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梯两户 第4章 五个月的友谊

“如果你不喜欢，那就留下这一夜情，有缘再会。”

“碗里的酸甜苦辣，吃进肚子以后，都会成为你的养分。成为不了养分的，都进厕所。”

“我觉得大家不要总是对、错，应该、不应该去评论。我们不要做评论家。如果连这个虚拟的世界，都不能宽容一点，那么现实社会里的我们怎么更好的活下去呢。”

“各位晚安。”

墙壁上的投影只剩下黑幕，显示着几个大字

——“直播已结束”

许玺看着墙面又陷入了一阵思考。

今天鬼迷心窍地没有看电影而是投屏看起了直播。这还是他第一次看直播，他之前一直嘲笑身边的朋友看这些浪费时间、毫无意义。兴许是她两次见面留下的太大的反差印象终究是让他耿耿于怀了。所以今晚看到她有直播预告，没忍住一探究竟，想看看她的真面目。只是看完直播以后，他好像又更迷茫了。

首先，他可以确定，她直播时确实开了变声器。

其次，她的性格，是开朗的，但和打扮的风格好像又不太一样。是明媚，也温柔，开朗又不谄媚。说话有条理，但不显得说教；有立场，但不咄咄逼人。如果要形容，就是很浓的少年气息，知世事而不世故。

尽管看样子，她应该也就才二十出头，跟自己一般大，甚至还要小几岁。

这个年纪的人就对着情感问题有这么多想法，还总是用最简单的话娓娓道来，确实少见。

怪不得呢，能有这么多粉丝。他虽然不懂直播行业，不知道大众市场受欢迎的风格是如何的，但他看完以后也自然地点击了关注。

她很适合做情感博主，而且做得很好。许玺想。

至于那晚看到的幻觉——那个巨大卫衣、看不见脸、凌晨三点在便利店门口抽烟的寂寞身影——大概是她的另一面？或者只是心情不好？又或者是为了躲变态私生粉的“明星”打扮？

想到这，许玺突然觉得一切都解释得通了。

困扰了这么久的疑惑终于得到了符合逻辑的解释。

——那一晚只是一个例外。

于是，当问题得到解决，就不再成为一个疙瘩，阻扰思绪，占据脑容量了。

他关掉投影，洗漱，睡觉。

第二天起来，照常开盘，盯盘，收盘，复盘。

生活回归日常。

那天过后，两个人因为那个误触的“拍了拍”，开始了偶尔的微信对话。

一只碗：“今天物业说要检修电梯，可能会有点吵，提前跟你说一声。”

许玺：“好的，谢谢。”

一只碗：“你最近有看什么好看的小说吗？求推荐。”

许玺发了一条财经资讯链接：“我只看这个。”

一只碗：“……”

对话就这么结束了。许玺盯着那串省略号，挠了挠头。

他不是爱自作多情的人。

他不太确定对方这时不时的主动是否在表达好感，还是只是正常交往。

毕竟以他过去习得的经验来看——如果让一个男生主动找一个漂亮女生聊天，不外乎就是有意思、有发展的兴趣。

尤其是在校园里的相处，几次他认为的同学友谊，最后也发展为尴尬的告白和拒绝。

是的，许玺长得还可以，加上他会收拾、爱干净，一米九的身量、还健身。这对于国内的大多数男性已经是优秀的条件了。

只是他不知道为什么，尽管从初中开始，身边的同伴都开始萌发情绪、坠入爱河，他都对爱情这件事没有热衷。毕竟他除了看到同伴前期被爱情迷得失去自我，后期被爱情折磨得更加没了自我，这在他看来，只觉得窒息。

就好比，一开始家里人也一直没觉得他有问题，直到他大学毕业、研究生毕业，也不见任何动静。他们就开始着急了，甚至用过极端手段想逼他就范，好让他能适龄结婚。

只是他们没想到，这样的最后，是在他脑海里徒然加深对爱情婚姻的刻板印象——这不只是让当事人鬼迷日眼，还让周围的人也走火入魔！

于是，他更坚定的走起了独身主义。加上他一直目标明确，在赚钱的、自我提升的奋斗道路上不亦乐乎。

许玺自认为自己对她是有欣赏，但也没有这以外的好感。比起可能发生的恨海情天，还是长长久久的邻里情最好。

许玺想到这，又反思了一下。

可他又担心是自己想太多——万一人家只是单纯想搞好邻里关系，结果被他冷成这样，好像也不太礼貌。

但让他主动找话题，他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于是好几次对话都这样不了了之。

这次也一样，许玺把手机放下，不再想了。

等他忙完再拿起手机，才看到新的微信。

一只碗：“你这么会聊天，真的有朋友吗？（狗头）”

许玺想了想，“不多，你这么会聊天，你还缺朋友？（微笑）”

一只碗：“缺。”

“不然我老找你干嘛。”

许玺看着这行字，愣了一下。

笑了。

原来是这样。

不是什么好感，不是什么暧昧，就是单纯地——缺朋友。

他回：“懂了。以后多聊。”

一只碗发来一个“握手”的表情。

从那以后，两个人的对话反而自然了起来。没有了那些小心翼翼的试探，也没有了尴尬的沉默。她发她的感叹号，他回他的短句，谁也不觉得谁冷淡，谁也不觉得谁话多。

一梯两户的距离，在这来来往往的对话框里，慢慢拉近。

日子一天天过去，许玺发现，自己开始习惯有这么一个邻居。

她会发消息问：“附近哪家外卖好吃？求推荐。”

