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的忙碌,换来周日晚上一夜赶工,作业才算勉强做完。
周一早上,天有些阴沉,晨曦蒙在云彩后面,世界笼着静寂,连早上的喧闹都像是隔着很远,空茫茫的。
一团在小区门口蹲着,简凌寒一出来,它就小跑着过来,身后还跟着三五只猫猫,不远不近地看着。
它看着简凌寒,简凌寒也低头看他,一人一猫对视片刻,简凌寒俯身逗弄它两下,而后继续往学校里去。于是在这样一个并不明媚的清晨,简凌寒手里抱着胖月亮保温杯,身后跟着一群咪咪喵喵,往学校里走去。
然后在同学们的侧目和小声交谈之中,猫和简凌寒在教学楼的楼梯口分别。进教室的时候,江灿没在座位上,高未来朝他打了个招呼,看着简凌寒把保温杯放在江灿的课桌上。
有同学打趣:“真是痴情,高总,这不把你比下去了。”
“没有听过那句话吗?”高未来故作姿态:“本宫不死,尔等终究为妃。”
大家就笑起来。
事不关己的东西,都只是闲谈里的笑料,没人会把这些看得太真。只怕当事人深陷,不知道流言和谈笑并不重要。
江灿是和田甜一起进来的,刚刚打趣过简凌寒的人,这会儿又开上了田甜的玩笑:“可惜田美人儿一腔真心,还是抵不过咱们高总日夜相伴啊……”
江灿一脸雾水:“说的什么东西。”
他看到桌上的杯子,朝简凌寒的位置看了一眼,对方却只给了一个后脑勺。
林安阳带着孙虎从门口经过,目光穿过重重人群,最终落在田甜身上,这一眼算不上和善,田甜身上僵了一下,小声说了一句:“我先回座位了。”
而后赶忙离开江灿旁边。
熬夜加上早起,简凌寒这一早上都有些昏昏沉沉,第二节课结束后的大课间,江灿喊他一起去买东西,简凌寒跟出去,冷风一吹,脑袋多少清醒了一点。
江灿就在旁边问:“你怎么一早上这么困?”
简凌寒很直接:“你一直在看我吗?”
江灿:“……”
“就看了两眼,你都在打瞌睡。”
简凌寒不去多想什么,至少江灿是看到他很困,才叫他出来走走,顺便清醒一下,至于那些叫嚣着的,不安分的,试图探究和索要的情绪,被他压下去,然后换成嘴边的一句:“是吗?”
原本没觉得有什么,可被简凌寒这么一问,江灿倒真是觉出一些自己的不对劲儿来。枉费他一向自诩看得清楚,在别人的感情事上分析得洒脱明白,可情绪到了自己身上,就只看得到一团雾,至于雾中间是什么,他一点都没有知觉:“我早上跟田儿在小卖铺看到一团了,带着一群猫在猫窝那边呢,田儿给他们倒了猫粮。”
“挺好的。”一团有了归宿,也找回了曾经的小伙伴,尽管隆冬将至,也有这样一个猫窝为它驱散寒冷。
两个人回来的时候,看到门口挤攘着一群人,有些面生,不是本班的学生。
走得近些,孙虎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你要是喜欢江灿,就直说,哥儿几个帮你追他……”
旁边有人在附和:“就是,一天天缠着这个,吊着那个……”
他们讽刺:“田甜,你是假腼腆,还是真绿茶啊?”
他们质问:“说句话啊,装什么哑巴。”
江灿脸色冷下来,快步往前走,堆在门口的人看到他,嗤笑了一下:“哟,正主来了。”
“怎么,你们也转到六班来了?”语气带着嘲弄,江灿垂着头看他们,居高临下,完全不把这几个放在眼里。
而这些人都是易燃易爆炸的罐子,随便说一句就能怒气冲天,更何况江灿脸上的嘲弄不加掩饰,看垃圾一样的眼神盛气凌人,于是那人伸手就去推江灿,被江灿一把抓住,甩到了门外。
“你装什么装?”灰头土脸的人扔下最后的狠话。
简凌寒跟在江灿身后,进到班里,田甜就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背对着众人,身子在微微颤抖。
江灿走到田甜的位置,没对她说什么,只是转身挡在田甜跟前,面对着孙虎这群人,态度强硬,好在课间的时间短暂,僵持没多久,许文雅和周山平一起从外面进来,看着教室后面乱糟糟的一片,许文雅扬声喊了一句:“干什么呢?”
