掉得那么不受控制,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他的单恋至此结束了。
他无法再支撑严扬,给他带来哪怕一点的快乐。
他很累了,是时候放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