仁熙十二年,仲春。
天边还浮着一层淡青雾霭,宫城的更鼓刚敲过第五通,朱雀大街便已被人流堵得水泄不通。
挑货担的摊贩忘了吆喝,挎竹篮的妇人驻足而立,就连沿街茶馆的二楼雅间,也挤满了探着身子往午门方向望的看客。人声攒动,却又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人人都憋着一股劲,只等宫城金鼓一响,殿试金榜一贴,天下学子十载寒窗的归宿,便要在此刻尘埃落定。
“你们听说没?这次殿试的策论,江南来的那个少年答得惊才绝艳,榜首十有**是他。”
“你说的是夜家那位小公子?半年前他兄长夜倾寒刚摘了状元,转头就被瑰序公主强纳为驸马,夜家这是要出一门双魁?”
“嘘——小声些,公主府的事是皇家忌讳,哪是咱们平头百姓能随便议论的。前状元如今困在府里做笼中雀,早就没了当年的意气,可惜了一身通天的才学。”
细碎的议论声在人群里飘开,字里行间全是对才子陨落的惋惜。
不多时,晨光驱散薄雾,朝阳破开层云,金红色的光漫过长安巍峨的城郭,将午门城楼的飞檐镀上一层暖辉。紧接着,三声厚重雄浑的金鼓轰然撞开晨雾,声震四野,宣告殿试金榜正式张榜。
几位身着绯色官袍的礼部官员神色肃穆,双手捧着三尺鎏金金榜,缓步登上午门前的青石板高台。那榜单以朱红锦缎为底,墨金浓墨书写题名,笔势苍劲,力透锦缎,待官员小心翼翼将其贴于石壁之上,朝阳直射而来,朱红与墨金交相辉映,耀眼得让人目眩。
周遭先是死寂一瞬,下一秒,震天的欢呼与惊叹轰然炸开,声浪直冲云霄,连街旁檐角的风铃都被震得轻轻颤动。
“快看榜首!榜首出来了!是夜倾澜!新科状元是夜倾澜!”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狭窄的通道,少年自人群尽头缓步走来。
一身崭新的月白云纹锦衫,衬得他身姿清挺如雨后青竹,墨色长发仅用一支素玉簪松松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额前,平添几分少年意气。他既未戴状元红花,也无半分张扬姿态,眉眼温润,可眼底深处,却藏着一股沉到骨子里的韧劲与执念。
周遭的道贺声、艳羡声、惊叹声裹着风扑面而来,他却仿若未闻,只垂着眼,一步一步沉稳踏过青石板,走到金榜前站定。
指尖缓缓抬起,轻轻抚过石壁上自己的名字,冰凉粗糙的石面蹭过指腹,那三个苍劲有力的字,是他在江南无数个孤灯长夜,是他听闻兄长被困驸马府后闭关立誓,拼了半条命才换来的。
他要的从来不是状元虚名,不是朝堂荣华,是踏入这座皇城,是靠近那座金碧辉煌的囚笼,是把他放在心尖上的哥哥,堂堂正正接出来。
眼底漫开一层滚烫的热意,转瞬便被他强行压下。
不能急。
哥还在囚笼里隐忍,他必须稳,稳到能在这深宫内院站稳脚跟,才有资格谈救赎。
金榜题名的消息传得比疾风还快,不过半个时辰,便穿过层层宫闱,直入紫宸殿。
仁熙皇帝慕容昭烈端坐龙椅,一身明黄常服,面容威严中带着几分仁厚。御案上平铺着夜倾澜的殿试答卷,墨迹干爽,字迹清隽,皇帝指尖逐字细细品读,眉头从微蹙到缓缓舒展,越看越是动容,待到策论结尾,竟忍不住抬手重重抚案,连声赞叹:
“好!极好!半年前夜倾寒的答卷胜在风华绝尘、才气逼人,今日夜倾澜则胜在沉稳周全、分寸得当,不激进不迂腐,论济世有实策,论朝堂知进退,兄弟二人皆是国士,我大乾百年难遇啊!”
