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忘定律 第46章 第 46 章

体育课后半截，周子祺在球场角落目不转睛地盯着那群正在打球的男生。

林穹中途转场离开，那群男生见少了个人也兴致缺缺，一堆人说了几句话后，便准备拿球回教室去。

周子祺顺手把矿泉水瓶一丢，径直走过去拦住了其中的一个男生。

徐希捷看见周子祺时惊讶了一瞬，继而笑问，“祺哥？”

周子祺点点头，脸上并没有多余的笑意，“球是林穹的吧？”

徐希捷回答以示肯定，问他怎么了。

“把球给我吧。待会你们看见林穹，就说球放在球场忘拿了，要他自己来找一下。”

“啊？”一堆人面面相觑，都是一头雾水，直到周子祺不容拒绝地把球夺了过去，才有人明了地回了个“哦哦”。

等球场上人都散尽了之后，周子祺才一边拍着球一边下了楼梯，走到操场上等待着林穹的出现。

午后的阳光很刺眼，周子祺站在塑胶跑道上，感觉脚底都快烧起来了，但心却是格外不安地跳动着。热风吹过他的衣袖，汗水顺着他的身体滑下来，他这才知道自己的心绪有多么不宁。

林穹在球场上找了一圈没看见自己的球，刚以为是被人拿走了准备回去的时候，就看见了操场上抱球一动不动的周子祺。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下了楼梯。

林穹刚一迈上跑道，周子祺就回头看到了他，两个人的眼神一触，谁都没有笑。

最后还是林穹冷冷地勾了一下嘴角。

“拿我球干嘛？”

他走到和周子祺相距微远的地方，等着那个人把球还给自己。却没想到周子祺眉头蹙紧，眼里腾腾地燃起火焰，然后把球朝着相反的方向一丢。

碰撞反弹的声音在无人的操场显得格外刺耳，球已滚出去老远。

“你有……”

“你他妈到底怎么了？！”

周子祺三步并作两步地走到林穹面前，他知道林穹要说什么，但他一个字都懒得听，反正也不是真心话。他直视着林穹的眼睛，像是要看到他心里去，面上的怒意和关切，那个人却视而不见。

林穹避开他的眼睛，烦躁地“啧”了一嘴，以掩饰刚刚周子祺生气的表情给他带来的震惊和威压。

“关你屁事。”

他本打算转身就走，却突然从身后被周子祺用力一扯。那力气大得根本就不像从周子祺身体里发出来的，他一时无防，整个人倒到地上，摔了个狠的。

吃痛的林穹睁开眼睛，就震惊地发现周子祺压在他身上，把他的衣领子扯起来，逼他直视自己的眼睛。

肉眼可见的怒意把林穹怵了一下，他还没见过这样的周子祺。

半晌，周子祺冷冷地笑了一声，与此同时，林穹感到了一阵后悔。

“林穹，你他妈成心的是吧？那就说清楚啊，想绝交？”

本想一口气捅破窗户纸的周子祺还是没忍住声音里的颤抖，“绝交”这两个字不可抑制地把他和林穹都刺痛了。

真是可笑至极。连周子祺都不知道这场冷战是怎么开始的，林穹就他妈是个混蛋，话又不讲清楚，这么冷着算什么？这不是不把他当朋友么？

林穹从没想过和周子祺绝交。他只是有点失望而已，但最近发生的事情，又确实让他自顾不暇。

他想把周子祺的手从自己衣领上扯下去，那个人却死死地揪着不放，两个人怒视着彼此，竟然谁也没有让步。

突然涌上来的无谓让林穹泄了气，他想，本来是无心伤到周子祺的，但他已经伤了，索性就把心里的疑问一吐为快好了。

“周子祺。”

林穹好久没有叫他的全名了，听到名字的周子祺明显愣了一下，却没想到那人根本不看他，把头偏到一边，神情很是嘲讽。

“如果我不喜欢男的，你还会和我做朋友么？”

