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六年到十七年,是沈昭登基以来最平静的一段日子。
匈奴在云中大败后元气大伤,短时间内无力南侵。朝中那些蠢蠢欲动的权臣见沈昭手里有了一支能打仗的军队,也暂时收敛了锋芒。沈昭趁这口气,一口气推行了几项新政——裁撤冗官、清查田亩、整顿盐税——每一条都动到了既得利益者的蛋糕,每一条都引起轩然大波。
但他撑住了。
因为燕无归在他身后。
不是带兵的那种撑——燕无归的兵权在云中大捷后被沈昭顺势扩大,从三万变成了八万,驻扎在京郊的军营里,像一把悬在所有人头顶的刀。
但真正让沈昭觉得“撑得住”的,不是那八万兵马。
是每天晚上,燕无归都会进宫。
名义上是“禀报军务”。可沈昭发现,这个人每次来的时候,军报都只有薄薄的一两页纸,三两句话就说完了。说完之后,他就赖在御书房不走。
有时候靠在软榻上看书,有时候歪在椅子上打盹,有时候干脆就坐在沈昭脚边的地毯上,仰着头看沈昭批折子。
“你看什么?”沈昭有一次被他看得受不了了,搁下笔问。
“看陛下。”燕无归回答得理直气壮。
“……”
“臣在塞外的时候,经常想一件事。”
“什么?”
“陛下批折子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的。”燕无归的目光落在他握笔的手指上,“臣想了很久,想不出来。所以现在要多看看,看够了,以后就不想了。”
沈昭的手指紧了紧。
“谁说以后不看了?”他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燕无归的耳朵动了动——他听到了。但他没有追问,只是把嘴角的弧度又往上翘了翘,重新低下头去看他的闲书。
那天晚上,沈昭批折子批到三更天。燕无归就在他脚边坐了三更天,安静得像一只蜷缩的狐狸,偶尔翻一页书,偶尔抬头看他一眼。
三更鼓响的时候,沈昭终于放下了笔。
他低头看向燕无归——这个人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书扣在脸上,呼吸均匀而绵长。他换了一身常服,月白色的袍子衬得他的面容越发白皙,睫毛在烛光下投出一片浓密的阴影,像两把微合的小扇子。
沈昭看着他的睡颜,忽然想起第一次在春猎上见到他的情景——那时候的燕无归还没有这么沉默,一箭射穿柳枝后转过头来,笑得张扬而明亮,像一只刚刚学会捕猎的小狐狸,迫不及待地要炫耀自己的本事。
才过了两年多,这个人就学会了把所有锋芒都收起来,只在他面前偶尔露出一点柔软的肚皮。
沈昭伸出手,轻轻地拿掉了他脸上的书。
燕无归没有醒,只是皱了皱鼻子,往沈昭的方向蹭了蹭,像一只寻找热源的动物。
沈昭的手悬在半空中,犹豫了很久。
最终,他还是把手放在了燕无归的头顶上。
手指穿过粗硬的发丝,轻轻地揉了揉。
“燕无归,”他无声地说,“你到底想要什么?”
没有人回答他。殿外只有更鼓一声接一声地敲着,像是在替谁数着那些说不出口的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