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忘定律 第48章 第 48 章

那天晚上周子祺和林穹回到家的时候，两个老人家都已经睡了。周子祺回房看了看铺好的床，又走到还在换鞋的林穹身边，笑着让他先别进来。

“怎么呢，这么神秘？”

周子祺把他挡在房门外，突然来了兴致，“你把眼睛闭上，给你看个东西。”

林穹“哟哟”着闭了眼，还夸张地把两手放在上面，配合地表现着自己的期待。

“这么热情的吗祺哥？我来你家住几晚，你还给我准备了惊喜？”

周子祺笑着踢他一脚，声音渐渐飘到了里面，林穹听到那一句“滚蛋”，笑得反而更开心了。

等了大概十几秒的样子，一只温热的手把他牵着慢慢往里带，林穹不断晃荡着右手，怕自己撞到障碍物，直以为周子祺要坑他。

一声微弱的开关响，随后是关门的声音。他感到周子祺走到自己面前，轻轻说了一句，“可以睁开了。”

林穹慢慢睁开眼睛，被眼前的景色美得说不出话来。

“卧槽！”

语文词汇极其匮乏的林穹用最直截了当的方式表达了自己的震惊。

“好看吗？”

周子祺笑得眉眼弯弯，他手里拖着一盏不知几边形的立体台灯，从里面投射出的蔚蓝星子，映射在四边的墙壁上，让人仿佛置身于一片无边无垠的夜空星河中。

“好看诶！”

智障儿童林穹还跑到墙边摸了摸那些灯光，然后转回头来看周子祺。

“哪里买的我也要去搞一个！”

周子祺把星空灯放到桌上，说道，“就网上，回头我把链接发你。”

这个灯其实他很早之前就买了，早到他写??星星的一生??之后。但因为组装太过麻烦，动手能力几乎为零的周子祺一直懒得装，直到前不久他才拼好。

那些千篇一律又不好看的台灯全部被他过滤掉了，总算在一个角落里发现了这盏什么天文学会设计的自主组装星空灯。

灯光看起来梦幻而不刺眼，有助眠的效果，也是林穹要过来他才想起来要装。虽然看起来挺幼稚的，不过自从有了这盏灯后，他每晚睡得好多了。

九月底的天气尚没有散去炎热，他和林穹躺在那张不大的床上，各自盖着被子的一角，静静地看着漫天星河流转，相对无言。

“祺哥，你喜欢星星啊？”

林穹开口问他。

周子祺正透过指缝无聊地捕捉一颗又一颗的星子，闻言笑了一下。

“嗯。”

虽然那些星星都不是真的，但却比城市的夜空好看多了。每次他看着那一片蔚蓝，就会觉得莫名地平静下来。

星星，对周子祺的意义远不止于此。

看到它们，他就会想起那个夜晚。

“林穹，你为什么喜欢陈骁啊？”

周子祺偏过头，试探性地问了一句。

林穹也偏过头来看他，似乎并没有因为这个问题而感到难过，反而认真思考了一下。思考到最后他竟然开始怀疑自己为什么喜欢一个烂人，半晌才答出一句。

“不知道，哈哈，”他看向还在静静等他答案的周子祺，全无所谓地笑了，“可能因为他长得帅吧。”

周子祺嗤笑他一声，自知他是在开玩笑。

“你嘞？你为什么喜欢严扬？”

严扬身上确实有许多吸引人的特质，但总之是吸引不到林穹就对了。他对严扬的看法虽说和大多数人不同，但想必也没到周子祺那种地步。他确实很好奇周子祺为什么会喜欢上和他截然不同的人。

这个问题倒还真把周子祺难住了。

他想过太多太多的言语，此刻却什么也说不出来。想到自己喜欢他的时候，心又满又空，又开心又落寞，不知道是哪一种感受。

“不知道，”周子祺也摇了摇头，“大概是因为他帅吧。”

林穹就猜到他也会这么说，两个人顿时笑到一边去了。

“死颜狗。”

他们几乎是异口同声地说出这一句。

笑了几分钟之后，他们都沉浸在深深的怀想里，谁也没有说话。他们知道在彼此的心中，都拥有独属于那一个人的回忆，是任何人都无法理解，也无法替代的。不管是陈骁，还是严扬，也都曾经照亮过他们，给他们带去过某些东西。

喜欢的理由，有时候靠嘴巴是说不出来的。

只有自己的心动，才是喜欢那个人最好的理由。

“祺哥。”

“嗯？”

笑了一阵感到有些困的周子祺看了林穹一眼，接下来的话却让他困意全无。

“你打算以后怎么办啊？对严扬。”

周子祺愣了一下。这个问题一下子把他问得哑口无言。

“我反正是吹了，但……”

林穹挺想知道周子祺的打算的，但他的心里其实也很纠结。严扬和陈骁是完全不同的两号人物，他作为一个旁观者其实看得很清楚，严扬绝对不会像陈骁那样伤害周子祺，但他不确定严扬怎么想。

他的前车之鉴已经告诉周子祺，一旦弄巧成拙了，可能是真的连朋友都做不成。

他想要周子祺快乐，也希望他圆满。但同时他也怕周子祺受伤，如果严扬拒绝了周子祺，他绝对绝对，会很难过。哪一种假想，看起来都很残忍。

他唯独没有想到的是，他们两个是相互喜欢的。林穹观察了周子祺这两个月的状态，虽然具体不知道他俩发生了什么事，但他大概知道了周子祺的想法，以及他对这段感情的悲观。

“不会说吧。”

周子祺回道。

“至少，高中的时候不会说吧。”

