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七年三月,燕无归再次领兵出征。
这一次,他带走了八万人。
满朝文武都反对。周文远在朝堂上慷慨陈词,说八万大军深入草原,补给线太长,万一被切断,就是全军覆没的下场。兵部尚书说这是拿国运赌博。甚至连几个武官都认为太过冒险。
沈昭坐在龙椅上,听着所有人的反对,一言不发。
等所有人都说完了,他把目光转向跪在殿中央的燕无归。
“将军还有什么要说的?”
燕无归抬起头来,目光穿过满朝文武,直直地落在沈昭脸上。
“臣只有一句话,”他说,“臣若败了,提头来见。臣若胜了——”
他顿了一下。
“臣替陛下拿下整个河套。”
殿内一片死寂。
河套。那是大雍历代帝王做梦都想收回的地方。水草丰美,地势险要,是天然的养马场和战略屏障。自前朝末年丢失以来,已经有一百多年不在中原王朝手中了。
沈昭沉默了很久。
“准了。”
两个字,轻描淡写,却重若千钧。
散朝后,沈昭把燕无归单独留了下来。
两个人站在御书房里,隔着一张御案,沉默了很久。
“燕无归,”沈昭先开口,“你这次去,朕有几个要求。”
“陛下请说。”
“第一,每一封战报都要亲自写,不准假手于人。”
“是。”
“第二,不准轻敌冒进。打不过就退,朕不要你拿命去换胜仗。”
“……”
“第三。”
沈昭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燕无归的脸上,慢慢地、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活着回来。”
又是这三个字。
燕无归的眼睫颤了颤。他忽然走上前一步,跨过了君臣之间那道无形的界限,在沈昭还没来得及后退之前,弯下腰,将额头轻轻抵在了沈昭的肩窝里。
这个动作太逾越了。逾越到高庸在后面倒吸了一口凉气,下意识地就要上前呵斥。
沈昭抬了抬手,制止了他。
他感觉到肩窝里那片衣料被温热的呼吸濡湿了,一下一下的,沉稳而克制。燕无归没有抱他,只是将额头抵在那里,像一只疲惫的兽终于找到了可以短暂停靠的地方。
“陛下,”燕无归的声音闷闷的,从他肩窝里传出来,“臣一定会回来的。”
“臣答应您。”
沈昭抬起手,犹豫了一下,最终落在了燕无归的后脑勺上。手指穿过粗硬的发丝,轻轻地揉了揉。
“朕知道。”他说。
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哄一个不肯睡觉的孩子。
燕无归出征那天,沈昭去了城楼。
他站在两年前站过的位置,看着燕无归带着八万人马浩浩荡荡地北去。这一次燕无归没有回头,他的背影笔直如枪,铠甲在日光下反射出刺目的光芒,渐渐缩成了地平线上的一个黑点。
沈昭在城楼上站了很久。
久到高庸不得不上前提醒:“陛下,该回宫了。”
沈昭“嗯”了一声,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高庸。”
“臣在。”
“你说,一个人愿意把命都交给你,是为了什么?”
高庸愣了一下,小心翼翼地回答:“臣……不敢妄猜。”
沈昭笑了笑,笑容里有一种高庸从未见过的温柔。
“朕也不知道,”他说,“但朕想弄明白。”
他走下城楼,步伐比来时轻快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