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玺回到家,换好衣服,洗漱好,躺回床上。
十二点了,睡觉时间到了。
可他怎么也睡不着。
他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一遍一遍过着今晚的事。电梯口的“晚上好”,便利店门口的沉默,她坐在那里抽烟,抬头望天的清冷样子。
但奇怪的不只是他观察到的这些细微的地方。
更奇怪的是她整个人。
今天是圣诞节,昨天平安夜过后的第二天。虽然两人没有约定好圣诞节一起过,但他以为经过这几个月的相处,他们已经很熟了。熟到她会在微信上发感叹号,会邀请他去家里吃饭,会在平安夜一起看电影。
可今晚,从电梯口遇见开始——她就感觉像变了一个人。
穿着宽松的巨大卫衣,帽檐压得低低的,整个人缩在里面。言语间、动作间都在跟他故意拉开距离。不说话,不看他,不接话茬,像在用最低限度的社交礼仪应付他。
他感觉像回到了刚搬来时对她的初次印象。
——清冷的、孤僻的,不对外敞开的邻居。
可这几个月,她明明不是这样的。
她明明是那个会在微信上发“你吃饭了吗!!!”的人,是那个做糊了饭还要硬撑的人,是线上和众多陌生人畅聊的人。
怎么短短一天,就变回去了?
难道是昨晚越界了?
许玺翻了个身,盯着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一点光。
昨晚平安夜,他们一起看电影。她问他为什么不去交女朋友,他反问她为什么不去相亲。她给他看了一张照片,说要介绍大学老师给他。他说“你什么时候去相亲,我就什么时候去”。她说“我又没办法相亲”。
“没办法相亲”——为什么没办法?
他当时没问。现在想起来,这个话很奇怪。
还有她那时的表情。客厅里只有投影的光,忽明忽暗地映在她脸上。她笑得很真诚,是真的在为他考虑。但他说完那句话之后,她愣了一下。
只是一瞬间。然后她就转回去继续看电影了。
他以为是自己想多了。
现在想想,好像不是。
难道是拒绝相亲的事让她不高兴了?可她明明是给他介绍对象,又不是把自己介绍他被拒。她有什么可不高兴的?
还是因为他昨晚没控制住眼神,多看了她几眼?
许玺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好吧,他承认。昨晚看电影的时候,他是多看了她几眼。不是故意的,就是——看着看着,目光就飘过去了。她盯着屏幕的样子,她抿红酒的样子,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样子。
但那也不至于让她变个人吧?
不至于让她今天完全躲着他吧?
不至于让她回到那种“我不想跟任何人说话”的状态吧?
许玺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现在躺在这里,满脑子都是今晚那个缩在卫衣里的人,那个坐在便利店门口抽烟的人,那个被他贴了额头之后整个人僵住的人。
对,她当时还僵了一下。
只是一下,但他感觉到了。那种僵硬,不是被吓到的僵硬,而是——不习惯。不习惯被人触碰,不习惯靠得太近。
可这几个月,他们明明已经很熟了。
熟到她邀请他去家里吃饭,熟到他会自然地伸手试她额头的温度。
但她的身体反应骗不了人。
她不习惯。
或者说,今天的她,不习惯。
许玺翻了个身,把枕头拍扁,重新躺下。
十二点半了。
他盯着天花板,脑子里还在转。
不行,明天还要早起开盘。
他闭上眼睛,数羊。一只,两只,三只。
羊变成了一碗碗焖饭,变成了便利店门口的烟雾,变成了那双被帽檐遮住的眼睛。
他不知道自己复盘这个无解的问题到了几点,只知道最后睡着的时候,窗外已经很安静了。
第二天八点,闹钟准时响了。
许玺睁开眼,愣了两秒。
然后他意识到——他破天荒地起晚了。
他拿过手机,屏幕上是好几个已经按掉的闹钟提示。他按掉最后一个还在响的,坐起来,揉了揉眉心。
九点半,准时开盘。
交易时间总是过得很快。盯盘,看数据,操作,复盘。数字跳来跳去,他的注意力却时不时飘走。
飘到昨晚的电梯口。
飘到那件巨大的卫衣。
飘到那个贴在她额头上的手。
“操。”
他低声骂了一句,把注意力拽回来。
下午五点,收盘,复盘。
做完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坐在电脑前,盯着屏幕,犹豫了一下。
拿起手机,点开微信。
一只碗的头像还在那里,那个卡通碗里种着一棵草。最后一条消息是她前天晚发的:“你再好好考虑考虑~”然后是他说的话:“早点睡。梦里啥都有。”
他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打了一行字:
“今天好点了吗?”