殿下文武百官屏息凝神,待皇帝话音落定,纷纷躬身附和。
夜氏一门双状元,本就是千古未有的佳话,更何况这兄弟二人才学各有千秋,一个锋芒毕露,一个温润藏锋,满朝上下,无人不叹。
唯有皇帝自己心底,压着一团挥之不去的愧疚。
半年前,瑰序公主慕容秋雪仗着恩宠,自幼娇纵跋扈,一眼看中新科状元夜倾寒,在宫中哭天抢地,非要他赐婚,将人强纳为驸马。他一时疼宠女儿,拉不下帝王颜面,竟不顾夜倾寒满腔报国之志,硬生生下旨,把一个本该立身朝堂、辅佐社稷的状元郎,困成了皇室的摆设。
世人皆羡驸马尊荣,衣食无忧,只有他清楚,这是何等残忍的折辱。
硬生生折断一位才子的凌云羽翼,抹杀他匡扶苍生的壮志,让他沦为公主府中无所事事的附属,终日被骄纵任性牵绊,被世俗流言淡忘,世人提起他,再无“状元夜倾寒”的赞誉,只剩“驸马夜倾寒”的轻慢。
这些年他看在眼里,愧在心头,可君无戏言,又碍于公主党羽盘踞,始终找不到弥补的契机。
如今夜倾澜再夺魁首,一门双璧,正是他安抚夜家、弥补当年过错的最好时机。
皇帝不再犹豫,提笔蘸墨,明黄圣旨铺于案上,落笔干脆,字字郑重:
新科状元夜倾澜,才学卓绝,品性端方,策论济世安民,深合朕心。特授翰林院侍讲学士,入内殿伴读,参修经史,准阅览中枢典籍、参议浅政。钦此。
旨意传下,满殿微惊。
翰林院侍讲学士品阶不高,却是离皇权最近的位置——能日日面圣、能洞悉帝心、能翻阅中枢密档、能悄悄积攒资历与帝心,是未来宰辅重臣最稳妥的起步之职。寻常新科状元至多授翰林院编修,这般破格提拔,满朝心思通透之人,都看明白了帝王的补偿之意。
传旨内侍捧着明黄圣旨,快步出宫,车马直奔琼林苑侧的状元休憩之所。
此时琼林苑内,春意盎然,繁花簇簇,一众同年进士正围着夜倾澜连声道贺,言语间满是敬佩与亲近。
“挽鸢兄年少夺魁,才惊朝野,日后必定平步青云,我等同朝为官,还要多多仰仗。”
“同是十年寒窗,挽鸢兄的才学气度,我等是真心心服口服。”
夜倾澜温和回礼,语气谦逊有度,不见半分少年得志的轻狂:“诸位过誉,不过是侥幸得中,日后同朝为官,还需互相扶持。”
他话不多,眉眼间始终带着一层温和,旁人只当是少年内敛沉静,却不知他的心思,早已越过宫墙,飘到了那座压抑死寂的公主府。
他的哥哥,此刻是不是又在受公主的无理刁难?是不是又在强装平静,咽下所有屈辱?
正暗自思忖间,院外传来内侍尖亮而庄重的唱喏:
“圣旨到——新科状元夜倾澜接旨!”
苑内瞬间噤声,众人纷纷退至两侧,垂首屏息。
夜倾澜敛衣跪地,脊背挺得笔直,身姿端正,不见丝毫慌乱。
内侍缓步上前,展开明黄圣旨,清越的声音在庭院中缓缓响起,一字一句,掷地有声。从“才学卓绝”到“入殿伴君”,从“参修经史”到“参议浅政”,每一项恩宠,都远超历届新科状元的初授官职。
待圣旨宣读完毕,夜倾澜缓缓叩首,三拜而起,声音清润沉稳,字字恳切,没有半句虚浮辞藻:
“臣夜倾澜,叩谢圣主隆恩。臣出身江南寒微,十年苦读,只求学有所用,蒙陛下拔擢榜首,已是天大恩泽,今又得授近臣之职,许臣伴君左右、修史议政,恩重如山,臣惶恐感念,不敢有负。”
他顿了顿,指尖微微攥紧,声音轻却坚定,藏着只有自己才懂的深意:
“臣必当朝夕勤勉,谨守本分,不负陛下知遇,不负家门期许。”
这话,是说给帝王听,是说给满朝文武听,更是说给远方那个困在囚笼里的人听。
内侍笑着上前扶起他,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心赞许:“状元公年少有为,气度不凡,难怪陛下如此器重,杂家先在这里贺过状元公了。”
“有劳公公辛苦跑这一趟。”夜倾澜双手接过圣旨,明黄锦缎的暖意贴着手心,眼底终于掠过一丝极淡极软的暖意。
哥,我进皇城了,我站到了你能看见的地方,再等我一段时日,我一定接你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