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言并没有就此止息。
林穹倒不是很在意,每天还是大大咧咧笑笑呵呵的,周子祺就很受不了,他不知道那些流言是从哪里开始传起的,但他知道在五楼的某些地方已经发酵开了。
一班还好,女孩子比较多,没有那么多人无聊到喜欢拿同班同学当饭后谈资,除了上次周子祺无意间听到那两个人的谈话之后,耳边确实没有那么明目张胆讨论的。
聒噪的并不是言语,而是那些或带着好奇,或带着嘲讽玩味的目光。
尤其是紧挨着两个文科班的理科班。这一层楼升上来的,以前大多数都是四五楼的老人,其中有不少认识林穹的。
每次周子祺和林穹走在走廊上,便感到某些人的目光不善,令他如芒在背的同时,又觉得恶心。
所以他每次都目露凶光,盯得那些人莫名其妙,还有些不在意冷笑的。
嗡嗡嗡嗡,像有人在暗处低语,如苍蝇一般萦绕耳畔。
“祺哥,你看什么呢?”
林穹见周子祺落在后面,又折返回去勾搭他的背。
周子祺把目光收回来,眨了眨眼淡化里面的警告情绪。林穹见他这样挑了挑眉,心下了然。
“嗐,你就让他们说呗。我又不是杀了人放了火,无聊的是他们。”
周子祺本来紧皱的眉心舒展了一点,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嗯”了一声。
林穹可以不在意别人对他的评头论足,但周子祺在意。因为这一切都来自那个伤他最深的人的一句话。
林穹的黑眼圈也是搬了家之后才慢慢消下的。
陈骁现在在周子祺心里完全就是个渣滓。长得人模狗样的,还好腆着脸一个人住那间房子,作践别人的心意,简直就是猪狗不如的行为。
气得周子祺牙痒痒。
他的人际关系一向单纯,对人不惯设防,也不会把一个人往坏的方面想。然而这一年实在是过得磕磕绊绊,拓宽了人际的同时,也见识了许多黑暗之处,也许正是因为林穹的好,他才会这么生气。
但别人他是管不着的,这是周子祺最愤怒的一点。
但是林穹偏偏就喜欢过一个装模作样的人渣。想得太坏吧,又好像有点对不起他。周子祺一时心情复杂,不禁又拍了拍林穹的背,林穹笑着看他一眼,那笑容虽然在周子祺看来有几分无奈,却也与之前无差。
他是想帮林穹出气的,但又不想给他惹麻烦。说起来这种事也许讨论讨论就过了,失去兴趣以后,也不会有人说了。但又有几个人想到流言会给人造成什么样的伤害呢?或许在谈论那些事的时候,他们也并没有恶意,只是单纯的好奇而已。
这就是某些人恶劣的资本。
若不是一班的风纪官那天出乎周子祺意料地在班上发了飙,他可能还真没下决心要做那件事。
那天下午单驰颖本来在替肖爱民守自习,临近放学了班上有些躁动,她坐在讲台上气势汹汹地维持纪律,结果越讲情绪越激动,把周子祺都吓了一跳。
那个雷厉风行又玲珑无比,绝不喜怒形于色的女生,骂起人来竟然毫不留情面。
“我发现最近有的人是吃饱了撑的还是卷子没做够?离高考还有多久一个个闲成这样?想想你们是抱着什么目的进一班的,是想考个好大学呢,还是在背地里揭人家的短!大家都同学一场,有的人,要么袖手旁观,要么助纣为虐,嘴真那么欠的话这同学也没必要做,直接滚回你的来时路回炉重造好好做个人再说!”
