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梯两户 第2章 午夜幻觉

许玺抬起头。

302的门开了。

又或者说，没开。

门开了一条缝，仅此而已。黑漆漆的缝隙里什么也看不见，没有光透出来，也没有人探出头。就像一只眼睛睁开一条缝，看了一眼，又决定继续装睡。

身下的人并没注意到动静，仍然在疯狂挣扎。许玺一边按着，一边用余光盯着那扇门。他能肯定对面那个门确实开了——那一瞬间，他甚至听到了门锁转动的声音。

但也只有那一瞬间。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门缝没有变大，没有变小，就那么一条细线，僵持在那里。一秒，两秒，三秒。许玺心里那点希望的火苗刚燃起来，又迅速熄灭。注意力只好重新回到身下这个还在扑腾的人身上。这人浑身是劲，怎么按都按不住。

就在他的耐心快要耗尽的时候——

“叮——”

电梯门开了。

保安和物业的一群人终于冲了出来。三个穿着制服的保安，一个拿着对讲机的物业管家，还有两个不知道是哪个部门的工作人员。六个人一拥而上，场面瞬间热闹起来。

“许先生！您没事吧！”

“快快快，把人控制住！”

“报警了吗？已经报警了是吧！”

许玺被两个物业员工扶起来，这才发现自己手臂有点发酸——刚才太用力了，肌肉都有点僵。他甩了甩手，看着那两个保安利索地反剪了那人的胳膊，把人从地上拽起来。

那人还在喊：“我真的只是走错楼层！你们凭什么抓我！”

“走错楼层你跑什么？”保安队长语气很冲，“少废话，去派出所说！”

一群人押着那人往电梯走。进电梯前，保安队长回头看向许玺：“许先生，麻烦您跟我们一起去一趟吧，把事情经过跟警察说一下。”

许玺点头。本来就要去，毕竟他是参与事情的人。

进电梯前之前，他下意识转头看了一眼302的门。

那条缝还在。黑暗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

和之前开门的声音一样轻，

“咔哒”，

302的门也一同关上了。

*

派出所比许玺想象的要安静。

晚上六点多，正是交接班的时候，大厅里没什么人。他和保安队长一起做了笔录，把从下午五点出门、听到报警声、发现可疑人物、追逐、按住、等保安来的整个过程说了一遍。

“那个人交代了，”做笔录的民警说，“说是302住户的私生粉，蹲了挺久了。今天下午以为家里没人，想进去看看。结果密码输错，触发报警，正好被您撞上。”

许玺愣了一下，“私生粉？”

“对，302那户住的是个挺有名的……”民警低头看了看记录，“线上情感主播，叫‘一只碗’，粉丝挺多的。这名男子计划了大半年了，这次是第一次有实质行动。”

线上情感主播。一只碗。

许玺脑子里闪过便利店门口那个蘑菇状的黑影。抽烟，凌晨三点，巨大卫衣。

……她？

“辛苦您跑一趟了。”民警站起来，“我们会通过物业联系302住户，说明今天的情况。应该是刚好不在家，避开了这危险。”

许玺张了张嘴，想说：她在。

她在家。他亲眼看见那扇门开了一条缝。

但话到嘴边，他又咽了回去。

算了。

“行，那我先走了。”他站起身。

走出派出所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入秋的夜晚，风比下午更大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出门时穿的健身服，薄薄一件速干衣，现在完全扛不住。本来还打算吃了饭再回去。现在只想赶紧回家洗个热水澡，然后点个外卖，缓一缓今天不在计划内的高强度运动。

许玺刚从电梯拐出来，就看家门口的地上，放着一个突兀的砂锅孤零零地摆在地上，上面还贴着一张便利贴。

“谢谢你今天下午的帮忙。你应该忙到晚上才回来，怕你没时间吃饭，给你准备了焖饭。有点凉了，热一下再吃。——302邻居，wan”

他盯着“302邻居”四个字看了两秒。

所以，她果然在家。

她知道他按着那个人，知道保安来，知道他跟着走了。

但她没有出来。

然后又在他去派出所的这两个小时里，做了个砂锅焖饭，摆在他门口。

许玺转过头，看向身后的302的门。

门关着。猫眼亮着——那个小小的摄像头，正在对着他。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一阵风吹过来，他全身打了个哆嗦。

算了，先进屋吧。

他端起砂锅，匆忙按完密码，进了家门。

他其实已经点了麻辣烫，还是走到了厨房，点了火，将砂锅放了上去。

打开锅盖看了一眼，是香菇腊肠焖饭。

可能是下午花了太多力气太饿了，也可能是因为真的好吃，他很快就把一锅焖饭都吃完了。锅底刮得干干净净，一粒米都不剩。他用勺子刮了刮锅壁，把最后一勺送进嘴里，才心满意足地放下。