有老师在场,孙虎他们不再往前,一群人浩浩荡荡的来,也浩浩荡荡的走,高未来拿着兵乓球拍从外面进来,脸上带着一些疑惑,悄声问江灿:“孙虎他们干嘛来了?”
江灿啧了一声。
简凌寒回到自己的座位,又扭头往后面看一眼,江灿脸上的表情不怎么好,眉头皱着,眼睛在看着田甜的方向。
感情纠葛,十成十的戏剧性发展,在这个年纪却也实在常见又合理。
他回过头,不再去看江灿,翻开书本听讲台上的老师开始娓娓道来,只是胸腔里藏着一团妒意,沉沉的,叫他的眉头不能舒展,变的和江灿一样。
林安阳喜欢田甜,明里暗里试探,或许也有那么几个人看出一些苗头,但终归还是小范围的八卦,今天孙虎这一遭,把事情闹的沸沸扬扬,又牵扯到江灿。
在旁人眼里,是林安阳喜欢田甜,田甜缠着江灿,而江灿的心思,成了闲谈里的赌资。
但这些无论怎么说,都是能摆到明面上的,可以宣之于口的,正常的男女倾慕……
在江灿的感情戏幕里,他始终只能做旁观者。
“今天要讲的这篇,叫做迢迢牵牛星,通过牛郎织女的神话故事,叙述了情人之间的离别相思……”周山平在讲台上写下诗词,感情充沛的朗诵:“……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
“趁着这首诗,老师也想跟大家聊一聊,关于爱情……”周山平看着讲台下面,话音刚落,起来一阵窃窃私语,他的声音更高了几分:“有没有同学自告奋勇,讲一讲自己对于爱情的看法?”
许文雅转头往田甜的位置看了一眼,站起来,面对着周山平,声音不卑不亢:“爱情,应该是世上所有美德的集合,要尊重,要理解,要忠诚,也要信任,要两心相同,更要一生不渝,若非如此,就不是爱情,不配称之为爱情……”
她斩钉截铁,也义正言辞:“充其量,只能称为卑劣的**。”
简凌寒垂着头,握笔的手更紧了一些。
许文雅是坦荡的,她不知道有些爱意,是从泥地里生出来,沾着污秽的私心和不堪的嫉妒,哪怕是高悬于天际的月亮,也生出心思,期盼着他跌落下来,只在自己怀中。
他跟林安阳也没什么区别,简凌寒有时候会这么觉得。
田甜中午没吃东西,江灿情绪也不怎么高,三个人虽然去了餐厅,但一顿饭吃的沉默。
低气压蔓延了两天,只有偶尔去找一团的时候,江灿会露出往常一样的笑来。
田甜在刻意避开江灿他们,走廊上,简凌寒偶尔能看到林安阳藏在暗处的眼睛,不满的,带着戾气的,直直的看向田甜的位置……
孙虎是林安阳摆在前面的爪牙,他自己藏在众人身后,故作清白的扮演一个不知情者。
这件事远没有结束。
周三下午,应教育局全面发展的要求,学校组织了一场大扫除活动,除了紧张学习的高三,高一高二都要参与,美名其曰:劳动增强体魄。
老师们有会议要开,各个班级自由组织,打扫结果统一验收。
林安阳和孙虎所在的八班和江灿他们的六班隔的不远,这种活动里,两个班的同学免不了要打不少照面,好在田甜分到的任务不用外出,在教室里扫地,整理讲台,擦拭黑板就可以。
江灿和高未来要去打水,简凌寒被许文雅叫去老师办公室拿粉笔和卫生用品,来补充这段时间的消耗。
等简凌寒跟在许文雅后面回到教室的时候,孙虎带着人,再次出现在他们的教室里。
“田甜,你是真不明白,还是装不明白?”孙虎语气不屑,既讽刺又饱含威胁:“你不会真以为,你跟江灿有机会吧?你知道那小子多招你们这群女的喜欢吗?怎么?享受被嫉妒的感觉?”