什么？

周子祺的脑子一瞬间像爆炸了似的。他确认了一遍林穹刚刚对他说的那句话，然后滔天的怒意便像火山爆发一般，把他整个人点着了。

他还是平生第一次，这么想揍一个人。

林穹明显地感觉到周子祺压抑着怒火，抓着他衣服的手也剧烈地颤动起来，随后他便看到了周子祺扬起的拳头，默然闭上眼睛，等待那一阵痛意的袭来。

但等了很久，那拳头却没有落下。

林穹怎么会这么想？他周子祺做错什么了？林穹怎么会以为，自己是因为他也喜欢男生，才和他做朋友的？

周子祺气得两只眼睛都红了。最后他也松了力，坐在林穹身上，也没有要再去打他。那个人也轻笑了一声，倒在了操场上，明明凭他的力气轻轻松松就可以把周子祺给制服，但他却没有选择这么做。

虽然眼泪没有掉出来，但周子祺确实被那句话伤得很深。

“林穹，你是真的，这么想我的吗？”

周子祺想到他一开始注意到林穹，根本不是因为那种原因，而是因为他的阳光，健谈与温暖，让自己觉得很羡慕。

“让开吧。”

林穹哑着声音说了一句，刚想起身推一下周子祺，后者却红着眼睛把他再次推倒了。

“那你听好。”

一滴不知是汗还是泪的液体掉到林穹脸上，他错愕地抬起头看周子祺的眼睛，却看到那怒火不知何时已经褪去了，那双明亮的眼眸里，现在尽是坦荡与真诚。

“就算你不喜欢男的，哪怕是我也不喜欢男的，我也会和你做朋友。”

他其实不算一个会表达自己的人，哪怕是在最爱的家人面前，他也没说过表达深刻爱意的直白言语，没想到，林穹倒逼迫得他干这种肉麻的事了。

“你应该明白的，对我来说，你是最特别的朋友，不是任何人的替代品，也不是我的垃圾桶，我没想过要和你互相取暖。你在我这里，就是林穹。”

少年的轻柔言语一下一下地震撼他的心，林穹看着周子祺因情绪激动而绯红的脸庞，一下子呆住了。

“和我做朋友的时候，难道你，不是这样想的吗？”

最后一句话说完的周子祺，忍不住揩了揩眼眶周围，这次他心里是当真难过，但却争气地没有哭出来。

林穹直率，坚强，很讲义气，到哪里都有人喜欢，周子祺自然也不例外。但这是第一次有人，对林穹说出这样的话。

而那些太过直白的形容词，周子祺也没好意思说出来。但不得不承认林穹对他的重要性，从很早之前开始，周子祺就把他当作交心的朋友，这一年多以来，林穹给他的陪伴，真的消灭了他的孤独，整个高二，是周子祺整个学生时代最开心的时期。

林穹的身体不可控制地颤抖起来，他拿双手捂住了自己的脸，也许是那阳光太过刺眼，又也许，是周子祺的话让他的心重新跳动起来了。

那时的他已经堕入黑暗，以为再也不会有人可以拯救他的时候，周子祺却突然变成了他的太阳，拉了他一把。

周子祺从林穹的身上起来，静静地坐在他的旁边。他想总算把该说的话说出来了，要怪就怪自己当初太愚钝，没把话给林穹说明白，导致他产生了这种莫名其妙的误会。

他放松地舒了一口气，把喉头的那一阵烧灼压了下去。周子祺呼噜了一把林穹的头，接下来，只要耐心等待他向自己敞开心扉就可以了。

“现在可以和我说了么？”

林穹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被什么堵住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明明，他是应该告诉周子祺的，但他太难过了，只想保护好自己，不愿意再回想起那天的事情。

“我……”

一开口，声音竟是无比喑哑破碎。

周子祺顺了顺他的毛，像是在说“不想说也没关系。”

“我和陈骁表白了。”

