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试与大婚,撞在了同一个辰光。
长安城一半是殿试的肃穆,一半是大婚的喧嚣。
朱雀大街东侧,驸马府张灯结彩,十里红绸从宫门一路铺至府门,鎏金宫灯悬满檐角,映得天地间一片刺目的红。礼乐声震耳欲聋,百官云集,道贺声此起彼伏,人人都道新科状元平步青云,得帝宠、娶金枝,是无上荣光。
唯有夜倾寒自己知道,这红妆是囚笼,这荣光是枷锁。
他一身大红驸马喜服,衣料华贵,金线绣纹熠熠生辉,可穿在身上,却重如千斤。他立在府门前迎礼,脊背依旧挺直,却像一尊没有魂魄的木偶,眉眼清冷,唇线紧绷,全程无半分笑意,无半分动容,只是机械地躬身、抬手、举杯,动作标准得如同被设定好的仪轨。
宾客道贺,他便颔首;宫人劝酒,他便浅酌;司仪唱喏,他便移步。
眼底空茫,心似死灰。
瑰序公主一身凤冠霞帔,端庄华贵,在父皇与百官面前举止得体,温婉大方,眼底藏着势在必得的得意,却也维持着公主该有的体面。她走到夜倾寒身侧,与他并肩而立,接受众人朝拜,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衣袖,他却像未察觉一般,纹丝不动。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
每一个动作,他都做得缓慢、僵硬、机械,如同提线木偶,被命运拉扯着前行。红绸牵在手中,冰凉刺骨;合卺酒入口,辛辣烧喉,却暖不了他半分死寂的心。
他自始至终,目光都落在远方,落在那片看不见的、故里的方向。
“倾澜,今日是你殿试的日子……你还好吗。”
“你会不会,也在想着我。”
吉时礼成,宾客渐散,驸马府的喧嚣一点点沉落,只剩下满院死寂的红,与摇曳的烛火。
内室之中,龙凤喜烛燃得正旺,大红锦缎铺陈满室,空气中弥漫着香料与酒香,却压不住那股令人窒息的压抑。
夜倾寒站在室中央,一动不动,像一尊凝固的玉雕。喜服依旧整齐,没有半分凌乱,唯有那双素来清冷的眼,此刻只剩下麻木,连一丝情绪的波澜都寻不见。
房门轻阖。
瑰序公主卸去了凤冠,只余下珠翠点缀,缓步走到他面前。殿上的端庄温婉褪去几分,余下公主与生俱来的骄矜与强势,却依旧维持着体面,并未失态。
“夜倾寒。”她开口,声音平静,带着不容置喙的身份压制。
夜倾寒缓缓抬眼,目光落在她身上,空茫无波,没有厌恶,没有愤怒,甚至连抗拒都显得微弱,只剩一片麻木的漠然。
“今日礼成,你已是本公主的驸马。”瑰序公主看着他这副死寂模样,心头微恼,却依旧按捺着,“往后你安心住在公主府,荣华富贵,身份体面,我都会给你。只是你要记清,既为驸马,便不可再涉朝政,不可再掌实权,安分守己,便是你的本分。”
夜倾寒薄唇轻动,声音干涩沙哑,毫无情绪:“臣,谨记公主吩咐。”
语气恭敬,却疏离到了极点。
瑰序公主蹙眉,上前一步,目光打量着他:“我听闻,你家中还有一位待考的弟弟?”
她只知他有弟,却不知那是他心尖上的人,更不知二人早已越了亲情界限。
夜倾寒的指尖,几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眼底死寂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裂痕,却又迅速被麻木覆盖。他微微垂眸,声音平淡无波:“是,舍弟年幼,尚在读书。”
“既在读书,今年殿试,我可嘱人照拂。”公主语气带着施舍般的好意,“只要你安分,夜家上下,我都会护着。”
她言下之意,再清楚不过——顺从,则全家安稳;不从,便祸及家人。
夜倾寒闭上眼,再睁开时,依旧是那副麻木模样,微微躬身:“谢公主恩典。”
没有感激,没有动容,只有机械的谢礼。
瑰序公主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心头火气渐起。她是金枝玉叶,何曾被人如此冷落?她上前,伸手想去触碰他的腰间喜服系带,语气沉了几分:“夜倾寒,你我已是夫妻,何必如此冷淡?”