一通火发得台下众人一愣一愣的,还有好多人压根不知道单驰颖在说什么。周子祺则是完全被她的气场震住了,恨不得当场表演一个迷弟打call。
他看到几个人脸涨得通红,其中还有几个是和她平时玩得很好的,此时都有些羞愧地低下了头。
这话确实有些重,但想必在正直的人看来,眼里是容不下沙子的。
周子祺突然心情激荡无比,像是从单驰颖那里得来了勇气,他看了看林穹空空荡荡的座位,高兴地想,原来不止他一个人和他站在一起。
那天晚上他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打开了那个久已沉寂的聊天框,找了下严扬。
[严扬,我想找你借个人。]
收到消息的严扬本来在床上百无聊赖地听曲子,一看到手机屏幕亮起的灯光和周子祺名字的时候,他一下子从床上坐了起来。
他已经好久没和周子祺聊过天了,上次见面可能还是不知道哪天在前坪偶遇的时候。他一直觉得和周子祺有点别扭,还担心周子祺从此不找他了,结果听这语气,他们的关系应该还是如旧的吧?
[怎么了?]
高兴了一会儿之后,严扬又皱起眉头看着那一条消息。他一时没理解过来“借人”是什么意思,以为艺术班的人又找他麻烦,但那件事都已经过去很久了,也没听说有什么动静啊?
他不禁问了一嘴,周子祺想了很久措辞,虽然有点奇怪,但还是发过去了。
[五楼有个臭傻逼说林穹的坏话,我想教训一下他。拳头. jpg]
收到消息的严扬愣了愣,心想周子祺认真的吗,这找人茬的语气也太可爱了一点吧。
还不明白内情的严扬没把事情想复杂,他一向直来直往的,虽然当初开学也曾因为某人嘴贱打了一场架,但这事儿放在周子祺身上,实在是让他感到有点意外。
[还有人敢欺负穹哥?说什么了?]
他瘫在床上等周子祺的回复,但对面久久没有反应。
“就是一些很难听的话”最终没发过去。周子祺想不到什么回答来应付,打了又删,删了又打,直到严扬看出他的犹豫,也不再问,直接丢了一句过来。
[堵谁?我陪你去。]
这太过社会霸总的语气看得周子祺脸上一热。但同时他又紧张起来,本来周子祺只是想找严扬帮个忙,不想让他陪自己一起去的,而且……他不可能让严扬知道,要教训的那个人是陈骁,还是因为那样的理由。
[不行]
他几乎是当机立断地就拒绝了,连标点都没打。
严扬打了一个问号过去,心内隐隐担忧。周子祺一看就是从没打过架的那种人,让谁跟着他一起去也比不上自己安心。
最重要的是,他又后知后觉地开始吃林穹的醋了。
[我不是去打架,就是警告一下。但是我一个人可能…]
[你在学校太惹眼了,我怕给你惹上不必要的麻烦。]
消息提示音断续响起,严扬心情说不上是高兴还是复杂。
所以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逼得周子祺居然想要动手的?当初就算是和别人吵架,他也从来都是用自己的方式。
虽然最后一句话说得他很高兴,但严扬其实不在乎这些。如果真在乎的话,他当初也不会为了周子祺去找艺术班挑衅了。
这不等于自己给自己找麻烦么?
他和林穹说不上关系多好,但毕竟那个人是和周子祺一个班的好友,意义自然不同吧。
[如果为难的话,就算了吧。我可能太冲动了。]
周子祺为自己蹩脚的说辞感到有些心烦意乱。
严扬无端又从那句话里听出几分疏远,论学习成绩,他自然是比不上周子祺,但若是这种事情,他简直可以帮周子祺做一百件。
[我让郭旺去,OK吗]
他匆匆发过去一条消息,想让他同自己多说几句,与此同时,他发现自己脑子里想的全是周子祺那双澄澈中透着失落的眼睛。
最终为了不暴露自己的心情,周子祺回了一句简短的“多谢,我会注意不给你们惹麻烦的。”
本来不欲多打听的严扬这几天老是追着旺仔问东问西,弄得旺仔误以为扬哥是不放心自己办事,会给他丢脸,拍着胸脯给他定下了军令状。
那一堆慷慨激昂的陈词严扬半个字没听,直问他周子祺要堵的人是谁,准备什么时候去,地方又在哪里。
结果旺仔一问三不知,说加了周子祺之后就一直没联系,看起来不是很急的样子,又或许是不想让人知道内情。
密谋举事的周子祺确实怕这事被别人,尤其是严扬问出来,所以直到最后一天他才私戳了郭旺,两人约好下晚自习的时候在学校后门见面。
“抱歉,居然让你来帮我这种忙。”
周子祺温和地给旺仔打了个招呼,神色平静得一点不像等会儿要去干架的人,看得郭旺一愣,继而他豪爽地挥挥手,表示这没有什么。
“嗐,扬哥的事就是我的事,别说打一个了,一堆都行。”
旺仔“嘿嘿”地傻笑着,周子祺也笑了一下,不禁在心内感叹严扬真是一呼百应,小弟众多。
“诶不过祺哥,你还没告诉我要打谁呢?”