孙虎往前逼近,一群人乌泱泱的把田甜围起来,她四处张望,却密不透风,于是在孙虎更近一步的时候,因为受惊而自我防卫,伸手给了孙虎一巴掌,大喊:“你别过来。”
孙虎怒了,反手要去揪田甜的头发,千钧一发,简凌寒抓着孙虎的后领,把他往后拽开几步,许文雅适时走进去,挡在田甜身前,环视一周,质问:“打算干什么?”
孙虎根本没听这一句,被提着衣领十分不稳的脚下踉跄几步,然后侧头往后看,反手抓住简凌寒的胳膊,而后用力一扯,拳头打在简凌寒的肚子上。
十成十的力道,简凌寒往后退了两步。
一桶水落地,高未来的声音从外面进来:“孙虎,我曹你祖爷爷……”
简凌寒的肩膀被江灿扶住,他听到江灿的声音,问:“没事吧?”
“没事。”简凌寒摆摆手,勉强站起来。
高未来被人钳制,江灿看简凌寒没事,冷着脸走过去,干脆利落的避开几个人,一拳打在孙虎脸上。
等孙虎反应过来,哪里肯依,招呼着一众人就要去揍江灿和高未来。
好在班里其他人这时候回来,看到情况不对,纷纷加入战局。
原本沉郁的,压抑的,暗地里用言语做冷箭的,此刻都被摆在明面上,攒着怒气在这个小小的教室里不断碰撞,咒骂声和着拳脚声……
又有微风作曲,阳光在人的发梢跳舞,为这一场**戏幕加诸点缀。
直到孙虎毫无底线的抓到一个圆规,尖头冲着江灿的脑袋过去,简凌寒眼疾手快的抓住,却没能避开尖端,手掌被割开一道粗粝的口子,血滴落下来,触目惊心的伤口,把江灿的怒气冲到了顶峰。
江灿板着脸,从高未来的书桌抽屉里拿出兵乓球拍,看向孙虎的眼神冰冷,手上丝毫没有收力的意思,朝着孙虎的头上抡去,好在许文雅还是清醒的,及时推了孙虎一把,这一下没能真落在他的头上。
可孙虎反过身,红着眼睛要去攻击许文雅……
田甜在哭,众人在骂,孙虎和江灿缠斗,旁观起哄的人越来越多,不再有人在乎事情本身。
简凌寒的手还在滴血,可疼痛感驱散不了沉闷的压抑和蔓延的疯狂,看着眼前混乱嘈杂的一切,他沉默着拿起讲台上的黑板擦,扔向玻璃。
黑板擦的金属尖撞上玻璃,碎裂的声音细密的蔓延,最后绽开一声巨大的声响。
砰……
玻璃碎裂,坠地,密密麻麻的光点倒塌而下。
教室内的声音开始消弭,缠斗的人群因为迷茫而有了片刻的停顿,理智回归,齐刷刷的看向碎裂的玻璃,只有江灿第一时间转头,目光锁在简凌寒身上。
他站在讲台上,比众人高上一些,眉眼陷在头发的阴影里,冷漠又傲然。
江灿的胸腔因为方才的打斗,还在不断地起伏,似乎空气稀薄,有些缺氧,才会呼吸急促,心跳乱的厉害,可分明有什么情绪,藏在一团迷雾里,想拨开,却又不敢拨开,到最后,心里竟生出一份莫名其妙的念头:
简凌寒好像,又长高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