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萍带着三四个老师一起赶过来,玻璃碎落,眼前一片狼藉。
八班的班主任看着在现场站着,自己班里的刺头孙虎,怒气冲冲的质问:“大老远在会议室就听到你们在这儿闹?怎么回事?这么一小会儿都安分不了吗?”
孙虎别着头,避免跟班主任眼神对视,脸上的表情摆明了自己的不服。
在八班班主任的怒火之下,学生这边一言不发的沉默着……
周山平走进教室,扫了一眼地面,顺着血迹看到了简凌寒还在滴血的手掌,他皱着眉头,登上讲台对下面的学生说:“来个人,带简凌寒去医务室包扎一下。”
江灿拨开人群,走到简凌寒旁边,对周山平说:“老师,我带他去。”
周山平垂眸,微微点了点头,看着下面的学生继续说:“还有没有受伤的,跟着一起去处理一下。”
半晌,没人动作。
八班班主任此刻也消了一些气,冷静下来,对周山平说:“周老师,我先把他们带回去,咱们先各自处理?”
周山平应了一声。
八班班主任呵斥着孙虎他们:“还愣着干什么,跟我回去。”
等人都走了,周山平安排学生们:“继续打扫卫生,处理地上玻璃的时候小心一些,文雅,你跟我来一趟办公室。”
一场风波落下帷幕,原本混乱的一切重新回到井然有序中来。
江灿从应急物品的地方拿了一些绷带和一瓶碘伏,暂时先给简凌寒的伤处倒一些碘伏,再用绷带勉强止血,然后才带着他往医务室去。
林荫小道上,两个人并肩往前,江灿一直紧绷着的身体因为安静的环境而放松了一些,他低头去看简凌寒的伤处,想到刚才给他倒碘伏的时候,简凌寒微微皱起的眉头,于是小声问了一句:“疼吗?”
简凌寒抬手。
伤口过深,即便用碘伏粗暴的冲了一下,绑着的绷带还是很快就被血色浸染,可能是疼的时间长了,或者是疼的厉害,此刻竟然觉得有些麻木。
“还好。”简凌寒眨眨眼。
江灿的心里发燥,心情有些不受控制。
他埋怨自己冲动,又愤怒自己没先把孙虎打趴下,才让那小人有机可乘,到最后,简凌寒受了这样重的伤,他也没有第一时间带简凌寒去医务室……
总之思来想去,都怪自己不够冷静,不够成熟,不够处理得当。
“怪我。”简凌寒听到江灿的声音,那声音里带着自责,连视线都不愿意跟自己对上。
有雨滴细细密密的坠落下来,一团一团的在地面上洇开。
“下雨了。”简凌寒陈述。
天阴了三天,才降下这一场秋雨,以迎接冬天的到来。
江灿怕简凌寒的手沾水,赶忙脱下外套,强硬却小心翼翼的把他的手包裹起来:“那我们赶紧过去,别淋雨了。”
简凌寒看他紧张的样子,笑了笑,轻轻嗯了一声。
话是这么说的,但江灿也只是提速了一点点,时刻观察着简凌寒的状态,伴着他往医务室去。
医务室的位置在学生宿舍的隔壁,一个小房间,白色的窗帷隔开两张蓝色的小床。
医生是个五十来岁的女性,头发花白,戴着花镜,安排简凌寒坐在她对面,把纱布揭开,看着伤口感叹了一句:“哟,怎么弄这么深,这得疼坏了吧?”
江灿攥着拳头,站在一旁看着医生给简凌寒处理,抿着唇不发一言。
好在伤口只是看着可怖,虽然渗血厉害,但没有伤及神经和一些重要的血管。
“孩子,忍着点儿。”医生说完,用棉球先把不断渗出来的血液吸干净,一步一步的,等止血以后,再慢慢用干净的绷带再次给简凌寒绑上。
处理上更细致一些,也就没那么容易再有血渗出来。
把清理伤口用的棉球和染血的绷带扔掉,医生去掉手套,交代说:“接下来一个星期,手掌不能碰水。准备一些棉球和绷带,我待会儿给你拿点药膏,每隔4个小时换一次……”
钱是江灿付的,态度很强硬,简凌寒拦了一次,也就不再坚持。
回去教室的时候,地面已经被清理干净,除了还漏风的玻璃,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高未来看到两个人回来,赶忙过来问简凌寒的情况:“怎么样,要不要紧?”
江灿没说话。
是简凌寒率先安抚:“我没事,不用担心。”
教室里安静,他这句话没有压着,能清晰的被所有人听到,自然也包括瑟缩在自己位置上的田甜。
“没事就好。”高未来说着:“江灿福大命大,你也会好运连连的,咱们都是幸运之子,没事哈没事。”
不知道是在安慰简凌寒,还是在安慰自己。
江灿在班里扫了一圈,问高未来:“三萍呢?”
“带着许文雅回办公室了。”
“我去找他。”江灿转身要走,被简凌寒握住了手腕。
不知道简凌寒什么意思,但江灿还是被定在原地,没再冲动。
高未来见状,很及时的问:“你找三萍干什么?”
“简凌寒的手不能碰水,还要定时换药。”他的手腕还在简凌寒手里。
江灿低头看着,简凌寒没有受伤的这只手骨节分明,白皙修长,和初见时候的圆润全然不同。
“我得让三萍给我换一下位置,跟简凌寒坐一起。”
他受伤的手是右手,以后干什么都不会方便,许文雅看上去可不是一个会主动乐于助人的同桌。
话音刚落,许文雅从外面进来,看看站在自己桌前的两个人,又看了看坐座位上的简凌寒。
大眼扫了一下他受伤的那只手,看到包扎的很好,才出声对简凌寒说:“周老师让你去办公室找他一趟。”
简凌寒听完,站起来回说:“好。”
许文雅迟疑了一会儿,开口接了一句:“周老师问我玻璃的事,我说是你打碎的。”
高未来听完,怒了:“许学神,恩将仇报,出卖我们?”
