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无归班师回朝那天,是建安十六年的正月十五,上元节。
沈昭站在城楼上等他。
高庸劝了三次,说天寒地冻的,陛下龙体要紧,在宫里等着就行了。沈昭没理他,裹着一件玄狐大氅,站在城楼的最前面,北风把他的脸吹得发白,他却一步都不肯退。
远处的地平线上,先是出现了一个黑点,然后是长长的一列。
骑兵、步兵、辎重车队,蜿蜒如一条黑色的长龙,在雪原上缓缓移动。
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人,骑着一匹枣红色的战马,身披玄铁重甲,肩上是一件被风沙磨得发白的战袍。他的马走得很快,渐渐地把后面的队伍甩开了一截。
沈昭看见那个人在距离城门百步远的地方勒住了马。
然后,他翻身下马。
一个人,一匹马,在雪地里站定。他摘下头盔夹在腋下,露出被塞外的风沙和烈日打磨过的面容——瘦了,黑了,轮廓比出征前更加锋利,下颌线条硬朗得像刀削。
但那双眼睛没变。
琥珀色的,亮得惊人,隔着百步的距离和漫天飞雪,直直地看向城楼上那个裹着玄狐大氅的少年天子。
燕无归忽然单膝跪下。
在雪地里,在城门前,在数万将士和满城百姓的目光中,他重重地叩首。
这个姿势沈昭见过——出征前在太和殿上,他也是这样跪着,说“臣只要陛下记住,这天下,不是没有人愿意替陛下拼命”。
可此刻的跪和那时的跪不同。
那时的燕无归是一个什么都没有的七品侍卫,跪的是天子,求的是一个机会。
此刻的燕无归是手握三万雄兵、功勋赫赫的大将军,跪的依然是天子,可他的眼睛里写满了一种比忠诚更浓烈、更滚烫的东西。
沈昭站在城楼上,看着雪地里那个跪着的人,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他想说点什么——比如“将军辛苦了”,比如“平身”,比如所有得体而妥帖的、一个帝王该说的话。
可他张了张嘴,说出来的却是:
“傻子。雪地里跪着不冷吗?”
声音很轻,被风一吹就散了。
但燕无归好像听见了。他抬起头来,嘴角微微翘起,露出一个只有沈昭能读懂的、带着一点得意一点欢喜的笑。
沈昭转身下了城楼。
高庸在后面追得气喘吁吁:“陛下,陛下您慢点儿——”
沈昭走得很快,大氅在身后翻飞。他的心跳得太快了,快到他的理智在疯狂地警告他——你是皇帝,你不应该这样,你不应该为了任何一个人走下这座城楼。
可他停不下来。
他走到城门洞里的时候,燕无归正好从外面走进来。
两个人,在城门洞的阴影里,猝不及防地面对面了。
燕无归比他高了将近一个头,铠甲上还沾着雪沫子,寒气扑面而来。他的呼吸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一下一下的,节奏沉稳而有力。
沈昭仰起头看他。
近距离看,燕无归比他远远看到的还要瘦,颧骨的弧度更加明显,眼窝微微凹陷,可那双眼睛亮得像是塞外的星辰。
“陛下,”燕无归先开了口,声音比出征前低沉了许多,带着沙哑的尾音,像是被风沙磨过的刀刃,“臣回来了。”
四个字。
不是“臣幸不辱命”,不是“臣叩见陛下”,就是简简单单的一句“臣回来了”。
好像他不是去打了大半年的仗,而是出门办了一件差事,办完了,就回来了。
沈昭的鼻子忽然酸了。
他飞快地别开眼,用力地眨了眨,把那股酸涩压了回去。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燕无归的手腕——隔着冰冷的甲胄,他感觉不到那人的温度,但他能感觉到脉搏在甲胄下面有力地跳动着。
活着。这个人活着回来了。
“回来就好。”沈昭说。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可他的手指在燕无归的手腕上收紧了一点,又收紧了一点,像是怕一松手这个人就会再次消失在北方的风雪里。
燕无归低头看着他握着自己手腕的手,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反手一翻,反过来握住了沈昭的手。
他的手很烫。隔着甲胄的腕口,沈昭终于感受到了他的温度——滚烫的、真实的、活着的温度。
“陛下,”燕无归的声音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臣答应过您的事,做到了。”
“臣活着回来了。”
沈昭没说话,也没有抽回手。
城门洞里人来人往,将士们从他们身边经过,有人好奇地看过来,但谁都不敢多看。高庸远远地站在后面,识趣地背过了身去。
过了好一会儿,沈昭才抽回手。
他清了清嗓子,恢复了天子的仪态,语气淡淡地说:“将军辛苦了。回宫吧,朕设了宴。”
说完他转身就走,步伐比来时慢了许多,像是在等什么人跟上来。
燕无归看着他的背影,忽然笑了。
他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头盔,拍了拍上面的雪,大步跟了上去。
“陛下,”他在沈昭身后说,“臣在塞外的时候,听到了一首匈奴人的牧歌。”
“嗯?”
“歌里唱的是——‘北风卷地白草折,胡天八月即飞雪’。”
“然后呢?”
“没有然后了。”燕无归顿了顿,“臣只是觉得,塞外的雪很好看,想请陛下有机会去看看。”
沈昭的脚步顿了一下。
“等天下太平了再说。”他说。
语气是帝王的语气,可耳朵尖——在玄狐大氅的毛领边——微微地红了一点。
燕无归看见了。
他的笑容更深了,但什么也没说,只是安静地走在沈昭身后半步的位置,不近不远,恰好是一个臣子该站的地方。
可他的目光,一直落在那只微微泛红的耳朵尖上,温柔得像塞外六月的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