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醉清醒过来的周子祺跟被人暴打了一顿似的,全身都酸痛无力,特别是头疼得厉害。
醒过来的时候不知道是早上几点,他睁着迷茫的双眼看着陌生的天花板,然后猛地挺身坐起来,看着空荡荡的床和房间,惊恐地出了一身冷汗。
昨晚的记忆只剩下些零星的片段,他记得有一个男人坐在他对面,他还吹了声口哨过去,然后回到某个人的家,和某个人滚到床上去了。
卧槽!
他酒后乱性了吗?
周子祺惊恐地看了看自己全身,发现衣装完好,没有什么异常,然后扯开裤子看了看自己的小弟弟,没有毛病,又摸了摸自己的屁股,也没毛病。
他这才放心地吐了一口气,魂都快被吓没了。
手机还在,时间显示已经是早上九点多了,他刚想起身,就发现床头柜摆着一份早餐,下面压了一张便利贴,他这才知道,这是林穹他哥哥的家。
与此同时,他幡然醒悟过来,昨晚和他滚到床上去的那个人,是林穹。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他还拉着林穹不让他走,然后林穹就凑近他,不知道说了什么。最要命的是,周子祺完全想不起来他们发生了什么没有。
他急急忙忙整理好床铺,出房门一看,并没有林穹或是林彦的影子。他拿笔留了一张道歉的信条,在穿衣镜前整理了一下凌乱的头发,然后发现自己的脸已经熟透了。
他紧着心跳走出了房子,在出租车上犹豫了很久,拨通了林穹的电话。
一阵忙音过后,林穹似乎挂断了他的电话,再打过去,就是无人接听了。
□□消息也没有回复。
周子祺心里涌上糟糕透顶的预感,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手机,坐在车上啃了一下手指,焦躁的同时又觉得生气。
林穹不知道跑到什么地方去了,电话不听,消息不回。他一个人想了好几天的事情,以来排解那一个晚上的懊悔和心伤。
周子祺以为林穹在躲他。
他知道林穹没有他喝得那么醉,否则是不会把他抬回来还早早离开的。他也知道林穹不会干什么,因为他们都心知肚明彼此是对方最好的朋友。
最好的朋友。
他隐约觉察到林穹的不对劲,只想知道他有没有跨过那条界限。
想到后面周子祺又觉得林穹是个怂蛋。
反正他们两个都喜欢男的,又没有在和谁谈恋爱,还彼此熟悉,就算醉了酒打了一炮又怎么了?反正都无所谓了。
想到极端的周子祺睁大了双眼,摇了摇头把这个混账的想法甩了出去。
林穹就这样人间蒸发了几天,周子祺本来打算领档案的时候见他一面,装作无事发生,他们还能好好告个别,继续做朋友,但令他火大的是,那天林穹也没有出现。
连拍集体合照的时候,他都没看见林穹的影子。
最后大家都三三两两地聚着散去,肖爱民跑过来问他见着林穹没有,一边打林穹电话一边骂人,周子祺摇了摇头,坐在教学楼前面的台阶上冷笑。
他是非得连一个机会都不给彼此了。
就在肖爱民离开准备去找人的时候,在人群里,他忽然看见了正在左顾右盼的单驰颖,她手中正拿着一瓶饮料,那是林穹平常最爱喝的那个牌子。
周子祺的眼睛微微张大,单驰颖也看见了周子祺,脸忽的一下就红了,看起来全然没有班长的气势,反而紧张地握紧了瓶子,像是做错了事一般眼神闪躲。
那个瞬间,所有的线索忽然连成了一条线。周子祺耳朵嗡嗡的,什么都明白了。
高二第一次排座位的时候,他心底的疑惑一下子得到了解答。
那个时候他还不敢相信肖爱民为什么会听林穹的要求,把他和周子祺排在一起,现在看来,一切都解释得通了。