他回：“我都自己做。”

她发来一个震惊的表情：“你会做饭？？？”

他回：“很难吗？”

第二天，他收到她的消息：“按照你说的步骤做了，糊了。”

他发了一张自己做的饭菜照片。

“………绝交。”

有时候他也会主动发消息。比如看到某家店在做活动，截图发给她：“你上次说的那家，打折了。”

她会回一串感叹号：“我马上下单！！！”

比如听到楼下有猫叫，他录了一段发过去：“是不是你喂的那只？”

她回：“啊啊啊是它！！！它居然肯让你靠近！！！”

再后来，他们也开始会彼此串门。

许玺第一次进入302，是林菀邀请他来家里尝试她的手艺。

某天，她发消息：“今晚来我家吃饭吧，我做饭。”

许玺想起上次她说“糊了”的战绩，犹豫了一下。

她秒回：“不许拒绝！！！我练了一个月了！！！”

他回：“好。”

当天晚上，他敲开302的门。

她开的门，穿着家居服，头发随便扎着，围裙上沾着面粉。看到他，眼睛一亮：“进来进来！”

他换了鞋，走进去。

这是许玺第一次进她家。户型跟他的是一模一样的，只是安置的家居并不多，显得比他的空旷了不少，但布置得很温馨。

餐桌上已经摆了几个菜。卖相不太乐观。

“一起吃？”他问。

“当然！”她扬了扬下巴，“快坐快坐，你先趁热吃。”

他坐下，夹了一筷子。

她坐在对面，盯着他：“怎么样？”

他点头，“能吃。”

“这叫能吃？？？这叫好吃！！！”

“嗯，你吃。”

她满意了，自己夹了一块吃起来，表情一滞。转身回厨房打开了泡面。

许玺看着她的背影，笑了起来。然后继续一筷子一筷子地吃着诡异味道的菜。而林菀一边煮泡面，一边说话，说最近直播遇到的有趣投稿，说小区里那只猫又胖了，说自己打算把家里再布置一下，想在阳台放个吊椅。

许玺听着，偶尔应一两句。

吃到一半，他突然想起来：“你之前做的焖饭很好吃啊，难道你是买的吗？”

她愣了一下，然后很快说：“啊？啊~那是我唯一会做的菜，不行吗！”

他点点头，没再问。

但那个停顿，他却记住了。

日复一日，不直接不觉就到了十二月底，一年的最后，。

平安夜的晚上，在陌生城市相熟的朋友、邻居也自然而然地一起相约过节。

林菀提着一大袋外卖和红酒，敲开了301的门。

许玺开的门，看了一眼她手里的东西：“你这是喂猪？”

“喂你。”她挤进去，把东西放在茶几上，“快快快，把投影打开，我要看《love actually（真爱至上）》”

他打开投影，她盘腿坐在沙发上，开始拆外卖。

电影开始的时候，两个人一人捧着一盒吃的，盯着屏幕。

电影很经典，讲了很多段爱情。有暗恋，有错过，有重逢，有告白。

许玺看着看着，突然听到旁边的人说：“你为什么不去交女朋友啊？还是你喜欢男朋友？”

他睨她一眼，微微翻了个白眼：“你这是职业病突然犯了？再说别人之前，自己以身作则吧。”

她被说笑了，抿了一口红酒，眼睛还盯着荧幕：“其实吧，是这样。”

说着，她拿出手机点了几下，递过来一张照片。

“这是我的一个朋友，一开始是我的粉丝，好多年了。后来因为一些事情，我们成了好朋友。她最近跟我说相亲很不顺利，我就想到了你。根据我多年的从业经验，我觉得你们两个挺合适的。你要不要见一见试试？”

许玺盯着她：“你私聊粉丝？”

“嗯……嗯？这是重点吗？”

“不见。”他收回目光，“谈恋爱很麻烦。”

“她是大学老师。”她凑近一点，“她跟你的日常作息高度契合！她性格特别好，也是个很注重个人空间的人，而且她很漂亮。”

许玺转头，仔细看了看手机上的照片。

确实是个漂亮的女生。知性，温和，明媚。

只是越过手机屏幕，他看到了更漂亮的一张脸。

“嗯。”他顿了顿，才说，“你什么时候去相亲，我就什么时候去。”

她愣了一下：“你这是答应了？”

“情感博主您这是装傻呢？”

“那……你这是强人所难啊，我又没办法相亲。不要因为不想抛弃战友而牺牲自己的幸福。你们的幸福就是我的幸福。”

许玺看着她。

客厅里只有投影的光，忽明忽暗地映在她脸上。她笑得很真诚，是真的在为他考虑，没有一点私心。

他突然有点说不清的感觉。

“什么你们、我的。”他说，收回目光，“好好看电影。”

她“哦”了一声，转回去继续看。

电影还在放。屏幕上的男主角正在笨拙地表白。

许玺没看进去。

她刚才说的“没办法相亲”——为什么没办法？

他把问题压了下去，继续盯着屏幕。旁边的人看得很投入，眼眶有点红。

他又转头看了一眼她，再收回目光。

窗外的城市亮着灯，平安夜很多人还在外面。

一梯两户的这层楼里，两个人坐在沙发上，看一部关于爱情的电影。

谁也没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