周子祺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能说出那个人的名字。他看了看郭旺卷袖的动作,手压了压他的小臂。
“不是打架。麻烦你,等会帮我制住一下他,我和他说几句话就行。”
“啊?”旺仔卷袖的动作做到一半停下了,“那不直接当面说就好了么?”
思维太过直接的郭旺没理解来周子祺的意思,大概他都已经做好今天大干一架的准备了。
周子祺摇了摇头,有些无奈地对他说道:“我体格和他差远了。”
旺仔这才想起来周子祺和自己最大的差别在哪里,有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哦哦,你是想威胁一下他是吧?”
周子祺淡淡地点了一下头。说威胁,也是威胁吧,毕竟他一个人是没什么分量的,陈骁根本就不会把他放在眼里。
虽然怒气的确让周子祺很想打他,但这样又会给严扬他们找麻烦了。所谓攻心为上,心理战术才是最要紧的。
“待会儿你最好不要露脸,把他往地上放,我不确定他是不是还记得你。”
周子祺看了一眼郭旺,大脑检索了一下他和陈骁打过几次球。想来想去,好像也就第一次,之后陈骁就很少参与,基本上是周子祺和林穹,还有一些其他人了。
“小事儿。”郭旺扬了扬头,“我黑带,这都不算什么。”
周子祺略吃惊地看了看郭旺,他确实是长得很壮实,打架一看也很厉害的那种人,但没想到是真有几下子。
“诶,不过听祺哥你这么说,这人我还认识啊?”
他话没问完,就看见周子祺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他示意郭旺戴上衣服帽子跟他走,郭旺点点头,两个人尾随陈骁往前面的居民区走去。
“他么?”
郭旺低声问了一句,周子祺点点头。
“那就前面花坛边动手。”
旺仔和周子祺全程小声眼神交流,真像两个要打劫谋财害命的。
周子祺跟在郭旺后面看是否还有别人,等他们走到一片漆黑的路灯之下,郭旺找准了时机,不声不响地一脚猛踢下去,看得周子祺都觉得疼。
毫无防备的陈骁被踹得往前一跪,倒向旁边的灌木丛里,他的膝弯又被踢了一脚后,整个人都跪到草丛间,以一种警察抓罪犯的姿势被郭旺制住了。
“他妈的谁!!唔唔!……”
他还没来得及痛呼出声,脏话就先吐了出来,愤怒很快便被恐惧所取代,因他感受到了脖子上的一阵冰凉,不知道那是刀还是什么。
陈骁疯狂地在地上扭动起来,想要摆脱受制于人的地位,奈何身后高大的人影直接罩住了他,掰扯得他两手都要骨折了,根本逃不脱。
低沉而富含威胁意味的男声在他耳边响起。
“别,动。”
陈骁被吓得灵魂出窍,背后一层冷汗,心想自己莫不是遇上了打劫的,可是自己一个穷学生除了手机,身上啥也没有啊!
