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的雨坠的又快又急,好在办公室就在这幢教学楼的一楼。
周山平跟简凌寒说话的时候,江灿没插嘴,他看到了简凌寒的成绩,也知道周山平的担忧。
江灿不在乎成绩,也不在乎以后上不上大学,更不在乎所谓的人生路是宽是窄。
可是简凌寒不一样,或者说,人人都不一样。
“你的成绩,怎么会退步这么多?”
江灿的声音很轻,完全被雨声遮掩,只能看到他嘴巴开合,简凌寒眨眨眼,凑得离他近一些,歪着脑袋,微微低头,在江灿耳边问:“你说什么?”
他指了指外面的雨:“雨声太大了,我刚才没听清。”
江灿一侧头,两个人几乎要唇角相撞,他愣了一下,赶忙后撤。
欲盖弥彰,江灿开始扯着嗓子大声说话:“我说,你的成绩,怎么会退步这么多?”
简凌寒老神在在,看了江灿一会儿,学着他的样子,放开声音去喊:“学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他看着江灿,很认真的回复:“江灿,不是我退步了,是大家进步了。”
简凌寒是真的长高了,也不知道吃了什么,明明自己每天还运动,到头来,身高上竟然被简凌寒反超了。现在两个人站在一起,并肩说话的时候,江灿还得微微抬头,才能对上简凌寒的目光。
他看着简凌寒,轻轻哼了一声:“简小医生,我你也糊弄是吧?”
简凌寒就笑:“没有糊弄,我说真的。”
“勉强信你吧。”江灿转头,目视前方:“以后别弄药茶了,或者把配方给我,我自己煮。”
简凌寒看看自己绑着绷带的手,解释:“最近一个月的都已经包好茶包了,只是煮一下,不影响。”
学生在学校用不了烧热水的壶,江灿煮不了药茶。
“那你上课记笔记怎么办?”江灿看看他的手,想了想:“我给你记,到时候作业你算,我写答案。”
江灿总要做点什么才安心,简凌寒没有反驳,能跟江灿更多接触的提议,他又怎么会反驳?
“好。”
“啧,”江灿又想到什么:“忘了跟三萍说调座位了。”
他回头看了看,想着刚跟周山平呛成那样,懒得再回去特意说一下,于是就跟简凌寒说:“不管了,回去直接换。”
“好。”
“你怎么什么都说好?”
“那,不好?”
“哎,你有没有听过那个,说是当代社畜常说的三句话—行。行。好……”
“没听过。还是第一次听说……”
你一言,我一语,两个人回到教室,江灿假传圣旨,遵循着前后身高不遮挡对方看黑板的原则,让田甜跟简凌寒换了位置,简凌寒又跟高未来换了位置。
江灿包揽了帮简凌寒搬桌子的任务,简凌寒没有拦他,只是把书桌上堆积的书本拿下来一些,暂时放在教室角落的空桌上。
等两个人的书桌并在一起,所有的书都回归桌案之上,简凌寒才忽然有了一些,两个人更近了的实感。
晚饭的时候,天放晴了,给学生们留出一片晴天好去吃饭。
田甜似乎有意避开他们,一下课就自己跑了出去,没给江灿和高未来喊她的机会。
江灿看着她的背影,也明白她疏远的因由。
高未来自然也看得见,只是他不想那么多,大大咧咧地吐槽:“真是少见,田儿这跑的,比兔子都快。”
“行了。”江灿接了一句,回头去问简凌寒:“准备吃什么?”
简凌寒的餐点是江灿端的,江灿恨不得手把手地喂简凌寒,高未来看呆了:“妈呀,皇帝服务。老奴也喂一个?陛下,啊—”
“婉拒了。”简凌寒左手拿起筷子,虽然笨拙,但是很坚持。
三个人吃完东西,又去看了一团,在晚自习铃声响起之前,两个人回到座位上。
江灿在简凌寒的桌子上乱翻:“英语老师布置的卷子呢?”