夜倾寒猛地侧身,抬手精准地握住了她的手腕,动作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这是他今日以来,第一次做出带有明显情绪与意图的动作,眼底的麻木之下,翻涌着一丝极淡的怒火与抗拒。
“殿下,请自重。”他的声音压得极低,沙哑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语气依旧恭敬,却字字都像一道界碑,将两人彻底隔开。
瑰序公主的手被他握住,一时竟未能抽回。她愣了一瞬,随即心头的恼怒更甚,用力挣了一下,却发现这人的手劲竟比看上去要大得多。
“放开!”她冷声道,眉眼间的骄纵重新浮现。
夜倾寒沉默地握着她的手腕,目光落在她触碰过的喜服系带处,仿佛那是某种不可侵犯的禁地。片刻后,他缓缓松开手,动作恢复了之前的僵硬与机械,仿佛方才那一下反抗只是错觉。
他退后半步,与她拉开距离,脊背依旧绷得笔直,像一柄不肯弯折的寒刃,即便被封在刀鞘里,依旧透着冷光。
“既为夫妻,礼不可废。”他淡淡道,语气麻木,却清晰地传递了拒绝的意图,“臣,不敢逾矩。”
瑰序公主看着他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死寂,忽然明白——她得到了他的人,却永远得不到半分回应。
他不闹,不抗,不怒,不怨。
他只是麻木。
像一潭死水,任你如何投掷石子,也激不起半分涟漪。
“你以为,这样便能了事?”公主声音压低,带着威胁与强势,抽回手后,她下意识地揉了揉腕间被握出的红痕,语气更冷,“我既然嫁了你,你便是我的夫婿,夫妻敦伦,乃是天经地义。”
她说着,再次伸手,意图去解他的喜服系带。
这一次,夜倾寒没有退让,只是稳稳地站在原地,脊背挺直,像一道无法逾越的屏障。他没有伸手去挡,却也没有放松警惕,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的动作,眼底死寂,毫无波澜。
他没有碰她,也没有再说话,只是用这副全然无动于衷的姿态,无声地抵抗着。
那是一种比激烈反抗更让人无力的拒绝——他不在乎,也不介意,仿佛被触碰的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器物。
瑰序公主的指尖停在他的系带旁,距离不过寸许,却仿佛隔着万水千山。她看着他那张毫无表情的脸,心头那点残存的期待与占有欲,瞬间被一股无力与烦躁取代。
她要的是俯首帖耳,是心悦诚服,不是这样一具毫无生气的躯壳,和这种近乎冷漠的抵抗。
她僵持片刻,最终猛地收回手,拂了拂衣袖,咬牙冷声道:“夜倾寒,你最好别后悔。”
夜倾寒没有应声,只是缓缓抬手,机械地将滑落的喜服肩带重新拢好,动作一丝不苟,规整得近乎刻板。
自始至终,他没有看她,没有碰她,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室内只剩下烛火噼啪作响,大红的喜字刺目得荒唐。
他站在原地,目光空洞地望向窗外,遥遥对着千里之外的方向。
“倾澜。”
“哥没能守住自己。”