郭旺离开陈骁的耳边,回头朝周子祺示意。
周子祺缓慢走至陈骁身边,看到那个模糊的人影时,陈骁几乎吓得快要求饶,以为那踢他的人还有同伙,怀疑自己今天要命丧此处,他还很不想死。
也是在看清楚陈骁脸的那一刻,周子祺才开始燃起怒意。
他原本是很讨厌打架这种行为的,陈骁本与他无怨无仇,真要去打他周子祺还实在下不去手,但他一想到陈骁对林穹做过什么,就忍不住握紧了拳头想往他身上砸。
陈骁耳边划过一阵风声,他痛苦地闭上了眼睛,意料之中的痛楚却没有向他袭来。
有人抓住了他的头发,把他的脑袋往后提了提。
一道冷冷的嗓音在他耳畔响起,他约摸觉得熟悉,但在听到自己名字的那一刻,他的心就已经因为恐惧和后怕全冷了。
“陈骁,”周子祺一个字一个字地咬牙喊他的名字,其威慑力选不逊于他脖子上的冰凉,“你他妈敢再说一个关于林穹的字,我也能让你在二班身败名裂。”
说完之后,周子祺放开了陈骁的头发,那个人听完他的这一句,整个人都跪在地上呆住了。
“听见了么?”
郭旺又继续补刀,得到周子祺的点头肯定后慢慢松力,然后马上往后跳以应付陈骁可能出现的突然袭击。
被放开在地的陈骁久久没有动静,然后仿佛被羞辱到一般腾地而起,他一时无防,就见陈骁狠狠地朝后反手一击,周子祺连往后避,但还是被什么划到了脸,痛得他闭上了眼睛。
郭旺也没想到陈骁还有胆伤人,立马摆出架势要追打,结果陈骁从地上爬起来,他的脚踏了个空,再抬头看时,陈骁已经跑得只剩下背影了。
“我草这孙子……别跑!”
郭旺在他身后大喝拔腿要追,结果被周子祺拉了一把,他暴躁地看一眼陈骁远去的身影,又担忧地看看坐在地上的周子祺,最终选择听他的话没追。
“草草草,祺哥你没事吧?!”
周子祺睁开左边的眼睛,右手捂着吃痛的额头,一边吸气一边说了一句“没事”。
“操!那他妈是陈骁?他怎么穹哥了?!你怎么不告诉我啊!我要知道绝对把他往死里整!”
郭旺激动地握紧了拳头。刚刚听到周子祺那句话的时候他就已经震惊了,尤其事关林穹,搞得他更是不淡定。
林穹和他是从小玩到大的兄弟,比他大一岁。在没结识严扬之前,郭旺一直都是把他当哥的。
小时候在他们那一片儿,总有人欺负郭旺说他长得胖,还说他名字取得俗,所以都叫他“狗旺”。那时候林穹挺身而出,打跑了一堆人,并安慰他说以后跟着自己混,绝没有人敢再欺负他。
郭旺一直铭记在心,两个人跟手足兄弟一样。旺仔这个名字也是林穹开始叫的,说这个名字可爱多了,易拉罐上的形象也和郭旺很像。
“流、流血了?!”
郭旺正在气头上,被周子祺额头上的血痕惊了一下,气也泄了,扳过他的头来看,直问他怎么样。
周子祺摇了摇头,看着自己手上的一点血痕。血流得并不多,估计是被陈骁手里的什么东西给割划了一下,也没那么夸张。不然他现在早就血流糊顶了。
他又碰了碰头上的伤口,还真他妈有点疼,疼得他龇牙咧嘴的,不过心情倒是畅快得很。
呵。这臭傻逼,死怂蛋。真当全世界的人都站在他那边呢?
周子祺看着空空荡荡的小路,陈骁早就跑了不知道多久了。
在郭旺关切的目光中,他越想越好笑,最后居然大笑了出来,震惊得郭旺以为他被砸坏了脑袋。
“哈哈哈哈哈哈……”
爽!
周子祺一跃而起,挂了彩的他跟打了鸡血似的容光焕发。
哼。对付这种终极人渣就得使用暴力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