简凌寒就翻出来给他,看着他摆好架势:“来,第一题,你说我写。”
“选择题和判断题没必要吧,我左手也可以。”简凌寒有些无奈。
江灿歪头看他一眼:“这两种题才几个字儿?一块儿弄了得了。”
简凌寒只好认命,凑过去看题目,指挥江灿说:“选B……”
十多分钟以后,周山平走进教室,站在讲台上。
他表情严肃,看着台下低头写作业的学生们:“占用大家一点时间,说一下大扫除期间的斗殴事件。”
没有玻璃的窗户漏着风,在这个阴天让教室里的温度低了不少。好在现在昼夜温差大,学生们早上大多都穿的厚,这会儿也不至于着凉。
“我和八班的班主任,已经了解了事情的全部,对于先动手这件事,孙虎也承认了。”下午被叫到办公室的,不止是许文雅,江灿和简凌寒。
晚饭期间,周山平还见了田甜,也问了几个班里其他学生。和八班班主任对过,学生们之间的说法大差不差。
“孙虎虽然是主责,但是你们也不无辜。孙虎那边,八班自会处理,我只说咱们班……”
“参与斗殴的,每人一千字检讨,明天晚上放学之前交到我办公室。”
周山平为这场冲突划上句号,先平等的处置每一个人,再另行加罚主犯:“江灿,许文雅,高未来,简凌寒,你们四个作为主犯,额外承担一个月的班级值日,卫生委员负责落实。”
“最后,不管打架谁对谁错……”周山平看向简凌寒的位置,结果却看到了田甜,他四下一扫,在江灿旁边找到了简凌寒。
周山平一眼就猜到是江灿自作主张。他听学生描述,知道简凌寒手上这个伤还是替江灿挡的,以江灿那个脾气,估计心里带着愧疚。
简凌寒手受伤,也确实需要一个同学能多照顾一下,两个人坐同桌,叫江灿好好看看这伤,也能反省反省打架的危害,以后不要再这么冲动的,只用暴力解决问题。
至于许文雅,还是让她以学习为重吧。
出于这种考虑,周山平也就没有再说他们私自换位的事,继续处理下午打架问题的遗留:“这些玻璃不是因为受打架波及,该是谁打碎的,就由谁来赔。”
“除此之外,统考成绩晚自习前我已经发到你们家长的手机上了。”
“按照学校要求,家长应当有孩子犯错的知情权,所以下午参与打架的同学,你们的家长除了统考成绩,还有你们这次的事件说明,以及校内处分,扣分的结果……”
校内处分不进档案,扣分也只是学校的一个说法。
每个学生基础十二分,分数扣完再犯事儿,就直接记录能进档案的处分。
规范学生行为的法子而已,真该进档案的处分,十二分没扣完也要进,能网开一面的,都不会真的把这十二分扣完。
“你家里人要骂你的吧。”
江灿看着试卷,自己的字和简凌寒的字没法比,狗爬一样。
他想着简凌寒家里管得严,打架这种事情,回去免不了要遭一通念叨。只希望看在简凌寒受了这样严重的伤的份儿上,能念叨的轻点儿。
简凌寒知道江灿在意他手上的伤,或许因为这一下是替江灿挡的,才能换来他的这样毫不遮拦的,体贴入微的关照和靠近。
他能猜到回去之后要面对怎么样的横眉冷对,怒目而视。
这段时间,简从医对简凌寒积攒了太多的怒气,这下统考成绩下滑,伴着斗殴和玻璃的事,恐怕是一阵不小的风雨。可是简凌寒在这一刻却觉得一切都没那么重要,但他怀着某些不可言的小心思,故意将自己可能会面对的场景描绘给江灿:“嗯……”
他的声音轻轻的,目光落在江灿的手指上:“说不准还要打我。”
“啊?”江灿扭头去看简凌寒:“你们家还整体罚这一套呢?”
简凌寒点点头:“嗯,我爷爷有专门的戒尺和戒鞭。”
江灿:“……”
大受震撼。
但是想到简凌寒爷爷那副严厉的样子,加上简凌寒又被简跃进训出一手笔锋凌厉的好字,简爷爷这个人看着就像是个传统的文人,家里有戒尺这种东西也合理。
简凌寒过得什么苦日子?
江灿心里腹诽。
他睫毛颤了两下,简凌寒的心就跟着发颤,耳边是江灿略带试探的,犹豫的声音:“要不,放学我送你回去?跟你家里人说说?”
简凌寒就看着他,看得江灿十分不自在。
半晌,简凌寒才低下头,声音带着轻笑:“不用。”
“别跟我客气啊。”江灿不知道他在笑什么,只是怕简凌寒是在逞强。
简凌寒左手握笔,越过桌子之间的那点儿缝隙,胳膊从江灿的左臂下面穿过去,倾身在第二道选择题的空隙里勾上一个对勾:“没有客气,跟你开玩笑的。”
江灿的耳朵红了个彻底。
像是被简凌寒气的,可只有波动的心跳明白,是某些气息太近,是声音太过轻柔。
晚上下自习的时候,天已经完全放晴,月亮又高高的挂在枝头,为归家的孩子照亮前路。
江灿把简凌寒送到学校门口,在简凌寒的一再坚持之下,两个人挥手告别。
小巷里月光依旧,只是从另一侧的墙檐里探出一根枝丫,白色的花苞静悄悄的躺在上面,被月色照的发亮。
是一株白梅。
秋季中旬,正是梅花花苞的休眠期,是在为寒冬的绽放积蓄力量。
简凌寒穿过小巷,面前的街道沉寂又宽广。
江灿常去的那家网咖在深夜里亮着灯,简凌寒路过的时候,被前台的小哥看到。小哥推门出来,喊他:“小同学……”
简凌寒转头去看,听到他继续说:“你不是来找过两次江灿,应该还记得我吧,我还给你们拉过活儿呢,就拍照那个。”
“记得。”是托江灿的福,才叫简凌寒也有有了被别人记住的机会。
“我听说你在到处打工,我下周日上午有事得出去半天,你替我半天班呗,我给你六十,怎么样,够意思吧?”网咖是大网咖,可惜员工就招了四五个,有几个还是和老板沾亲带故的,能换班的人实在不多。
但是又有全勤这个指标,好在老板也算好说话,只要能找来人替班,就不扣全勤。
摄影师有约过再拍摄,不过是在下午,时间上并不冲突,简凌寒就应下来。
“行,我信你啊,到时候会有同班儿的人带你,很简单的,你跟着学就行。”小哥打完招呼,开心的回去店里。
小插曲结束,简凌寒继续往前走,进入小区,上楼,打开家门。
这一次,家里不再是只有一盏小灯,而是一片灯火通明。
简凌寒走进去,沙发上坐着表情严肃的简从医和一脸担忧的林绣锦。
电视没有开,客厅安静又压抑,是一片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