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A市入了秋。
夜晚已经开始刮起了秋风,温度实时地就跟着降了下来。
许玺刚从酒吧出来,就被这偷袭的风吹了一脸,把微醺的睡意一激灵都赶跑了。
他站在门口愣了两秒,低头看了看自己——一件白衬衫,一条西裤。这是他特地为了庆祝而穿的正式些的打扮。
再抬起手手表一看,已经凌晨三点。
此时的室外温度估计也就十五六度。酒吧里的热气还没散尽,这一下子还真有点扛不住。
今天是他的乔迁日,为了纪念,他一时兴起从床上爬起来,一个人跑到酒吧,请了一轮全场的酒。不过也没花多少钱,这个点还在喝的也就十来个人,都是陌生人。
有人举杯朝他喊“恭喜”,有人过来跟他碰了一下,然后继续聊自己的。一屋子陌生人的热闹,让这个日子在他的人生里有了印记。
拥有了第一套属于自己的房子他,今年刚25岁,是他硕士毕业后的第一年。
在这特别的一天的最后,还是忍不住从床上爬起来,打破了往常的作息规律。在本来早早该入睡、好不影响第二天早起的睡眠时间段里,来到酒吧体验着已经久违且陌生的夜生活。
尽管,真的来了以后也体验感一般。酒也就那样。没了大学时最开始接触酒的乐趣。而刚刚那一屋子热闹是别人的,他请完客就缩在角落喝自己的。
只不过,仪式感这种东西,不就是做给自己看的吗。
“欢迎光临。”
“七块。”
许玺回到家楼下的便利店买了瓶苹果汁,想中和一□□内的酒精,提前帮助自己明天回归正常生活作息。收银员是个年轻女孩,看了他一眼,大概是闻到酒味,像是确定他不是闹事的酒鬼后,就没再注意他。毕竟这个点还在上班的人,早就见怪不怪了。
许玺拧开瓶盖,站在门口喝了一口。
兴许是太久没有喝酒的原因,刚刚被风吹走的酒意又开始爬上头来。
站在门口,漫不经心地拧着瓶盖,望着路边的树叶被风扇得响亮。路灯又把树影拉得很长,晃来晃去的。
太久没有在这个时间还在外面呆着了。
可能太晚了,也可能因为这是高档小区的周围。这一整条宽敞的直通的大街上,没有任何摊贩。
静谧得有点吓人。
等手上的苹果汁喝到了一半,他才回过神来,准备回家。
“我靠。”
许玺这才注意到,便利店门口那唯一的桌子原来还坐着一个人。
那一处头顶的灯坏了,他刚刚完全没看见。这会儿顺着月光和远处路灯的余光,才辨出一个人形的轮廓。
只见一阵烟从一个看不到脸的巨大卫衣帽子飘了出来。
这帽子也太大了。许玺又感叹了一遍。
只见微弱的光照着,徒留巨大的黑洞往外冒着一阵阵烟,像某种诡异的活物在呼吸。可能因为太冷了,巨大卫衣还罩着踩在凳子边缘的下半身,双手抱着手臂,整个人像是要蜷缩进整件卫衣里。
拜这一眼所赐,许玺那刚爬上头的酒意立刻散了。
除了一直往外冒着的烟和忽明忽暗的火光,那一坨窝在便利店门口的衣服都没有更多的动静。哪怕刚才许玺这么大的一声粗口,也没有任何反应。
像是根本没听见,或者,根本不在意。
等他走到小区门口了,再回头看,也还是隐约的一个蘑菇状的黑影在冒着烟。
——“叮”
电梯门开了,到了许玺家那层。
他买的这套房子是一梯两户,大户型一百三十平,四居室,一般都是家庭购买居多。
走出电梯,看了一眼左边的那户人家门口。什么装饰都没有,连正常中国人家都会贴的对联也没有。门是深灰色的防盗门,门上的猫眼亮着——那是新的防盗门自带的电子猫眼,有个小小的摄像头。除此之外,干干净净,像个没人住的空屋。
他来看房的时候,还问过中介,对面是否住了人。得到的却是肯定的答复,还说跟他一样是这栋楼里少有的未婚单身的住户。
可是装修的几个月来,他从来没有碰到过对面的邻居。
要提前跟邻居打好招呼,打理好邻里关系,确保工期能没有投诉,才可以顺利按工期完成。这是他从一个做工程的朋友那里听来的经验,说是装修前先送礼,后面能省很多麻烦。
只是他前后送完了上上下下的邻居,都没有遇到过他真正的邻居。
来过的几次好像都不碰巧。按了门铃,从来都没有回应。他也嫌麻烦,就直接将礼物放到了对门门口,附上了便利贴,写明自己是隔壁装修的邻居,多有打扰,一点心意。
等他第二天再来看工地,礼物就已经没在门口了。
许玺想,那大概是真的有住人,既然传达了意思,就没有过多的纠结。
毕竟他认为的友好的邻里关系也不是真的要发展到像过去小时候住在大院那样,能够串门吃饭的程度。
这不是现在大多数都市人、现代人的舒适圈里的距离感。
在他看来,只要不要居委会上门调节,有事说事,好好沟通,见面打声招呼,就是当代最理想的友好的邻里关系了。
可能是喝多了,杵在电梯口望着对面邻居的门有点久了。等他回过神,才拔腿往自己家的那一边走去。
——“叮”
许玺按到最后一个密码时,电梯突然响了。
他下意识地回头。
电梯门缓缓打开。
里面站着一个人。
或者说,一套衣服。
那个巨大的卫衣,那个遮住脸的巨大帽子,那个踩到凳子边缘的宽松裤子。
看不到手,看不到脚,看不到脸。
只有衣服在移动。
像午夜梦境一样,他看到那套行走的衣服从电梯里飘出来,完全没有看他一眼,径直走向对面那扇门。
密码锁的声音。
“咔哒。”
门开了。那套衣服飘了进去。