周子祺震惊地回头盯着林穹，却发现他抖得更加厉害，像是在痛苦，又像是在害怕。

“他说我……恶心。”

最后两个字完全是破碎的，但周子祺还是听清了。与此同时，潮水般的眼泪已经从林穹的指缝里涌了出来。

那个太阳一般的人，那个万众瞩目的如夏季阳光一般温暖的人，竟然在哭。

周子祺完完全全地炸开了。他已经不知道自己的愤怒指数飙升到了什么程度，林穹的哭泣简直比他自己失恋还要让他难过，他最先感受到的就是巨大的心痛，以及心疼。

“人渣……”

林穹的胸腔在太阳底下不受控制地起伏，他整个人就像没有办法呼吸一般，急速地哽咽着，抽泣着，仿佛氧气根本进不到他的肺里。

周子祺重重地锤了一下地面，把手指锤得生疼。他简直没有办法想象，林穹在陈骁面前表白自己心意的时候，面对那样无端的羞辱，他的心该有多痛。

怪不得他不想回家。怪不得他要说自己无家可归。怪不得最近一班有那些闲言碎语。过去的有多少个日夜，他都是这么在折磨自己的？

他的温柔最终还是为人所用，变成了刺伤他自己的一柄尖刀。

周子祺觉得自己真他妈的可恶。他居然一点都没看出林穹的伪装和痛苦，他怎么就这么迟钝呢？

关键是，他根本没想过林穹会选择这时候表白，不喜欢拒绝就是了，五楼竟还有陈骁这样的终极人渣？他那时候怎么就没看出来？

“别哭。”周子祺摸了一下林穹的头，又抓了一下他的手，“就当自己瞎了眼，为那种人，你值得么？”

林穹当然知道自己瞎了狗眼，但喜欢的事又哪儿能计较得那么清楚呢？他喜欢陈骁喜欢了两年多，表白失败了以后他也劝过自己不值得，不就是一个臭男人，至于么？

但他没有想到，陈骁会这样对他的。

现在他连二班过都不敢过，每天晚上他都要在周子祺家楼下逗留很久，等到陈骁睡了他才敢回去，清晨他没醒，自己就得走。

是他做错了么？

他这样惹人生厌么？

为什么？

听到周子祺这么说的林穹，反而更加委屈，甚至还哭出了声。

周子祺静静地等他发泄完，林穹多哭一分钟，他就多恨陈骁一百倍。过去的不知道多少分钟里，他已经在心里骂了至少一万遍人渣。

“你这几天别回家了，来我家睡。”周子祺把手里快要捏碎的石子丢出去，“快点和你妈说，要她给你搬家，就说那臭傻逼骚扰你，还打你，拖累你的学习，你一分钟都待不下去了。”

林穹听得一愣一愣的，最后止住了哭声，被周子祺弄笑了，软软地说了一句“好”。

“祺哥……你不要喜欢直男，会受伤的。”

周子祺的背影滞了一瞬，然后他回头看着哭到满脸模糊的林穹，笑着说了一句“好，不喜欢。”

他们都躺倒在操场的草坪上，拿手遮挡着刺眼的阳光。周子祺问他怎么不继续哭了，反正又没人看。结果林穹踢了他一脚，骂了一句“你滚”。

到后面周子祺的心情倒变得平静了，他想，林穹真他妈是个烂好人。前几天那么疏远他，应该也是怕那个人渣散播的流言会给自己带来什么不好的影响。

但周子祺只觉得林穹傻，他是那种朋友遭难只顾自保的人么？

上课铃也不知道打了多久，反正那天他和林穹双双翘课，被肖爱民臭骂一顿，不过俩人都无所谓，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表情。

事后林穹明白过来，极力反悔那天最后说的那句话是气话，怕他联想严扬的时候，周子祺也只是笑笑，并没有作出什么反应。

他只在想一件事，那就是此仇不报，非君子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