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意识到事情出现严重变化的严扬,第一次觉得自己的成绩差到了不可思议的地步。
他站在公告栏前面,看着高二年级排名前十的红榜,又看了看高一那边和自己素来无缘的榜单,觉得有点匪夷所思。
如果学校给成绩不好的学生列个白榜的话,那严扬觉得自己一定是赫赫有名的那个。
于是他拍了张照发给周子祺,后者在晚上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忍不住笑出了声。
图片内容正是刚出不久的高二年级排名,他和林穹这次考得都还不错,林穹还比他前几名,严扬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拍的这张照片,画面只截取了林穹的名字,下面带着一条文字消息。
[他真的没作弊???]
“噗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周子祺看着手机坐在座位上捧腹大笑,他想若是把这条消息转给林穹看,林穹估计会当场撸起袖子和严扬打一架。
[没有啊哈哈哈哈哈哈……他成绩一直很好]
周子祺快要笑死了。他估计严扬从未注意过林穹的成绩怎么样,觉得他天天不务正业,多动症状严重,没个正经样子,也不知道严扬怎么一时兴起,想来关注一下他的成绩了。
[草~]
那个波浪线简直注入灵魂,周子祺在屏幕这边跟听了自带语音效果似的,笑得合不拢嘴。
严扬心里一万个问号。上次他来看榜的时候,还是周子祺考年级第一的时候,他那时压根没注意到林穹的位置,其实那次他考得也不错,只不过偶然失足掉出了前十,却没想到他成绩那么好!居然这次比周子祺还前面!
他感觉自己的尊严受到了挑战。突然觉得自己平常在球场上占的上风顶个屁用,人家还能一边打球一边考年级前十?
怎么说林穹在严扬心里的地位一直都是个班级垫底的,像他自己一样——虽然林穹就算垫底也是年级前一百就对了。
从不把成绩当回事的严扬第一次感受到了深深的挫败,他决定好好听几天课来证明自己可以,结果一节课没听完他就趴到桌子上睡着了。
草……讲的什么,好他妈无聊。
他时而玩下笔,时而在书上划来划去。老师在讲台上讲课也从来不跟学生眼神交流,反正一堆没听课的在下面打摆子,老师早就习惯了。
严扬看了看身边和自己德行差不多的众人,突然感到一阵深深的嫌弃,遂决定以身作则好好听课,结果老师讲了老半天他才发现自己翻错页了。
“……”
他又把练习册翻回去,装模作样地看了看题干,又看了看板书,点头表示自己明白了。
明白个鬼啊!
他悄悄摸出手机,把练习题拍下来然后传给了周子祺。虽然后者现在肯定在上课,也不会回他就是了。
结果就是周子祺破天荒的收到了严扬的问题咨询,居然还是他最不擅长的物理题。高一被物理支配的恐惧重新占据了周子祺的脑海,看到那个乱七八糟的受力图他就觉得脑壳疼。
[这什么玩意?]
严扬自带语音效果地又给他来了这么一句。
周子祺不禁失笑。还好最近因为学考的事,他们有在复习理科,不然他真的一点也不想再看到任何关于理科的东西了。
与此同时,他还感到有点欣喜和好奇。他从没过问过严扬任何关于他成绩的事,周子祺也曾经好几次在红榜上搜寻过严扬的名字,虽然他知道不太可能,但他总觉得严扬只要努努力,其实也是可以的。
不过这种话,老师肯定没少跟他说。他也知道严扬对学习没有兴趣,任何说教式的言语只会引起他的反感,所以周子祺从不过问。虽然高考是周子祺唯一的人生道路,但对于严扬来说就不一定是这样了,那个人的才华在其他地方便可以熠熠生辉。
只是周子祺偶尔也会担忧。毕竟体制内的学生想要冲破其实很难,他也不知道严扬对自己的未来是怎么打算的,如果他想走别的路,也还是需要一点成绩来保底的吧。
不过看起来这也许是个好现象,不管是出于一时兴起还是别的什么,至少严扬展现出了一点对于学习的兴趣,周子祺打算帮他。
于是那天晚上周子祺放着自己没写完的作业,研究了老半天那道题的做法,反正是比学考的难度要高一些,他一时还真没想起来该怎么做。
就这样一直磨磨蹭蹭不知道搞到了夜里几点,周子祺把解法给严扬发过去,背面还附带了一张满满当当的知识点解析,把力学相关的框架全给他列出来了。实在写不下的东西周子祺就标注到教科书多少页,检查了几遍确保结构清晰重点突出的周子祺满意地点点头,然后拍照给严扬发了过去。
本来只想着和周子祺玩笑一下也没指望人家真的教自己的严扬顿时感受到了学霸之光的刺眼。
他看着那密密麻麻写满知识点的图片,怔愣了好久,而且回神过来第一件事想的还不是怎么解题,而是……
字真好看啊。
“卧槽……”
这就是学霸的世界吗?