林穹看着周子祺的侧脸，试图分辨他脸上的情绪。但他什么也看不出来，甚至觉得，这个打算他已经做了很久了。

“也许……”

林穹话说到一半，又把话噎回去了。他没有资格去劝周子祺迈出那一步，毕竟那是他自己的事情。可是看着他这样难受下去，自己的心里也觉得挺憋屈的。

周子祺摇了摇头，林穹没有再说。

“我其实有很多东西都是没有办法丢掉的，你懂么？”

林穹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周子祺却摇头。

“你可能……会觉得我很怂吧。但我不是怕别人怎么看我。只是，我这一生可能活得太顺遂了。我妈，我爸，老肖，还有我爷爷奶奶他们，都没有办法真正地认同我。

“如果我真的去和谁在一起，他们都会难过。我爸我妈会生气，那样的话，伤害的就不只是我一个人了。”

林穹惊讶地眨了眨眼，他发现周子祺有些难过地皱起了眉头。

他爸爸打他的那一顿，是真的给他留下了很深的阴影。他挺疼的，一直到现在，身上好像还记着那股疼。

所以尽管是面对飞哥，当那人看出他的心事时，他也好像又疼了起来，以至于害怕得想跑。

“求你，不要。”

他曾经是那样求饶的。

“我……是一个没有办法去抛开所有顾忌，去喜欢他的人。所以我也没有能力和资格，去和他在一起。”

哪怕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他和严扬在一起了，那他可以肯定的是，他会破坏严扬的自由，会一直拖累他。

林穹听这一番话听得难过，但他却不是很认同周子祺说的。

周子祺这么好的人，为什么就不能拥有自己的幸福？

那家人、朋友都成了他的包袱的话，他这一辈子要怎么活得轻松呢？

林穹没有周子祺成熟，他从来不想这些事情，喜欢谁就喜欢了。

“更何况，他不是不喜欢我么。”

周子祺偏过头看着林穹，他的眼睛在黑暗里闪闪发光，里面的情绪看起来却是那样的悲伤。

“我的喜欢，会给他造成负担。”

说到后面，周子祺都已经快讲不下去了。他的声音哑哑的，喉咙也有点烧，他心道不妙，转过背去不再讲话，但那阵突如其来涌上心头的不甘和落寞，却如此致命地揪着他的心，不肯放过。

他一向对别人的态度很敏感。

在喜欢上严扬的这段时光里，他有很多次都这样迷惑过，迷惑着不敢确认，却最终认定了，仿佛这就是事实。

严扬有时候很冷，有时候又对他很好，好得让他一度想要去渴求，并将之视作希望。

他们最后一次聊天，周子祺对严扬说了自己要还他钱的事，结果严扬只冷冷地回了他一句“不用”，此后两人便一直别扭着，也不知道是在别扭什么。

他的确给严扬造成负担了吧。

置喙他的人生，想和他见面，想知道他的想法和喜好，想在他的生活里占有一席之地，甚至一度自以为是地，想要去抚平他曾经的伤口。

他是真的真的，很喜欢严扬。

喜欢得，即使知道他们不可能在一起，却还是想到了以后的日子，以及自己的无能。

他是该离开了吗？

林穹慌张地从床上撑起来看他，以为周子祺哭了。结果周子祺却侧向一边，一只手拍到林穹脸上，闷闷地说了一句“别看”。

林穹的心仿佛被刚刚周子祺的一席话揪起来了，痛得要命。直到今天晚上，他才知道了周子祺心里在想什么。那个人居然想得那么多，那么深，他的温柔和深情，却把林穹给刺痛了。

他想，和周子祺比起来，自己的喜欢其实轻巧多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读到了林穹心里的想法，周子祺再也抑制不住地落下了泪。明明他是打算今晚安慰一下失恋的林穹的，结果自己倒成了先哭的那一个。

枕头慢慢地在他脸下濡湿，他的肩膀隐忍地抖动着，林穹便一直陪着他，用不断靠近的距离告诉周子祺他在。

那个时候的林穹心里就想，他一定要保护这个人的心，不管未来会怎么样，哪怕是把它自己抢过来，也决不允许有人伤害他。

“唉！——”林穹长叹一口气，想活跃活跃这太过沉重的气氛，“祺哥不哭了哈，来穹哥怀里，哥的肩膀永远给你靠！”

他一边说一边作势拍拍自己的肩膀，结果没把握好力度拍重了，吃痛地惊呼一声。

周子祺哭着哭着就笑了，他转回来又踢了林穹一脚。

“滚蛋。”

“那滚不得，我还要在你家赖几天呢。”

两个人又双双倒下，看着那片星空。周子祺不知什么时候止住了眼泪，偏过头去的时候，林穹正好在看他。

“真的不要？”

林穹向他坏笑，还伸出手作出要拥抱他的样子。

没想到周子祺无奈地笑了几声之后，竟然真的起身把他抱住了。

那就是一个极其轻的，朋友间的拥抱。

林穹被吓了一跳，双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周子祺拍了拍他的背，林穹的心脏就怦怦狂跳起来，结巴得他一时想不出任何话语来安慰周子祺。

“祺哥祺哥，你松开，你下巴太尖了要把我戳死了！”

周子祺一脸看神经病人的眼神看着他，摸了摸自己的下巴心道哪有，自己又不是整了容，然后他便笑了一下，重新躺下睡了。

林穹也捂着自己的胸口慢慢倒下睡了。

“谢谢你，林穹。”

就在他快要睡着的时候，周子祺背对着他说了一句。

林穹感到突然有一阵暖流窜上他的心窝，他假装自己没听到，继而心满意足地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