他们班的座位表一向都是单驰颖排的,只是那个时候周子祺不知道,之后也没在意,单驰颖之所以这么排,是因为知道林穹和周子祺玩得好,和肖爱民没有一点关系。
而她和林穹做同桌,则是因为私心。
后来很奇怪的,周子祺发现单驰颖和林穹再也没做过同桌,但他和林穹的位置一直隔得不远。
运动会时,单驰颖让林穹不要参加那么多项目。流言纷起时,单驰颖在班上发的那一通火。还有一次一次,单驰颖帮林穹逃课打球时的掩护。
原来,这个世界上有人比林穹和他自己更擅长隐藏自己的心意。
周子祺全然明白过来,身体有些微微发抖。他和单驰颖对视了几秒,然后那少女朝他一笑,慢慢走过来坐到了他旁边。
“给,祺哥。”
周子祺也朝她一笑,道了句谢,接过了那瓶本该送给另一个人的饮料。
他的心里已经慢慢蓄起了火。
周子祺和单驰颖就坐在台阶上,两个人不知道坐了多久,很长时间内都是无言。
“他可能不会来了。”
周子祺试探地对单驰颖说了一句,但那个女生只是笑着偏头看他,笑意里没有太多惋惜,反而很坦荡。她点点头,说自己本来也在犹豫要不要告诉他。
单驰颖说,她从小就走在一条被规划好的道路上,走到今天,一步也没有走错过,直到在一班看到林穹,被他身上的率性和真心吸引,她顽固不化又冷峻异常的那颗心,才终于跳动起来。因为和林穹待在一起觉得轻松,自在,舒服,所以她很喜欢他。
周子祺点点头,说他也很喜欢林穹,但不是单驰颖以为的那种喜欢。
少女愣着神和周子祺对视,忽而红了眼眶,随后便是一声轻轻的苦笑。
即使知道了真相,她也还是摇头,因为她知道,林穹是喜欢男生的,自己为了帮他对抗那些流言,才发了那通火。
自此之后她便一直纠结,不知道林穹和周子祺的位置应该怎么排,太远也不好,太近也不行。
就这样荒唐而潦草的,他们的恋情都走到了结尾。但在那两年的时光里,每一个人都很认真。
“祺哥,我能和你合个影么?”
单驰颖问他,周子祺愣了愣神,然后说好。
他们的青春有一个好笑的结尾。原本想要合照的人都不在,放在一年以前,半年以前,周子祺都绝对想不到,他离开嵩高前的最后一张合影,是和单驰颖一起拍的。
那天他们谁也不知道,林穹是在学校的,他迟到的原因,是因为他去找了严扬。
林穹早早地就来了学校,在严扬的教室外面等了很久,一直等到高二下课,才走进教室叫他出来和自己聊聊。
那一刻他的预感也成了真,因为严扬看他的眼神宛如在看一个仇人。
他们两个站在无人的角落,严扬低着头懒散又不耐,一直想走,林穹把他拖回来,浑身都很暴躁,但很长的时间内,他们只是在对视起火,仿佛沉默可以降下二人心头的火气一般。
“我只问你一件事,你和周子祺到底怎么了?”
听到那个名字的严扬眼神一滞,冷冷地回了他一句,“没怎么。”
他不太明白明明周子祺和林穹都要走了,为什么还有人来找他。严扬不是没有想过自己当初的那句话可能伤到了周子祺,但他没有想到林穹也知道了,还因为这事来替周子祺鸣不平。
在这两个人的世界里,难道他不只是一个局外人而已么?反正他们都已经在一起了,以后天高海阔,他们要怎么样就怎么样,揪着他不放有意思么?
反正他说完那一句之后,周子祺再也没有联系过他。
“你他妈的把手放开。”
严扬双手插兜,眼神冷得像要杀人。
林穹也来了火气,把他衣领抓得更紧。
“和他说清楚,道歉,你不知道他今天就要走了么?”
仿佛是被那句话刺痛了,严扬冷笑一声,死死地抓着林穹的手,像要摆脱他,又像是要把他捏碎。
“关我屁事。”
看到眼中林穹暴怒的神情,严扬反而觉得更加可笑。但他就是想这么说,想要伤人,也想伤害他自己。
高考早就已经结束了,没有人可以束缚他们了,所以他们进行到哪一步了?牵手了,还是接吻了?