江灿扭动手腕,握住简凌寒的手,把他从桌子内侧拉出来:“我跟你一起去。”
简凌寒弯了眼睛。
两个人就这么在班里人的注目之下,拉着手走出去。
教室里有许文雅的余音,是她在吐槽高未来:“你是白磷吗?”
高未来皱眉:“什么意思?”
“燃点这么低。”
“……”
门扉被敲响,周山平低着头,看着手里的成绩单,皱眉应了一声:“进来。”
脚步声错落,他疑惑的抬起头,看到简凌寒旁边还站着一个江灿。
周山平:“我有叫你吗?你这么跟过来。”
江灿看着周山平:“打架是孙虎先动的手,我带头反击的,玻璃的事儿怪不到简凌寒身上。”
“你当你是山大王吗?还过来帮小弟抗事儿?”
周山平把手里的成绩单递给简凌寒,对他说:“看看。”
简凌寒习惯性的抬起双手,看到绷带后放下了右手,单手接过成绩单。
江灿的名次很好找,从下往上数,要不了十行,就能看到一排非常袖珍可爱的数字,班里四十七个同学,他排在三十九。
再往上,高未来,田甜,简凌寒……
他们几个人在整张纸上分布的十分均匀,简凌寒掉出了前十五名,排在第十六。
周山平在教育江灿,苦口婆心:“你现在是越来越混了,还跟人打起架来了。暴力就能解决问题吗?明年就十八岁了,还这么不成熟,冲动,你以后准备怎么办?有没有好好想过……”
“扯的什么有的没的。”江灿觉得周山平完全就是在避重就轻,这些个大人就喜欢搞这些上价值,看长远的东西:“那孙虎先动的手,你让大家怎么办,就站在那儿干看着?”
“养猫就知道找老师,起冲突了不知道了?”
“拳头都落脸上了,鼻子都歪了,我冲到你们会议室哭,状告八班孙虎,行凶伤人,求青天大老师评理……”江灿冷笑一下:“我脑子有病还是你脑子有病?”
周山平气的抬手指着江灿,手指头点点点,嘴上断断续续:“你,你,你,你还有理了?”
简凌寒低着头,眼睛看着名次表里自己十六名的糟糕成绩,嘴边却是压不住的笑意。
周山平作为一个语文老师,能被江灿说成这副‘吹胡子瞪眼’的状态,也还好办公室里没有其他老师在,不至于因为羞恼而怒气更甚一些。
“我不跟你这种强词夺理的人说。”周山平勉强平复了一下情绪,转头看向简凌寒,问:“看完了吗?”
简凌寒把成绩单递回周山平手里:“看完了。”
周山平整理一下衣襟,余光确认简凌寒的手处理的很好,面上却毫不多显关心,继续问:“说说吧,什么感想。”
简凌寒的成绩并不稳定。
虽说高一期末考,他在班里是十三名,但此前他考过班里的第七,甚至在高二最开始的小考试里,考过第三。
是老师眼里拉一把,努努力,就能进名校,松松劲儿,懒一点,连一本都难的那种苗子。
掉出十五名,不是一个好兆头。
可简凌寒不这么觉得,他其实找不到学习的意义,只是身在这个环境里,在自己轻易能及的范围内,尽量顺着周围的世界,不特立独行的反叛,也不过分努力,逼着自己拔尖儿,来给旁人制造幻觉。
随波逐流,日子会过得舒服一些。
十六名和十五名,在他眼里都一样。
“十六名不是挺好的吗?六六大顺。”简凌寒笑着,没有一点成绩下滑该有的沮丧,反而还能温和的讲一个不算恰当的俏皮话来。
周山平当了十几年的老师,这些学生在他眼里,能轻松分辨出性格脾气。
倔的,爱出头的,胆小敏感的,还有简凌寒这样,清醒明白,却尚未找到方向的……
他知道这些孩子有自己的主意,可是太年轻了,把一切看的太重,又把一切看的太轻。
晃晃悠悠,就像是挂在阳光底下,一个又一个的玻璃瓶……
盛着璀璨的青春,却又轻易就会坠地。
周山平看着他,叹了一口气,一时间竟有些不知道怎么规劝。
话在喉咙里转了三转,最后说出口的,却只是:“一会儿我会把成绩短信发到家长手机上,回去吧,回去好好想想。”
他摆摆手,示意简凌寒和江灿可以走了。
江灿就带着简凌寒回班里去。
两个人刚出门,周山平突然叫停了一下。
外面的雨绵绵沉沉,空气里潮湿阴冷。
简凌寒回过头,办公室里很暗,周山平的桌子上开了一盏小灯,暖黄色,光线映着窗外的雨珠,摇摇晃晃。
周山平才四十多岁,额头上的皱纹就有了三折,实在是有些显老,他张张嘴,看着简凌寒。
“凌寒,多想一想。不要因为一时困惑,把自己的一些机会葬送,路走的宽一些,总归不会出错的。”
可分数高就是路宽,分数低就是路窄吗?
如果这个世界是这样简单的逻辑,周山平又怎么会坐在这样一个阴暗的,拥挤的,狭小的办公室里。
雨势渐大,声响震天。
“老师,我知道了。”
简凌寒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