门关上。
走廊重新安静下来。
许玺站在自己家门口,手还按在最后一个数字上,忘了按下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回过神来。按完密码,推开门,进去,关门。
门嗒地一声关上。
身子靠着鞋柜,脱着鞋子时,他才反应过来。
“呵。”
怪不得这两个月都遇不到。
凌晨三四点才活动的这位邻居,在他极为自律的生活作息里,怎么可能能遇到。他每天早上八点起床,晚上十二点睡觉,雷打不动。而这位,凌晨三点还在便利店门口坐着抽烟,凌晨四点才回家。
完全是两个时区的人。
难得的这一次碰面,因为遮挡得太严实,也没看到对面到底住的是谁。连是男是女都不清楚。
一米七左右的瘦小体格,中性穿搭。除了确定真的确实有人以外,也没有更多信息。
应该……是人吧。
总不能是午夜凶铃那种,是衣服自己活了过来。
许玺决定明天起来以后,一定要恢复正常作息。这久违的夜生活,短短几小时带来了两次惊吓。
够了,真的够了。
*
第二天一早。
八点整,闹钟准时响了。尽管四点才睡,他也准时起来了。
因为股市九点半开盘。
洗漱完,冷水洗了把脸。但太少的睡眠下,一时间很难完全清醒,脑袋仍然隐隐作痛着。
揉着眉间,挪到咖啡机面前,拆了新的胶囊咖啡盒子,拿出一颗,熟练地塞进机器,按下按钮。
在机器嗡嗡热身期间,走神的片刻,脑海里又闪进昨晚那一套行走的巨大衣服。
直到闻到熟悉的咖啡味道,思绪才被勾回现实。许玺深吸一口,甩走了脑海里的昨晚的诡异画面。端起咖啡杯,走到电脑前坐好。
他买这套房子,已经掏空了账户上的几乎所有的现金。现在完成了人生的第一个愿望,也大方地花了一个晚上来庆祝,所以他该回归赚钱日常了!作为全职炒股人,只要股市开一天,他都会准时起床,坐在电脑前兢兢业业。
除了那一夜因为打破常规的作息,才得以偶遇的那个神秘邻居。在之后的正常生活作息的一个月里,他再也没有遇到过了。
一个月里,那套行走的衣服还会时不时走过他的脑子。他也怀疑过那一晚是否真的见到过邻居,真的不是自己喝多了的幻觉吗。
时间一天又一天继续走着,除了交易账户的数字不断增加能证明他的生活确实往前走着。除此之外,日复一日,没有太多变化。
直到这一天。
下午五点。
完成了今日的复盘工作后。他收拾好工作台,将电脑调成待机状态,回到衣帽间换上运动的衣服,一如往常出门去锻炼。
他跨上单肩包,刚拉开门走出去,拿出手机准备叫车。
“滴滴滴——”
“滴滴滴——”
连续两声错误的预警从对面门响起。
许玺抬头。
看到一个微胖的、寸头发型的男性,正慌张地继续操作着对面的密码锁。
即使门已经响了两声错误的警告,他仍然执着地快速按着密码。
“滴滴滴——”
第三声错误预警又响起。
许玺皱起眉头。
他站在原地看了两秒。那人完全没有注意到他,所有的注意力都在那扇门上,手指在密码锁上飞快地按着,越按越急,越按越乱。
“滴滴滴——”
第四声。
许玺放下手机,走了过去。
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
“你好。”
那人明显地惊了一下。身子一下子僵硬起来,一动不动,一时半会也没有转头。
许玺看到他后脑勺上,因为肥胖而夹起的一层层肉褶子开始往外冒出细小的汗珠。
“你好。”
许玺又拍了拍那人的肩膀。
那人仍然没有任何反应,面壁罚站一样对着门,始终不转过身。
许玺一边盯着他的背影,时刻注意着,一边解锁手机,找出物业的电话,拨打出去。
“你好,物业吗?这里是A栋...”
许玺刚接通开口说话,就被眼前这个人一转身推开,往逃生梯狂奔过去。
许玺被推得后退了一步,幸好他一直留意着动静,没有被推倒。稳住身体后,几乎没有犹豫,拔腿就追了过去。
逃生梯需要物业钥匙卡才能开,那人一下子就被许玺抓住了。
他一把抓住那人的衣服,用力往后一扯。那人失去平衡,两个人一起摔在地上。
许玺的手机也跟着摔了出去,滑出去两三米远,屏幕还亮着。
许玺顾不上手机,翻身压住那人,用膝盖顶住他的后腰,两只手死死按住他的手腕。
“别动!”
身下的人疯了一样挣扎,手肘往后撞,腿乱踢,整个人像一条上岸的鱼一样扑腾。
许玺一边按着,一边冲地上的手机大喊:“物业!!A栋3楼!有可疑人物!麻烦快点叫保安上来!记得报警!!”
手机离他有两三米远,他也不确定通话对面的物业到底有没有听见。只能重复喊了几遍,然后全力按住身下不断挣扎的人。
等待的时间十分漫长。
因为身下的人挣扎的力度,他可以确定这人肯定有问题。
“你到底干嘛的!别乱动,不然我动手了!”
“你放开我!”
“别动!”
“我只是走错楼层了!”
“那你跑啥!别动!听见没有!”
许玺觉得自己今天的运动量绝对达标了。他喘着粗气,脑子里飞快地转着:万一物业没听见,万一保安一时半会上不来,万一这人挣脱了,接下来要怎么处理?
是继续按着等,还是想办法先把人控制得更死一点?
就在他思考的时候——
“咔哒。”
对面302的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