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完了人生中第一件大事的周子祺有种浴火重生的感觉。
他特意在额头上贴了个创可贴,寻思着反正那天陈骁也看见自己的脸了,不如痛痛快快露出来直接挑明了就是自己,反正会为林穹做这种事儿的也没别人了,他也没想要躲躲藏藏。
现在周子祺贴着个创可贴成天在走廊上晃悠,走路都带风的那种。
他觉得那天晚上的自己贼社会了,陈骁就他妈是个没本事还恶劣的混蛋。
殊不知人家真把周子祺当社会人了。陈骁原本就听说上次艺术班的事情有人找周子祺的麻烦,但不知道怎么的,故事传着传着就变成了周子祺带着一帮人把艺术班的人搞了一顿,起初陈骁还不相信,结果自从那天晚上周子祺带人威胁他之后,他才真的坐实了周子祺不好惹这个看法。
上个楼梯都要扶腰喘一会的社会哥哥周子祺收获了意外之喜,殊不知在某人心里他已经成了暗黑势力的代表了。
林穹一脸惊恐地看周子祺脸上挂了彩还成天傻乐,一边摸了摸他额头上的创可贴,一边不无担心地问道:“卧槽,祺哥你这是咋了?”
周子祺得意洋洋地冲他咧嘴一笑,“早上起床没睡醒,不小心撞门边儿上了。”
林穹:?
他一脸大雾地看着傻缺周子祺,不明白撞门这种事有什么好得意的。
“不是吧祺哥?这么迷糊的吗哈哈哈哈……”
林穹站在他旁边乐了一会儿,周子祺看起来心情格外的好,没有之前那几天对周围人那么草木皆兵了,弄得他心里也放松了一些。
“真没事吧?别可惜了你的帅脸。”
周子祺笑得不行,摸了摸自己光荣负伤的证明,配合林穹道,“我这张帅脸有疤也帅好么?”
林穹丢给他一个白眼,两人又嬉闹一阵,上课铃就响了。
那天之后,周子祺终于觉得那些窸窸窣窣的声音消停了一些,现在根本用不着他使眼神杀,恶灵看见他就退散了,简直是佛祖上身。
其实他更高兴的,是他可以去见严扬了。
尽管动用私人关系帮林穹出气让他有点不好意思,但要说没有几分私心那也是不可能的。他和严扬之间的薄冰总是打不破,只是想找个新的理由去见他罢了。
只是等了几天那条伤痕都没有消退,严扬都已经在网上私戳很久询问那天的事了,郭旺倒是应着和他说好的没有透露给严扬,弄得后者有几分不爽,还开了几句不重的玩笑。
……拿刘海遮一遮应该不会被看出来的吧?
周子祺站在严扬的教室外,不安地拨弄了一下自己的额发,把那条略长的结痂疤痕遮住了。
他看了一眼教室里面,严扬并没有在,正在往走廊另一边看的时候,身后突然有一道温热的吐息凑过来,严扬低低的吓人声传入耳朵,惊得周子祺浑身都抖了一下。
……太可爱了。
严扬微眯着眼打量周子祺一下子睁大的眼睛,看见他左边的耳朵噌地就红了,心想这人怎么会这样可爱,吓过他之后反而不急着挪开,把头搁在他耳边,等着他回头看向自己。
没想到周子祺为了避免转头动作会造成的接触,径直向前走了几步逃离了严扬的包围圈,才回过身来愠恼地看着他。
“你吓我干嘛?”
严扬还保持着微微低头向前倾的姿势,见他这副模样不禁笑起来,心上痒痒的,“这都被吓到了?”
“嘁。”周子祺掩饰似地嘁了他一声,转过头给自己的面部降温,手也在口袋里攥得死紧。
严扬还以为他生气了要走,忙追上去和他并排走到走廊的另一端。
“怎么过来了?”
周子祺为了避免这个角度被严扬看出来,头偏得有些奇怪,眼神也有些飘忽,“呃……就是上次的事,谢谢你。”
严扬挑了下眉,刚想问他这事儿,结果那条隐秘的疤痕就撞入了他的眼帘,亘在周子祺光洁的额头上显得很不协调。
“脸怎么了?”
他下意识地就捏住了周子祺的下巴,迫使他的脸朝向自己,周子祺刚张嘴想解释,刘海就被严扬撩起来了,疤痕一览无遗。
“是那天弄的?谁?”