[你理科也这么厉害的吗?]
严·学渣·扬真情实感地喟叹一句,一边捡着宝似的把周子祺的笔记保存下来,甚至思考了一下卖出去肯定能赚很多钱的问题。这可比他那讲课漫不经心的老师的板书看起来清晰多了。
他若有所思地看了看那个知识框架图,觉得有些东西还是有点熟悉的,不过他实在没学进去多少,还是有很多看不懂就对了。
[没。我物理很差的,不过因为要学考了,正好在复习而已。]
周子祺怕严扬有负担,胡乱编了个借口。其实他复习根本就是漫不经心的,别说结构框架图了,他连教科书都没重温多少,只要能达到那个水平就够了。
真要说的话,林穹的理科也比他厉害多了。不过世界上就是有这样一种又聪明又文理兼通还会玩儿的学精存在,真想想林穹周子祺还有点心理不平衡。
可能是这心理不平衡发挥了作用,周子祺不认输一般地给严扬附赠了满满一堆干货,却没太考虑他接不接受得来的问题。
严扬想如果周子祺这也叫做差的话,他大概可以算是差中的渣滓了。有点郁闷的他偏偏从不带教科书回家,盯着那张图片看了很久,看是看明白了,不过真要他自己上手估计也还是很困难。
[你懂了吗?是不是……有点多余?]
周子祺紧张地扣着键盘,就怕严扬想太多,觉得他倚仗自己的成绩炫耀什么,又觉得自己这么做有点用力过猛,怕严扬误会。
毕竟,现在都已经是深夜时分了。
[懂了懂了懂了。呲牙.jpg]
没什么心思看解题过程的严扬也不好拂周子祺的面子,只是心里像有块石头压着,下意识地想要逃避和学习有关的话题,觉得有些无味。
聊别的东西也还好,要怪就怪自己作死,偏偏要问这个问题,以来提醒自己和周子祺的差距有多大。
再过十几天,上届高三的就要高考了,到时候周子祺也能算是真正的高三了,而他,还在高一的无名角落里挣扎。
严扬轻笑了一声,把手机关上了。
他和周子祺差的不仅是那一年的时间,他和他差的东西,还有很多很多。
那一点点冲动的火光,就这样被他残忍地掐灭了。
按理说,高考的时候学校里是不能留人的,严扬也是后来才知道周子祺他们那几天在学校某个隐秘的教室里自习,不禁感叹连这种时候学校都不放过他们。
他自己倒是在家里打摆打了几天,那几天一堆一堆的人流在学校里涌进又涌出,安静了复又吵闹,一群人解放了,一群人又接着补上去,他和周子祺之间的界限,已经越来越大了。
周子祺自然也知道这界限的存在,只是过去他没有像现在这样对严扬存心思,所以不太在意。但已经名副其实进入高三倒计时的他,突然觉得时间过得似乎太快了一些。
“你高二学文还是学理啊?”
