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梯两户 第5章 菀碗类卿

林菀，在一片黑暗中睁开眼。

她躺在漆黑中，望着头顶的黑暗，她不确定自己在哪。

“——叮铃铃，——叮铃铃”

直到客厅的手机铃声响了，她才意识到，

她回来了。

分明是刚睡起来，却还是很疲惫地撑起上半身，靠着床缓了缓，并不着急去客厅关掉闹钟。

她拿过放在床头的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晚上十点。

是她平时起床的时间。

再看了一下日期，这次过去了五个月。

这五个月，碗做了什么，她都知道。

她们是两个人，但她们共享记忆。不是每一秒都清晰，但重要的那些——碗会留下痕迹。像是两个人合租一间屋子，一个人出门了，另一个人回来的时候，能看到对方生活过的痕迹。

碗加了那个邻居的微信。

碗请他吃了饭——第一次做饭，做得很难吃，最后自己煮了泡面，看着他吃完那些没味道的菜。

碗和他一起看了电影，平安夜，《真爱至上》。碗还试图给他介绍对象，总是这样，热心过头。

她知道那个男人叫许玺，一米九，做金融的，一个人住，作息规律，一开始话不多，但会听她说话，熟悉起来以后，话也开始变得多了。

她知道碗和他已经成为朋友。

她知道碗在这个新城市里，终于有了一个可以说话的人。

从床上下来，林菀习惯性的摸向口袋的方向，只是身上着丝绸睡裙过于光滑，手就这么滑了下去。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服装，皱了皱眉头。

出房间，在屋子转了一圈，也没有找到烟。林菀只好快速换好衣服、洗漱好，拿上客厅的手机，出发去楼下的便利店。

在等电梯的时候，对面的门突然开了。她快速转头的余光看到对方的身形愣了一下。她内心祈祷着他不要走过来。

“你这打扮......心情又不好了吗？还是又有变态骚扰你了？”

林菀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

她没办法装作没看见。

转过身，看向他。

许玺穿着家居服，手里拎着垃圾袋。看她的眼神是熟悉的，像是已经看过很多次。

她只好开口，“晚上好。”

他愣了一下，“什么晚上好？”

林菀知道这个反应不对。碗不会这么打招呼。碗会说“好巧”，会说“你怎么也这个点出门”，会说很多话。

她不知道怎么接话，只好转头确认了一下电梯快到了，门一打开，就快速钻了进去。

“我下楼买个东西，先走了。”

“我也刚好要下楼扔个垃圾，买些水，忘记补货了。”

他跟了进来。

林菀心里叹了口气。

两个人的关系已经够熟悉，即使她刚才表现得奇怪，他也能直接接上话。这种熟稔让她有点不适应。

电梯门关上。

密闭空间里，两个人站着。她在左边，他在右边。几秒钟的沉默，像几分钟一样长。

幸好。

她戴着卫衣帽子，帽檐压得很低。再多的不适，也可以藏在这片阴影里。

晚上十一点，路上已经没什么人。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她走得很慢，想把他磨走。

就这样她在前面，他走在后面——不紧不慢地一直跟在不远不近的距离，也没有再跟她搭话。

那盏灯是她熟悉的温度。五个月前，她在这里抽过很多次烟。那时候她还不知道对面住着什么人，不知道碗会和那个人成为朋友，不知道自己有一天会这样——被一个人“跟着”，却不知道该怎么应对。

她推门进去，走到烟柜前，指了指那盒深蓝色的七星。

收银员扫码，“嘀”一声。

“三十八。”

她扫码付款，接过烟，撕开包装，抽出一根。

出来的时候，她在门口那张唯一的桌子前坐下。

点上。

烟雾从她嘴边飘出来，被夜风吹散。

她靠着椅背，抬头看天。

城市的夜空什么也看不见，只有几颗很暗的星星勉强挂着。她盯着那些星星，想道——

碗和这个邻居，不出意外地成了好朋友。

她想起碗当初的承诺，信誓旦旦地跟她商量，让她出来面对这个新邻居是对她们是最好的。一梯两户，她们只需要处理好他一个人际关系，她绝对不会带来更多复杂的关系，会让她们的生活都顺利地生活下去。

林菀也是认可的，这也是她搬来这里的原因，只是现在——

“欢迎光临。”

便利店的自动门响了一声。

她从思绪中回过神，余光看到许玺从店里走出来。手里拎着一袋水，但他没有离开，反而走到她身边，停住了。

他没有说话。

但她能感觉到他在看她。

“太冷了，”他终于开口，“你不会又要抽着烟坐到凌晨三点吧？”

林菀愣了一下，转过头看向他。

“又？”

