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无归出征后,沈昭的日子变得比以前更加难熬。
不是因为朝中的政务——那些他早已驾轻就熟。而是因为那种悬着的感觉又回来了,比上一次更加强烈,更加让人坐立不安。
他开始理解为什么先帝晚年的时候总是失眠,总是在深夜独自坐在御书房里,对着地图发呆。不是因为政务,是因为牵挂。
燕无归的第一封战报在出征后第十二天送到。
“臣已出塞,匈奴单于集兵三万于狼山脚下,欲与我军决战。臣未敢轻进,现驻扎于居延海畔,等待时机。”
沈昭看了三遍,把战报折好,放进了御案的暗格里。暗格里已经塞满了燕无归上一轮出征时的信件,他舍不得扔掉任何一封。
第二封战报在第二十天送到。
“匈奴骑兵来去如风,不与臣正面交锋,专扰臣的粮道。臣已分兵护粮,进军速度放缓。请陛下放心,粮草尚足,士气尚可。”
沈昭盯着“士气尚可”四个字看了很久。他知道燕无归报喜不报忧的习惯,所谓的“尚可”,在真实的战场上往往意味着“勉强支撑”。
他回了一封手谕,这次写了六个字:
“不急。朕等你。”
第三封、第四封、第五封……战报每隔几天就送来一封,每一封都在末尾附着一两句看似无关紧要的琐事——和上一次如出一辙。
“居延海的日出很好看,水面像镀了一层金。臣想,若是陛下在这里,一定能写出一首好诗。”
“今日在戈壁上看到一株开花的骆驼刺,粉红色的小花,在这种寸草不生的地方格外扎眼。臣觉得它很像一个人。”
沈昭看到“很像一个人”的时候,心跳漏了一拍。他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试图从那四个字里读出更多的信息。但燕无归没有说像谁,只是轻描淡写地提了一句,然后就转了话题,开始汇报军务。
这个人是故意的。
沈昭把信纸折好,放进暗格里,面无表情地想:等他回来了,一定要治他一个大不敬之罪。
可他的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第六封战报的内容变了。
“臣已与匈奴主力接战。敌众我寡,臣且战且退,诱敌深入。陛下不必担忧,这是臣的计划。”
沈昭当然担忧。
他担忧得连晚饭都没吃几口,高庸在旁边急得团团转,他却只是坐在御案前,把那封战报翻来覆去地看,试图从字里行间找出燕无归的真实处境。
第七封战报在五天后送到,信使满身是血,几乎是从马背上滚下来的。
“陛下,燕将军在狼山脚下与匈奴单于决战,我军大胜,斩敌万余,单于北遁。但将军他——”
沈昭的血液在一瞬间冻住了。
“将军怎么了?”
“将军亲率骑兵追击时中了流矢,左肩中了一箭。但将军说了,只是皮肉伤,不碍事,请陛下千万不要担心。”
沈昭握着战报的手在发抖。
他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在心里从一数到十,然后睁开眼,用最平稳的声音说:“传太医院院正。”
“陛下?”
“让他准备好上好的金创药,朕要派人送到前线去。”
高庸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陛下这是要把太医院最好的药用八百里加急送到塞外去。这是不合规矩的,天子的药库不对外臣开放。
但高庸什么也没说,默默地领旨去了。
沈昭在燕无归第八封战报的末尾,回了一行小字。字迹比平时潦草,像是写的时候手在抖:
“你说过会活着回来。朕信你。但你若敢骗朕——”
后面的话他没有写下去,留下了一片墨迹。不是不想写,是写不下去了。
燕无归的回信在十天后送到,信纸上只有一行字,字迹潦草得几乎认不出来,但每一个笔画都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张扬:
“臣不敢。臣还要留着这条命,回去给陛下看塞外的星星。”
沈昭盯着这行字,忽然笑出了声。
笑着笑着,眼泪掉了下来。
他飞快地用袖子擦掉了,回头瞪了一眼正在偷偷看他的高庸。
“看什么看?”
“臣什么都没看见。”高庸迅速把头低下,嘴角却怎么都压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