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假开始后,整个高三五楼都被关在学校里集训,每个人都明白,他们只剩下最后这关键的一年了,熬过这一年,或拼搏这一年,他们就解放了。
也有很多人觉得一年的时间还有很长,尽管离别的终点轻易就可以看到,但只要珍惜好这一段时光,不留遗憾,也算给青春一个交代了。
或许只有对林穹和周子祺这样的人来讲,时光的流逝才显得格外残忍。只要少一天,都是在减少。
那天之后,他和严扬再也没有联系。心照不宣的理由有很多,周子祺已经尽量用连轴转的学习和生活来填满自己,他想,大概严扬不知道他那天的话语和表情,对自己来说意味着什么。
再这样困惑下去也是无果,既然他没有办法迈出那一步,至少,让这段关系短暂地冰冻起来,他们之间还是有友谊存在。
但这友谊,无论是周子祺还是严扬,他们想要的都不止于此。
严扬则是一整个暑假都在别扭。
他知道自己是说错话了,但他从没想过周子祺真实的内心想法,自然不知道他的话杀伤力有多大。不管是人为设置的墙壁还是他自己竖起来的墙壁,都在告诉他不要去打扰周子祺的生活了。
任何一种消遣,对周子祺来说都是拖累。但他什么话也不想说,怕说出来了,现实便昭然若揭,无异于一场认命般的送别。
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即使抢过来也是没有用的。他过去的争夺,撕扯,占有,留到最后只有自己伤痕累累,狼狈不堪。
什么时候学会收敛和退缩的呢?
他不知道。但他每每想到周子祺,就觉得自己很小很小。
那年暑假,他在周子祺看不见的地方守了两个月。每天早晨他都看得见学校侧面的那一堵围墙,消磨着日复一日百无聊赖的时光,偶尔他也会把周子祺给他的那些东西拿出来看看,但看到最后,总是会变得焦虑无比。
房间里开着超低温度的空调,他强行将夏季换成冬季,就像一年以前,他躺在这张床上,看着那条验证消息,从此心就一点一点被那个人占据。
那把吉他看起来比一年前,要落寞许多。
那两个月学校难得的安静,周子祺也觉得心里难得的平静,他知道那平静是什么换来的,所以他很难过。
每一天,都很难过。
林穹看起来也和他一样的难过,不知道是因为什么,他们谈笑的时候,彼此脸上的笑意都淡了很多,周子祺以为林穹和他是一样的理由,一直到九月份重新开学,他竟都没有发现异样。
一连好几天,林穹晚上都说要走前门跟他一起回家。周子祺刚开始还觉得没什么,以为他弱小又无助的心灵是怕以后没机会一起走路了,所以变得格外“黏人”了一些。
起初他自然是很受用的,两个人夜里总是在凉亭或者长椅上东拉西扯,讲这讲那的,林穹还是像往常那般笑着,让人看不出一点异常,但那笑容里的无力感被周子祺最近疲惫纠结的心绪盖过去了。
他没有想到林穹的伪装,会精致到他这样敏感细腻的人都看不出来。
抑或是自己最近太过纠结于一些事情,忘了去关注林穹,而且那个人也总是在身边陪着自己,无意中包容了很多。
那天晚上周子祺催促他回家的时候,林穹整个人瘫在长椅上,绵软又无赖地拖了一句“不想回”。
周子祺踢了他一脚,随便找了个玩笑开:“都多晚了?别告诉我你这么大了还闹离家出走啊。”
路灯长年失修,昏黄的灯光照不到他脸上,林穹看起来像是聊累了,云淡风轻地说了一句,“还真就离家出走呗。”
周子祺在旁边笑话他,“怎么了?和家里吵架了?”
林穹一动也不动地瘫在那里,半天回了一个“嗯”。
想起家里的压力,周子祺也没有多想,烦乱的思绪弥漫在无声的夜风中,一时间,他们都没有再说话。
“祺哥。”
林穹看着周子祺直起来的背影,低低地唤了一句。
“嗯?”
周子祺则凝望着一颗星也无的夜空,漫不经心地应他。
“如果……我真的无家可归了,你……可不可以收留我?”
周子祺回头看他一眼,却看不见他眼里惯常的光芒在闪动。这句话听起来那么突兀,有几分可怜,还有几分好笑,周子祺没太当回事,淡然地回了一句。
“你哪里就没家可归了?你爸你妈对你那么好,你别给自己太大压力。”
虽然如此,他们都知道彼此心头的压力都是减不掉的。
“不是啊。我是说,以后。”
“以后?”周子祺疑惑地又看他一眼,“什么意思?”