他把砂锅拿到厨房，放进洗碗池，打开水龙头泡上水，等沾着的米粒软化后，能更好地洗干净，再给对面送回去。

洗完手，他走到客厅，在沙发上瘫了下来。

望着天花板，把今天的事从头到尾过了一遍：出门、听到报警、抓住那人、保安来、派出所、回来看到砂锅、吃饭。

等他回过神，瞥见墙上的时钟——已经九点半了。

平时这个时候，他会关上灯，找一部电影，打开投影仪，好好享受夜晚。冰箱里有啤酒，茶几上有零食，那是他给自己准备的小幸福。而此刻，他只想继续瘫着，连动一下手指都嫌累。

突然想起下午警察说的话。他拿起手机，打开直播平台，在搜索框里输入：一只碗。

30来万粉丝，最高置顶的那条直播回播，居然有千万播放量。

他快速划拉了一下过往的回播界面，每次的直播画面都是固定机位。统一地只露下半张脸，画面也只能看到上半身，大多数时候都是穿着比较女性化的、紧身的衣服。

他又想起那个巨大的衣服，皱起了眉头，放下手机，继续葛优躺着望着天花板放空。

等他休息好，洗好锅，再看时间时，已经十点半了。

有点晚了。

这么晚过去对面，毕竟是女性，下午家门口还发生了那样的事。

许玺思考了一下，决定还是白天再把锅还回去。

第二天，八点整，闹钟准时响了。

许玺睁开眼，第一反应是——疼。

手臂酸，大腿酸，后背也酸。昨天下午几乎用了全身力气才按住那个疯子，肌肉现在集体抗议。他试着抬了抬胳膊，肩膀传来一阵酸胀感。

他允许自己躺着缓了五分钟，才慢慢坐起来。

洗漱，冷水洗脸，咖啡机嗡嗡作响。端着咖啡坐到电脑前，九点半准时开盘。

交易时间总是过得很快。盯盘、看数据、偶尔操作几下。手臂虽然酸痛难耐，但不影响敲键盘。

下午五点，完成复盘。这个时候应该换衣服去运动了，只是今天酸痛感实在太过强烈。

他决定今天去按摩。

临出门，看见饭桌上的砂锅，愣了一下，随手就拿上。

“叮咚——”

“叮咚——”

按了两声，等了一分钟。

没人应。

许玺冷笑了一下，准备转身。

“又不凑巧”，“没人在家”——他习惯了。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声音。

“咔哒。”

门开了。

许玺转过身。

他有一米九，低头看人已经是习惯动作。但这一次，低头的时候，他看到了一双很大的眼睛。

那双眼睛带着笑意，亮晶晶的，像含着光。睫毛很长，眨巴两下，扑闪扑闪的，正明媚地望着他。

可能因为那晚的初遇留下的刻板印象，当他看到这样一张灿烂的脸时，跟预想的出入太大，大脑一时失去反应。

“你就是刚搬过来的邻居吗！”

声音和昨晚手机里搜到的直播回放不一样。

她用了变声器吗？疑惑间，又一次没反应过来接上话。

“昨天太晚了，怕打扰你，就没有亲口说谢谢。太感谢你了。”

说话间，她已经从门里走出来，站到了他面前。

打扮倒是跟直播回放里差不多风格——上身是紧身的一字肩上衣，露出一截很好看的锁骨，下身是一条紧身喇叭牛仔裤，显得腿很长。头发披着，发尾微微卷曲，在走廊的灯光下泛着光泽。

“你好，我是住你对面的邻居，我叫许玺。”

“你好，我叫一只碗。”

许玺噎了一下。

怎么有人用网名跟人打招呼？

他递过砂锅，“昨天的焖饭很好吃，谢谢。以后再有这样类似的危险，可以打声招呼。”

“谢谢，谢谢。”她接过砂锅，看了眼已经被洗的很干净的锅，直接抱在怀里，笑容更开朗了，“不过应该不会有了，这种疯狂粉丝虽然一直都有，但是我搬来这个高档小区，也是因为安保够强。昨天那个事情以后物业已经跟我保证会加强安全了。”

她说着话，空出一只手从裤子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对着他晃了晃，

“我们加个微信吧。以后有什么，邻居之间可以互相照应。”

两个人加上微信后，再客套了两句，就告别了。

许玺进了电梯，才点开微信里新跳出的好友申请。

微信名还是：一只碗。

点了接受，就将手机放回口袋。

电梯下降着，许玺看着电子屏的数字一格一格地跳动。

3...

巨大的帽子

2...

明媚的笑容

1...

不断冒出烟的阴影

许玺突然觉得，他那晚遇到的仿佛真的是午夜幻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