严扬脸上笑意全无,眼神骤冷,周子祺却听得耳红心跳。
被他碰过的地方仿佛都着了火,分明只是短短的接触,那余温却好像怎么也散不去,反而越升越高。
“不是……”他把头转回去,用刘海重新盖住,“我指甲忘剪了,不小心划了一下。”
像为了证明一般,周子祺还把特意蓄了几天的指甲给严扬看了看,淡然地打着幌子,心里则紧张无比。
严扬垂眼看了看他的手,又看了看周子祺脸上的神情,知道他在说谎。
饶是再长的指甲,也不可能弄出这样的伤痕。严扬从小就打惯了架,什么样的伤没见过,周子祺除非下狠手划拉自己,否则是绝不会弄成这样的。
郁闷和生气一齐涌上心头,但现在已到秋季,周子祺穿上了长袖的校服,他总不能把人的衣服剐下来检查一下他身上有没有别的伤。
“……”
严扬在心里疯狂diss了郭旺一百遍,想打他的心都有了。
与此同时,还有一阵令他焦躁的醋意。
帮那个人出气就算了,竟然还为他受伤。不知道指甲划到这样的理由,那个傻逼是不是真的相信了?
“我、我有个东西给你……”
似乎是感觉到严扬明显的暴躁,周子祺弱弱地说了一句。严扬偏过头来与他目光相对,眼里的怒意才瞬间消散,似乎有一点迷茫和错乱。
“什么?”
周子祺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得四四方方很是整齐的信纸,送到了严扬手中。
严扬觉得好奇,就要打开来看。
“别在这里看,太不好意思了。”
周子祺粲然对他一笑,看得严扬心中早就没了火气。
“什么东西啊,这么神秘?”
他把那张信纸握在手中翻覆查看,用询问探究的目光打量周子祺的反应,就见他喉结动了一下,似乎有点不好意思地说道,“就是……新写的一首词,想着你或许可以用到。”
刚说完这句的周子祺觉得自己忽有卖弄之嫌,连连摆手,“不是……就是,上次你帮我的忙,我没有什么东西可送的,或许以后你和飞哥写歌的时候,可以参考,参考一下。”
要死,怎么越说越奇怪。
周子祺痛苦地皱了皱眉,在心里暗骂了自己一百遍。
“求之不得。”严扬高兴地朝他扬了扬手中的信纸,“我还没试过给现成的词配曲,下次试试。”
在严扬带笑的目光中,周子祺心如擂鼓。
“不过这有什么不能看的?前两次你不是都直接给我了么?这次还不好意思了?哈哈。”
严扬哈哈笑着碰了碰周子祺的手肘,越发好奇起那词句的内容。
周子祺强忍着羞,状似平静地回道,“这次不一样,这次的……是我写了很久的东西。”
这次的,是他一气呵成之下的作品。是他众多写给严扬的情诗里,最露骨的一首。那是一首彻头彻尾宣诉隐秘爱意的情诗,里面只有周子祺和严扬两个人,出于天大的私心,他还是把它交到了严扬手里。
“你说,要是把你写的词放网上去,会不会卖很多钱啊?”
严扬半是认真半是玩笑地问他,周子祺愣了一下,继而笑他道,“你上次还说没有钱给我,要是真卖了钱,你可得给我报酬。”
严扬笑得更加开心,“那不行,那是你给我写的,哪儿能卖给别人。”
周子祺十足抵赖道,“我又不是只给你一个人写了,也给飞哥写过的好吧?”
“不,你以后都只能给我一个人写。”
你以后都只能看着我一个人。
严扬的目光忽而变得极其认真,虽然脸上还是笑着,周子祺却仿佛被那道目光圈住了,动弹不得。
“你就是我一个人的写词人,没钱也要给我写。”
你就是我一个人的。
“……你倒是很霸道。”
周子祺强压下心跳,避开了那道引起他误会的目光。
“我才不要白白给你写词。”
如果真的要给严扬写,那些词句全都会变成只对他一个人倾诉的爱意。
“小气。”
严扬和周子祺靠在栏杆上,还有几分钟晚自习第二节的铃声就要敲响了,他们谁也没有说话,静静地看着庭中那一株银杏树,时而有微风拂过,抚得两人心中安宁,却又毫不宁静。
铃声踩着点响了起来,严扬从栏杆上起身,伸了一个懒腰,周子祺则还趴在栏杆上,看起来不急着要走的样子。
“不走吗?”