她所知道的碗，不是会凌晨三点待在外面的人。碗是要睡美容觉的。碗会在直播后敷面膜，会在十二点前上床，过那种“精致女孩”的生活。

凌晨三点在外面抽烟这种事，只有她会做。

“对啊，”许玺说，语气很自然，“你这几个月都好好的。怎么突然又变成第一次见你那样的情绪低落了？”

林菀眨了眨眼。

第一次？

碗也开始抽烟了吗？

因为她和碗的记忆并不是百分百互通的，所以林菀不敢再多说话，以免出现其他破绽。只是内心留下了这个疑虑。

顺着他的话说：“嗯……我心情不好，想一个人呆呆。”

“我看也是。”他在她旁边坐下，距离不远不近，“你心情不好。”

他过于笃定的语气，让她不自觉地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他对上她的目光，没有躲开。

“那你也不能十二月底的大晚上在这一个人呆着啊，”他说，“你是想明天去医院吗？走吧，回去。”

确实。

十二月的晚上，已经比五个月前冷了不少。她刚才只顾着出来买烟，忘了看温度。这会儿坐了一会儿，手脚已经开始发凉。

“嗯……”她说，“我抽完这根烟。她不喜欢家里有味道。”

“她？”

林菀眨了眨眼。

懊悔在一瞬间涌上来。

“我——”她顿了顿，“我不喜欢家里有烟味。”

“你怎么回事啊？”许玺看着她，语气里带着点好笑，“不会这点时间，被风吹傻了吧？”

说着话，就把手伸过来，贴上了她的额头。

林菀整个人僵住了。

那只手有点凉，带着外面夜风的温度。但掌心是暖的。贴在她额头上的那一小片皮肤，像被烫了一下。

她在内心对碗生了一瞬的气。

让她与邻居交好——不是成为好朋友。

这过近的人际关系，让她并不舒服。

但许玺似乎没有察觉她的僵硬，只是试了试温度，就收回了手。

“还好，没有发烧。”他说，“快，再抽两口。我们走了。”

林菀吸了一口气，把剩下的烟抽完，掐灭，站起来。

两个人往小区走。

路上没有话。

但她走在他旁边，没有再落后。

“——叮”

电梯回到了公寓三楼，301的门和302的门，面对面望着对方。

她走出来，他也走了出来。

“那你好好休息，有事情随时微信找我。”

“好，谢谢。再见。”

林菀用最低的社交礼仪和他告别，转身走向自己的门。

按密码，进门，关门。

咔哒。

她在玄关站了一会儿。

屋子里很安静。

和五个月前她离开时一样，但又不太一样。沙发上的抱枕换了个颜色，餐桌上多了一盆绿植，窗帘好像也换了。都是碗的痕迹。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衣服，卫衣上有烟味。从便利店一路带了回来，沾在袖口，沾在领口。夜风没能吹散它。

她脱下来，扔进洗衣机。

这是她和碗的约定：家里不能有烟味。

她们要共同生活，会互相给对方设定最低的底线。这是碗对她的唯一要求，只是这个要求看似很小，其实对她而言很苛刻。因为她并不爱出门，所以连带着，烟瘾都减少了。

而她给碗没有设定什么要求，因为碗总是很有分寸地照顾着她。碗知道她什么时候需要出来，知道她什么时候需要独处，知道她什么时候需要那间工作间。碗从来不打扰她，从来不越界。

她都知道的。

如果说林菀唯一能心安理得接受的好意，那只能是来自碗的。

林菀在洗衣机前站了一会儿，按下启动键，滚筒开始转动，水声哗哗地响起来。她转身回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刚刚着急下去买烟，还没来得及仔细看这个家。

多了不少东西。

客厅角落那台咖啡机——是碗买给她的。银色的机身，黑色的面板，放在那里像一件艺术品。

她走过去，摸了摸那台机器。

还是新的。金属表面冰凉光滑，没有一丝划痕。碗这五个月可能没用过，因为碗不喝咖啡，只喝奶茶。她通常会在直播后点一杯奶茶，加珍珠加椰果。

接着林菀走到走廊尽头，推开那扇门——她的工作间。

里面多了一套画具。新的画架，新的画布，新的颜料，新的画笔。整整齐齐摆在角落里，还没拆封。画架是实木的，画布是细纹的，颜料是进口的——都是她喜欢的牌子。

林菀站在门口，看着那套画具，想起自己刚才心里对碗的那点恼火。

有点不好意思。

她带上门，退出来。

再开门，走进电脑房。

那盆龟背竹还立在角落里，叶片油亮，在暖色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叶面上干干净净，没有灰尘，没有枯黄的边缘，看起来被照顾得很好。

她抽了一张湿纸巾，开始擦叶子。

一片，两片，三片。

动作很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