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关上。
她抱着砂锅,在玄关站定了一会儿。
然后,她低声笑了。
不是那种开心的笑,更像是——无奈?疑惑?她自己也不太确定。
她再看了一眼怀里的干净的砂锅,轻轻皱了皱眉。刚才那个男人看她的眼神,她看得很清楚。那种震惊,不是普通的“哇这邻居长得不错”的惊艳,而是——
像是见了鬼。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一字肩上衣,锁骨露着,喇叭牛仔裤,头发刚卷过。妆是精致的,人模人样的。没毛病啊。
她知道自己的长相,从小到大没少被人夸。但再好看,也不至于让一个陌生人露出那种表情吧?
在大脑里思索了片刻,确定自己之前没有见过他,也不认识他。
她摇了摇头,不再想了。想也想不明白,而且现在没时间。
走到厨房,打开头顶上方的橱柜,把砂锅塞了进去。橱柜里整整齐齐码着几个色彩鲜艳的珐琅锅,红的黄的蓝的,砂锅灰扑扑的塞在旁边,像混进时尚圈的土孩子。
她关上柜门,看了一眼时间。
七点五十。
还有十分钟。
她快步走到化妆镜前,最后确认一遍妆容。粉底服帖,眼线没花,口红还在。她拿起卷发棒,挑了几缕不太服帖的发丝,重新卷了一下。定型喷雾一喷。
开工。
她打开直播软件,调整了一下摄像头角度——还是老样子,只露下半张脸,胸以下被桌子挡住了。背景是她特意布置的,一个模拟日落的氛围灯,一张飞机舱的云海景色的海报,还有一棵被光照得影影倬倬的龟背竹。
“各位晚上好,好久不见。我又来开直播啦。”
她看着屏幕,观众人数在快速上涨。三百、八百、一千五、三千……弹幕开始刷起来。
“碗碗终于开了!”
“想死你了!!!”
“今天好美!”
“等了好久”
她笑了笑,等人数涨得差不多了,才开口。
“给新来的朋友自我介绍一下。我是情感主播,也可以是唠嗑主播或者陪伴博主?我是一只碗~~如果不熟悉我,可以停留一下,试着跟我度过今天这个夜晚。如果你不喜欢,那就留下这一夜情,有缘再会。”
弹幕立刻炸了:
“一夜情哈哈哈哈”
“碗姐开车?”
“录屏了录屏了”
她面不改色地补了一句:“一夜情的说法就擦边了?我不擦边哦。不要女性说一个词就开始意淫。”
弹幕更疯了。
“被怼了哈哈哈哈”
“碗姐还是那个碗姐”
“这嘴我爱了”
她扫了一眼弹幕,看到有人在问正经问题。
“嗯……我看到有新朋友问为什么叫一只碗,跟情感直播感觉好远。嗯……因为,一只碗,什么都能装。”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碗里的酸甜苦辣,吃进肚子以后,都会成为你的养分。成为不了养分的,都进厕所。”
弹幕:
“哲学碗”
“这话好有道理”
“进厕所笑死”
她看着弹幕,嘴角微微扬起。
“是不是丑八怪啊,为什么不露脸?”
“见光死博主吗哈哈哈哈”
每次直播执着于她露脸的评论一直存在,但她从来都当做没看见,哪怕评论里关于这个话题聊得火热,她也不为所动。
况且因为期待她露出全脸的好奇,也是她每次直播火爆的原因。
“是不是我太久没直播了,看到今天的评论里好多新来的朋友。是的,我直播时间不固定,但是都会当天在主页预告,新人朋友可以先点个关注,可以及时收到通知哦。”
她一边说,一边点开几条弹幕回复。
“不开课哦,也不收费。直播期间会开打赏,直播就是我的工作。除此以外的广告、其他业务,我暂时不打算进行。大家不要被骗了。”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尤其是那种说‘碗碗建群了’‘碗碗开课了’的私信,全是骗子。我不私聊任何人,记住了吗?”
弹幕:
“记住了!”
“碗姐好刚”
“被骗过 1”
她看了看左上角的在线人数——已经破万了。
“好啦好啦。我看直播人数进来得差不多了~新人朋友们如果还有更多好奇的,可以去之前的回放看一下。今天进入我们的日常环节,我筛选了一些粉丝来信的故事。多谢大家的信任。”
她点开事先准备好的文档。
“我先来读一读今晚的第一封来信……”
直播持续了两个半小时。
她读了三封信,每一封都读得很慢。读完会问弹幕怎么看,然后把各种观点揉碎了,再一点点摊开。没有标准答案,没有“男人都这样”“女人都那样”的标签,只有一层一层的拆解。
有人说她太温柔了,对投稿人太好。她说:“人家把伤口剖开给你看,不是为了让你再捅一刀。”
有人说她太理性了,不像其他主播那样有“爆款金句”。她说:“能帮到一个人就够了,不需要爆款。”
弹幕里有人吵架,她不拉黑,也不站队。只是说:“可以有不同的观点,但不要人身攻击。我这只碗,唯独装不下戾气。反弹!”