手指悬在发送键上。
又删掉。
再打:
“昨晚睡得怎么样?”
又删掉。
他想问的不是这个。
他想问的是:你今天是谁?
但他不知道该怎么问。
最后他只发了一句:
“吃饭了吗?”
发完他就后悔了。这什么废话?吃饭了吗?他平时不是这么聊天的。
但已经发出去了。
他盯着屏幕,等着。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
没有回复。
她把手机放下,又下楼抽烟了?还是单纯不想回?还是——
可能是在直播吧。她说过,直播的时候不看手机。
他把手机放到一边,去厨房煮了碗面。
吃的时候,手机一直放在旁边,屏幕朝上。
没有消息。
吃完,洗完碗,回到沙发上。
还是没有消息。
他拿起来,又看了一遍聊天记录。
那条“吃饭了吗?”孤零零地躺在对话框里,像一颗扔进深水的石子,连个水花都没有。
他看了一眼时间:七点半。
直播一般不会这么早吧?她之前说过,她通常晚上八点以后才开播。
他等了一会儿。
八点,八点半,九点。
没有回复。
他又发了一条:
“今天直播吗?”
发完他盯着屏幕。
十分钟,二十分钟。
没有回复。
许玺把手机放下,打开电视。随便点了一部电影,看不进去。又换了一部,还是看不进去。
他拿起手机,又看了一眼。
没有消息。
他开始想,是不是自己昨晚说错什么了?还是那个贴额头的动作真的越界了?还是她根本不想理他了?
可他昨晚明明什么都没做。
他只是——关心了一下。而已。
十点。
十一点。
手机安静得像关机了一样。
他发了一条:
“你还好吗?”
发完他又觉得自己傻。这什么?追着问?像那种刚加微信就疯狂发消息的男的。
但他忍不住。
今晚的安静太反常了。
这几个月,她从来没有这么久不回消息。最长的一次是两个小时,然后她发了一串道歉:“啊啊啊刚才在直播!!!没看手机!!!”
今天已经四个小时了。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屏幕朝上,亮度调到最大,生怕错过。
十二点,十二点半。
他拿起手机,又看了一眼。
没有消息。
他打了几个字:“你是不是生气了?”
又删掉。
打:“我昨晚是不是做错什么了?”
又删掉。
最后他只发了一个字:
“?”
发完他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翻了个身。
黑暗中,他盯着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那点光。
他想,明天早上起来,应该会有回复吧。
第二天八点,闹钟响了。
许玺睁开眼,第一件事就是摸手机。
还是没有消息。
那条孤零零的“?”还躺在对话框里,像一个迷路的人。
他坐起来,盯着屏幕。
一天一夜了。
她从来没有这样过。
现在比起她是不是生气了,他更担心她可能生病了。毕竟那天晚上穿太薄出门,她还说错话,可能那时候就已经生病了也说不定。五个月前她这么穿也是刚好发生了私生粉的问题,难道她这次又遇到什么危险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收不回去。他赶忙站起来,穿好衣服,走到门口。
打开门,站在走廊里。302的门关着。猫眼亮着,那个小摄像头正对着他。
他走过去,按了门铃。
“叮咚——”
没有人应。
“叮咚——”
他又按了一次。
还是没有。
他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
然后他拿出手机,又发了一条消息:
“你在家吗?”
发完他靠在墙上,等着。
一分钟,两分钟。
门没有开。
手机没有响。
“嘭嘭嘭——”
他开始砸门,拳头砸在金属门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另一只手已经掏出手机,准备拨物业的电话。
就在电话要拨出去的前一刻——
门开了。
门口站着一个睡眼惺忪的林菀。
她头发乱糟糟的,眼皮半耷拉着,整个人看起来困得要命,像是刚睡着就被硬生生吵醒。
许玺没等她说一个字,一把将她拉过来,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了一遍。没有淤青,没有伤痕,衣服也穿得整齐。
他又把手贴到她额头上——烫的,很烫。
她在发烧。
他长长地吐了口气。
然后那股憋了一天一夜的火,终于涌上来。
“你手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