“你是不是……”
林穹那一句“你是不是拒绝他了”还没说完,严扬就睁开了血红的双眼,暴躁地朝他大吼。
“我不管你们什么关系,喜欢哪个男的,他妈的都别扯上我!”
他和林穹眼里的暴怒都因这一句话有一瞬间的失神,林穹则从暴怒转为迷茫。他刚刚,是听错了什么吗?
盛怒之下,严扬并不知道自己当下的混账话在不明真相的林穹听来,多么具有歧义。他只能胡乱地揭开某些人深藏的秘密,让林穹以为,他喜欢陈骁、喜欢同性的事暴露了出去。而所谓的“不要扯上他”,说的是不要让自己和他扯上关系。
“你……”林穹的身体微微颤抖,“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怪不得,周子祺那天晚上的状态如此奇怪,林穹本来以为是周子祺表白严扬被拒绝了,却没有想到严扬和陈骁一样,也是个恐同的人渣。
他又是怎么知道自己和陈骁的事的?是流言传到高二去了?还是周子祺无意中和严扬提了一嘴,然后发现严扬是个直的?
林穹恍然想起那天晚上周子祺对自己说的那一句“都结束了”,又想起他明明这么说,却还是放不下严扬的神情,一下子便相信了最后一种解释。
怪不得周子祺那么难过,原来是严扬事先就疏远了他,不想和他们两人扯上关系。
“我和周子祺真他妈是瞎了眼!”
林穹怒意暴起,他抡起拳头要往严扬脸上砸,严扬则恶劣地勾起一边的嘴角,等待林穹的那一拳。
瞎了眼?
难道他作为两个人的朋友,反倒应该祝福他们不成?
或许的确应该这样。
周子祺是真的把他当朋友,严扬知道。他们有过那么多美好的辰光,一起吹过星县的晚风,一起打过球,一起唱过歌。在那场演唱会中,有他们的身影,周子祺帮他做过证,教他做过题,给他写过词,还送过他礼物,的的确确是一个好得不能再好的朋友了。
但他做不到。做不到再继续以朋友的身份留在他身边,因为他不仅追不上,还动了心,会错了意。
所以他一听到那句“我和周子祺”,就嫉妒得要疯了。
林穹最终没有打他,而是在逐渐安静下来的走廊里,鄙夷地笑了一声,徒留严扬一个人在原地,痛苦地从墙上滑了下去。
林穹飞快地朝教学楼走去,人都已经散光了,他怎么也找不到周子祺,走到半路上还发现自己今天出门出得太急,没有给手机充电,等他回到家再看时,肖爱民不知道给他打了多少个电话,下面还跟着一条周子祺的短消息。
[林穹,严扬是个王八蛋,你也是?]
林穹的心在那一刻莫名地抽痛起来,他知道自己弄巧成拙了,知道了真相的他还不如不知道的好,他本想帮周子祺一把,却彻彻底底地搞砸了。
他慌忙拨通了周子祺的电话,但是提示音是关机,于是他才想起来□□消息上周子祺找过他,但等他打开软件的时候,来回找了七八遍,都没有看到周子祺的头像。
周子祺那天也很冲动,和单驰颖聊完天后,他从台阶上站起来,整个人都气得发抖,看向那口古钟的神情,仿佛嵩高是和他结下了血海深仇似的。
他给林穹发了一条消息,然后回到家,把所有人都删了个干净,□□号也注销了。
手机号码也在隔天就换成了新的号码。
那天他匆匆逃离了学校,赵琳和周庚强搬完家之后就开车带他走了,隔着车窗,周子祺也不忍再看一眼。
炎阳出生在隆冬,他却等在永不交界的春天。他们于盛夏相遇,心动如嵩高的晚霞般绮丽,却不属于他的季节。
那段曲折而隐晦的心事,终究如要远去的夏天一般。困惑与无望是埋伏在他身体里的一条虫,最终用痛把他的整颗心吞噬殆尽。
他想,他的时间,他的人生,从某一刻开始已经静止了。静止在,短暂拥有过的那个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