他想尽量轻巧地带出这个话题,不要弄巧成拙,可话一问出来,他还是发觉了严扬一瞬间的愣神。
严扬无所谓地笑笑。
“无所谓吧,都差不多。”
虽然已经预料到了严扬的回答,周子祺的心还是有点沉。他其实并不是非要问出个结果,只是看着那个人眼里确实一点光彩也没有的时候,他还是觉得难受。
“学文吧。”
可能是为了缓解明显尴尬的气氛,又可能是因为心中的不甘,严扬笑着对周子祺说。
周子祺惊讶了一下,旋即笑道,“学文?你上次给我发物理题,我还以为你对理科更感兴趣。”
对学习都不太感兴趣的严扬开玩笑一般地回他:“因为你学文嘛。”
明显没料到严扬会这么回答的周子祺一瞬间便红了耳朵,那句意义不明的话对他来说简直要命,周子祺心理活动了好久,都没能想到合适的话回他。
“我还以为你会嫌弃我们这种文科生呢。”
严扬心想哪有,他之前确实没怎么喜欢文科,但周子祺作词方面的才华让他彻底改变了对文科的看法。又或许,这问题和文理没有关系,只是因为周子祺在那里而已。
“没啊,我又没有学科偏见。”他和周子祺相视一笑,继而狡黠地说道,“关键是,我只看得懂文科在说什么。”
“噗。”周子祺趴在栏杆上,因为严扬刚才的这句话而捧腹不已,他回想起高一的时候自己也这么吐槽过理科,不禁感到一阵好笑。
午后的校园还很静谧,走了一拨人之后,也不知是不是心理原因,总感觉比以前更安静了。
阳光普照在还未进入炎炎夏日的嵩高,偶然送来一阵热风,穿堂而过,却如此明显地拨乱了少年的思绪。
“严扬,你有没有想过,以后考……”
“能不聊这个了么?”
严扬的语气骤冷,他把玩着手里的一枚戒指,眼神晦暗不明。
即使周子祺只是试探性地小心问了一句,那冷硬的语气听起来也有些太过了。他被噎了一下,继而午休结束的铃声响了起来。
“好。”
像一把刀似的,周子祺的心被刺了一下。
他顺着严扬的意思,果断地结束了刚刚这个话题。预想中的对视却没有向他投来,后知后觉的钝痛才忽然席卷了他的全部知觉,淡去了他脸上勉强作出的温和笑意。
是难受,还是委屈,抑或是生气。
周子祺已经完全分不清了。
他好像一开始就不应该问严扬的。他应该时刻谨记在心,严扬最讨厌别人过问他的人生,即使是自己也还没有那种资格。
或许只有周子祺一个人在意两个人之间的界限,他不想说还有一年他就要走了,连自己也不知道要走去哪里,所以想换一种提问方式。他想知道严扬是怎么打算的,未来他想要怎么办,想要去哪里,他该怎么做才能够继续和他在一起,才能够继续做朋友,才能够维持这段关系?
从小便迁居不断的周子祺知道有些东西维系起来很脆弱,只要一方不去管它,堆积得再好的积木也会垮塌。
或许,是委屈吧。是不甘吧。
他可能,再也不会问严扬这个问题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对严扬的喜欢冲昏了他的头,他已经想得太多太远,太深又太不切实际,自己在严扬的人生里,也许并不像他想的那样,占有多么重要的地位。
他的私心,严扬一分也不知道,他是回应不了的。
“我走了。”
周子祺拖着哑哑的声音,一步一步地往高三的教学楼走回去。明明天气如此和暖,他的心却好似凄凉。
早知道,就不要自以为是地把自己用完的那些资料塞给严扬了。
这算什么呢?
心忽地剧痛一下。
严扬没敢和他对视,只有在周子祺走的时候,他才忍不住看了一眼他离开时的背影。
在原地握了握拳的他,却没有办法说出什么话来。
严扬烦躁地揉乱了头发,心想自己是不是说错话了,但他确实一点也不想谈这个话题。
他什么也没有。
没有家,没有几个真心的朋友,很多年来,他都是一无所有的状态。直到周子祺的出现,让他的心好像活了过来,但现实却如此残忍地告诉他,他在渴求着一件多么不可能的事。
周子祺有那么光明的未来,和他这种人混在一起,又有什么好处呢?他还没有恬不知耻到要拉周子祺下水,他过去做的那些丢脸的事如果被他知道了,只会让人心生嫌恶。
朋友的关系他尚没有资格去维系,又怎么胆敢从他那里祈求爱意。
要说什么人才配和他站在一起的话,至少也是林穹那种性格好,成绩好,和周子祺一样,有伟大前程的人。
他追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