慢慢地,吵架的就散了。
这就是她的直播间。不吵不闹,不紧不慢。
到了十一点整。
“已经十一点了,各位早点休息哦。为了大家明天的工作,今天就陪大家唠到这里啦。我下播啦。下次直播也会提前跟大家说的。”
弹幕开始刷“晚安”“早点睡”“碗碗爱你”。
她笑了笑,挥手:“晚安。”
关掉直播。
她的直播时间不固定,时长也不固定。这对于现在竞争激烈的直播行业来说是致命的,太容易失去热度了。大部分直播博主几乎每天都开直播,一直播至少三四个小时,多的甚至十个小时的都有。
她不是不明白或者不想,而是,她不能。
只是幸好因为她在直播领域足够鲜明的风格,她不像很多情感博主只站在一方性别的立场发表看法,用着所谓犀利的言论制造“爆款切片”。
就像她说的那样,她这只碗,什么都能装。
也因为这样,在戾气很重、充满对立的互联网世界,她的直播间风格慢慢做起来,不骄不躁,在很多个夜晚陪伴了许许多多的孤独的都市人。
她伸了个懒腰,将椅子转了一百八十度,眯眼盯着龟背竹看了一会。
从桌上抽出一张湿纸巾,开始擦拭起龟背竹的叶面,已经堆了不少灰尘了。
“你醒着的时候都在干嘛,帮我照顾一棵植物的力气都没有吗。”
空荡的房间没有回应。
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城市灯光,和远处偶尔传来的汽车声。
她一片一片地擦着,动作很慢。擦到最大那片叶子时,她停了一下,拇指轻轻摩挲着叶面上被虫咬过的一个小洞,不知道什么时候有的,她也没注意过。
植物在她这里,能活着就不错了。
擦完最后一片,她把湿纸巾扔进垃圾桶,走到客厅,在沙发上窝了下来,等着外卖到来。接着就在购物平台刷了起来,每次久违回到家都会有使不完的劲,还有那爆发式的购物欲。
等把购物车里的衣服、鞋子、假发,新的化妆品都购置的差不多。再看了眼外卖,还有二十分钟送到。
抬眼看了一圈客厅。明明搬家快一年了,整个房间还是空荡的要紧,因为这一年她不在的时间更多。
墙角可以再放一棵绿植,那里加个咖啡柜或者调酒柜也不错,窗帘换一个颜色和样式换换氛围也可以。她对着家里的角落,一件一件记着,想着明天开始着手。
眼神移动到到走廊尽头那扇关着门的房间时,她定了一会。
然后,她就埋头操作了一番,
一套画具和画布,
购买成功。
接着她起身,走进衣帽间,从架子上的包里翻出身份证。今晚直播前,平台弹了更新证件的提醒——搬到新城市,迁了户口,新身份证要上传实名。
她打开手机,按照提示一步步操作。拍照,上传,确认。
最后一步,系统让她核对姓名。
她看了一眼。
“林菀。”
她把手机放下,盯着身份证上的照片看了几秒。
照片里的人是她,又不完全是她。
那是素颜的她,没有妆,没有卷发,没有直播时的笑容。就是一张脸,平平地看着镜头,没有任何情绪,看不到生机。
她突然想起刚才那个男人的眼神。
像是见了鬼。
“呵。”
想到这,她突然被逗乐了。看着身份证若有所思起,脑海里闪过一些想法,然后露出俏皮的笑,面上是一副了然的神情,将身份证又放回包里。
带着那一闪而过的想法,林菀回到沙发上,点开今天新加的微信。
“XU”,头像是一个纯色——正红色。
再点进去他的朋友圈,只有几条金融咨询的文章分享。林菀又看向红色,又笑了。林菀又看向那片红色,又笑了。这人不会是因为股票所以选了红色吧,这是多么**的**表达。又想起他昨天热心地帮助过自己,林菀对他产生了点兴趣。可能刚刚直播时情感博主的思维还没完全退下来,就在她准备凭借仅有的信息开始进一步分析许玺时——
电话突然响起。
应该是外卖到了。
她吓了一跳,手指下意识地按在屏幕上,然后匆匆把手机放到茶几上。
旁边,还放着另一部手机。
黑色的,没有手机壳,屏幕暗着。和刚刚放下的那部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