严扬当然愿意他多留一会儿,也不催他。今天的周子祺有点反常,但又说不出怪在哪里,他就站在周子祺身边,揣摩着他温润的侧脸,走廊渐渐人稀,周围一丝声响也无,他的目光,直白而隐晦。
就在灯熄灭的那一刻,周子祺紧张地抖了一下,严扬还没问他怎么了,就看见他发亮的眼睛在黑暗中投向自己,一阵清凉的微风撞入他的怀里,还没反应过来的严扬被那阵微风撞得稍稍后退,整个人呆住了。
周子祺抱住了他。
“严扬,谢谢。”
世界仿佛都静止了一般,学生在教室里埋头写字,周子祺一动也不动地保持着拥抱他的姿势,轻搂着他宽阔的肩背,不敢用一丝力。
也许是几秒,也许只是一瞬间,那阵微风便逃也似的离开了。
过了很久严扬才找回了当机的大脑,他的手停在要回抱的姿势,整个身体都在发愣。
在一片黑暗中,他慢慢地蹲到地上,发现自己心跳得宛若要从胸膛里飞出来,耳朵也烫得要命。
那个拥抱,是什么意思呢?
是单纯的谢谢吗?
他失神落魄地回到教室,想起周子祺给他的东西,迅速从口袋里掏出来,刚想打开看一眼,却又忽然不敢看,怕是自己自作多情。
他直接把郭旺提溜了出来。
“他受伤了,你不告诉我?”
郭旺愣了几秒才明白过来严扬口中的“他”是谁,一边有点心虚地躲避严扬的追问,一边打着哈哈说上课呢,赶快回去。
“那天你们到底去堵谁了,你说不说。”
郭旺痛苦地向严扬双手合十,“哥哥哥,你别再问了,我答应祺哥不说一个字的。”
严扬把郭旺堵在墙角,后者气势顿减,明明论打架的技术他们两个差不了多少,但他就是感觉在严扬面前自己怂不拉叽的。
“谁是你哥?”
严扬本想装装样子威胁一下郭旺,结果可能是作得太过了,那样子看起来有些吓人。
“你你你,你是我哥!!”
郭旺连忙改口,看得严扬笑了出来。
“那就行了,周子祺不告诉我就算了,你也瞒着我,不想活了?嗯?”
严扬把拳头往墙上一放,做出要打郭旺的样子,郭旺被吓得一抖,一不留神就供出了陈骁的名字。
“陈骁?他怎么了?”
严扬把拳头收回去,略带疑惑地挑了挑眉。
“他,他欺负我穹哥。”
想到这里郭旺怕也不怕了,回想起那天晚上的情形他就恨不得把陈骁拖出来再打一顿。严扬见他神色不对劲,也没多说什么,转身就往高三那边走去。
“扬哥你干嘛去啊?”
郭旺着急忙慌地拖住了他。
“揍人啊,”严扬烦躁地抽开他的手,“动我的人,我当然得揍他了。”
“别啊别啊!”郭旺差点给他跪下了,“祺哥说了不让你知道的,而且,我已经教训过他了!真的!”
严扬不耐地皱眉看他,“你打他了?”
郭旺点头如捣蒜,“那天让他给跑了,我越想越气,问祺哥他啥也不说,我就自己去把他给修理了一顿。那个王八羔子他居然……”
说到一半郭旺才意识到自己说多了,顿时闭上嘴巴,把接下来的话吞进了肚子里。
严扬已经起疑,眼里净是探究地看着郭旺。
“他干嘛了?非弄得你也不说,他也不说?”
郭旺死命摇头,“没,真没什么,他就是背地里说穹哥的坏话!”
严扬一点不信地慢慢掐上了他的脖子。
“说不说?”
郭旺甚至怀疑严扬要在这里当场把他打一顿。
“不、不能说啊扬哥!我和林穹都是十几年的兄弟了,我不能坑他!”