林穹组织了一下语言,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就是,以后我可不可以,投奔你啊?”
周子祺无奈地笑起来,他不太明白林穹怎么会说这种事情,何况这话一听起来就有点幼稚搞笑。他和林穹各自有各自的人生不说,林穹在他眼里,一直是一个独立,能量又很大的人,说投奔不投奔的这种话,实在是不符合他的风格。
“什么毛病?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讨厌别人拉着我,以后……我还不知道去哪儿呢,一个人多自在。”
这话并没有嫌弃林穹的意思。周子祺认真地考虑了一下林穹的话,却不知道该怎么回复他。反正他两个的情谊是怎么都不会变的,但真要想想,要他们住在一起,周子祺还是觉得有点违背他理想中的生活习性。
他没意识到自己话里有刺。就像想到这个问题的时候,他想到了严扬,他原本未来的生活,是有为那个人留出来的。但现在,周子祺知道了答案,所以变得格外讨厌一切能够束缚他的东西。当时的他很想逃,逃避这一段感情,“一个人”其实只是意味着逃避。
周子祺看了一眼时间,从椅子上站起来,拿起外套之后,林穹却并没有想走的意思,只是不同于往常的,看了他很久。
周子祺莫名地感受到了这氛围的不快。
“嗯。”林穹兀然起身,背起书包朝相反的方向走了回去,“我知道了。”
他莫名其妙地看着林穹的背影,心头涌起一阵焦躁的情绪,因而没有注意到林穹话语里微微的喑哑。
回家之后周子祺很久都没有睡着。他和林穹一年多做朋友以来,还没像今晚这样不愉快过,他后知后觉地反思起自己是不是伤到人了,但他确实只是实话实说,林穹怎么说也不至于提出这种他毫无准备的问题,应该理解他的才是。
想到后来周子祺也有点生气。大不了明天道个歉好好问清楚得了,他这样想着,却没想到林穹压根没给他这个机会。
第一次月考排名出来之后,连周子祺都震惊了,林穹的名次掉得厉害。
他这才有些慌张起来,想到他可能最近是出了什么事,而他作为林穹的好友,竟一点没看出来。
过去他想过的,也应该知道的,林穹这么久以来,都习惯了笑着去面对一切,结果自己居然也掉进了这种思维惯性里面,把他当作无所不能的人了。
周子祺焦灼地听完了肖爱民的月考总结,他隔着大半个教室观察林穹的反应,却见他是如此的漫不经心,把玩着手里的一支黑色水性笔,根本就没有在听。
那已经不是周子祺所认识的林穹了。
慌乱之余,他还感到了些许的怒意。不管怎么说,林穹都不应该拿这种事情来开玩笑。他明明是那么积极的一个人,怎么就让周子祺感觉要死皮赖脸地混下去了?
他风风火火地跟出了教室,没看见林穹的身影。直到那个人从厕所里出来,和周子祺面对面走过来,周子祺刚想开口喊住他,却看见林穹脸上一丝笑意也无,眼神冷得可怕,竟径直略过了他。
以往不管是在什么情况下,至少林穹是会给他打声招呼的。
直接被无视掉的周子祺怒上心头。他也搞不明白自己怎么会那么生气,倒不是因为这一无视的举动,而是因为他不明白林穹为什么要这么做。有什么话还不能和自己说么?莫非就因为那天晚上他说错了话,所以还要和他绝交不成?
妈的,这个混蛋。
尝过了无数次人际交往失败的周子祺格外愤怒。有事情需要沟通这个道理虽然他很久才体悟出来,但林穹的态度根本就是不打算好好讲话。他有多么珍视这段友谊,林穹对他来说是多么特殊的朋友,他非得这么伤人?
整个上午周子祺明显地怒火外露,别人给他递卷子的时候都被吓得一抖,没人敢来跟他讲话。
一直到他听见那个流言,才迎面被稀里哗啦地浇了一盆冷水,恨不得把自己被陨石砸出天坑的脑子给丢了。
“诶,你说,”前桌的男生小心地戳了一下同桌的手肘,两个人的脑袋凑在一起小声地说着什么。“林穹,真是那个吗?”
听到林穹名字和后半截那个问句的周子祺浑身都快烧起来了。
他拿笔戳了戳那人的后背,脸上已经做出了友善的假笑,还克制住了自己的力度,以防把人给戳死——虽然他的眼神,已经冷到可以把人吞吃的地步了。
“不好意思,你们在说什么,可以和我说一说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