郭旺急得都快哭了。
严扬听了这一句反而笑了,松开了放在他脖子上的手,平静地说道,“说什么话了非得这么藏着掖着?我只是想知道,周子祺为什么那样。”
到后半句他的目光完全已冷,郭旺从那过分认真的眼神里看出了严扬不问出来绝不放过他的决心。
“你,你不能告诉林穹和周子祺,说这事儿你知道了,不然我……我就再也不跟着你混了!”
郭旺也突然来了气势,和严扬两个人彼此对看,谁也不让着谁。
严扬倒是先笑出了声,“行,我是那种人么?别忘了当初我是因为什么才打架的。”
郭旺听了他这一句,心才稍稍安定了下来。他吞了口口水,明明周围没有一个人,他声音却小得只够严扬听的。
“他……他说穹哥的坏话,羞辱他跟祺哥两个,说……说他们两个在一起了,在、在谈恋爱。”
那一刻,郭旺虽然声音很低,整个人却被气得发抖。
晦暗中,他看不清严扬的神情,因违反了诺言而懊悔不已的他把责任全都推卸给了陈骁那个人渣。
“就算,就算穹哥和周子祺在一起了,那他也不能那么说啊!那些话,真的很难听!穹哥,对人那么好,他肯定也不想和祺哥那样,被别人指指点点说来说去的!”
良久的沉默后,郭旺听见了严扬的一声冷笑,被他迎面泼了一盆冷水。他抓着严扬,感觉到他的手正因为什么剧烈的情绪而不住颤抖着,郭旺心中一惊,抬头便看见了严扬红得像要杀人一般的眼睛。
那样的眼神,郭旺只在开学严扬打架的时候看到过。
“扬哥……你怎么了?你不会也…”
郭旺以为严扬也是陈骁那一路的人,有点怀疑,正欲追问,没想到严扬却步步后退,嘴边尽是戏谑的笑意,像是在生气,像是在不齿,整个人都在发作的边缘,神情却那样不堪和悲伤。
郭旺要去抓他的手。
“放开!”
严扬暴喝一声,惊得隔壁班的学生都微微躁动起来,不知外面发生何事,郭旺被吓得挪不动脚,好不容易回过神来打算追,严扬却早已不知跑到哪里去了,教室里没有他的身影,走廊里也没有。
那天晚上的严扬完全是暴走的状态,他冲到校门被保安拦住,却依旧不管不顾地冲了出去,谁也拦不住他。
直到走到自己的房间门口,他才找回一点仅存的理智,与此同时,随之而来的还有一阵巨大的,停歇不下的嫉妒和心痛。
那一刻,他全部都懂了。
球场上,他们交握的双手。林穹抓住他的衣袖,替周子祺解围时的口不择言。新年夜里,他们彼此靠近时的笑容。那天下午,周子祺伸手护住他头时眼里的温柔神色。他们并排走到一起时,那个人发自内心的笑意,和那个人搭在周子祺肩上的手。以及他闭口不言的,那条伤疤的原因。
是他懂得太晚了。自己早已经走到故事外了。
原来那个人,从一开始便心属他人。
情感的浊流快要完全把他吞噬,严扬站在自己的房间里,却找不回来使唤这具身体时的正常感觉,他想要破坏,想要砸东西,特别是那把吉他,此刻深深地灼痛了他。
周子祺写给他的词,他却一句也看不懂,纸张被他揉成了难看的一团,他险些要把它丢入垃圾桶。
最愤怒的是,严扬发现他自己完全不能接受,周子祺和林穹在一起。
所以既然喜欢林穹,来招惹他干什么?
敢情那些歌都是写给林穹的,还让自己配曲?
自己还如此卖力地关心他,紧张他,看起来是不是暧昧得很?
到头来他们倒是情投意合,凭什么?
为什么不是我?
为什么所有的人,都要离开?
他想起一年前,自己飚车回来,周子祺却已经不在那里了。打开手机看,他说自己已经回去了。
那天晚上他在夜风里等了很久,不知道是在等什么,烟抽了一根又一根,恍然觉得,这不过是一场梦。
严扬蹲在房间里,痛苦地抱住自己的头,发出如受伤的野兽一般的低吼。
他自以为是地确信了林穹和周子祺的关系,心里尽是伤人伤己的话,却在发疯般的嫉妒中,可耻地逃避了他自己的心意。
那个暴躁,玩世不恭的严扬,又在嵩高出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