“可你一定要好好殿试,一定要来长安。”
“哥等你。”
“哪怕只剩最后一丝力气,也会等你。”
而此刻,琼林苑殿试考场内。
夜倾澜执笔如飞,墨色淋漓,笔下策论字字铿锵。他眼底没有疲惫,只有一往无前的决绝与光亮。
他要中状元,他要去长安。
他要把他的哥哥,从那座红色的牢笼里,带出去。
殿试终场锣声落下时,墨香裹挟着少年意气,漫出琼林苑高墙。
举子们鱼贯而出,或喜或忧,唯有夜倾澜立在廊下,缓缓收了笔。指尖磨出的薄茧泛着红,眼底却亮得惊人。他仰头望向长安天际,云卷云舒,遥遥能望见公主府飞檐一角,隐在繁华烟色里。
他在等放榜。
等他金榜题名,等他踏入院城,靠近那个困在金笼里的人。
而此刻的公主府,早已没了新婚初夜的隐忍死寂,只剩日复一日、磨人心性的无理纠缠。
大婚不过三日,夜倾寒便尝尽了身为驸马的无奈与烦闷。
他依旧身着体面锦服,出入有礼,进退有度,却再也碰不得笔墨卷宗,再也提不得朝政谏言。昔日朝堂之上,人人赞他才高八斗、前途无量;如今街头巷尾,百姓闲谈,百官议论,口中只余一句——那是瑰序公主的驸马。
没人记得,他是仁熙四年头名状元。
没人记得,他曾立志修史辅政、匡扶社稷。
没人记得,他也曾胸藏山河、少年凌云。
功名沉作灰烬,才华沦为摆设,这比囚笼更痛,比禁锢更苦。
可夜倾寒从没有坐以待毙,更没有将所有希望全然压在夜倾澜身上。
他在忍,在等,也在暗中筹谋。
白日里,公主的无理取闹接踵而至,桩桩件件都在消磨他的心神。
她忽而命他陪驾游园,只因一时兴起便要移栽整园花木;忽而嫌他沉默寡言,强逼他在宾客面前作诗取乐;忽而又故意打翻茶盏、摔碎器物,就为看他低头收拾的模样;甚至在他试图翻阅旧卷时,一把夺过书卷扔在一旁,娇蛮宣告:
“驸马只需陪着我,那些朝政旧书,碰都不必碰。”
他不能恼,不能怒,不能拒。
她是金枝玉叶,是陛下宠女,稍有不慎,便是满门牵连。
于是所有火气、不甘、烦闷,尽数压在心底,耐着性子一一应对,面上始终是那副麻木却恭敬的模样,不亲近、不反抗、亦不顺从。
可无人知晓,在这份顺从之下,他从未放弃自己。
公主熟睡之时,府中寂静之际,他会悄悄取出藏起的旧笔,在素笺上记录朝中动向、梳理民情利弊;公主赴宫宴、访亲眷的空隙,他便借赏花之名,在府中僻静处与昔日翰林院的旧同僚书信往来,字字隐晦,句句藏锋,悄悄积攒人脉,收集信息,寻找挣脱驸马身份、重归朝堂的契机。
他清楚,驸马不得干政是铁律,硬碰硬只会粉身碎骨。
他要等一个时机,一个能以才学重新被陛下启用、能摆脱公主掌控的时机。
他要靠自己,撕开这道囚笼。
只是这份暗筹,太过艰难。
每每听到旁人一口一个“夜驸马”,将他昔日状元荣光尽数抹去时,他心口仍会泛起密密麻麻的疼。
他曾是凭一己之力摘得魁首的天之骄子,如今却成了依附公主的摆设,连提笔言志都成了奢望。这种从云端跌落泥沼的痛苦,日夜啃噬着他,却只能咬牙咽下。
“夜倾寒,你在发什么呆?”
瑰序公主的声音骤然响起,带着几分不耐。她快步走到他面前,见他望着窗外出神,抬手便挥开他面前的书卷,“我与你说话,你竟敢走神?”
夜倾寒缓缓收回目光,指尖不动声色地将写满筹划的素笺压入袖中,面上依旧平静无波,躬身行礼:“臣失礼,公主恕罪。”
“一句失礼便算了?”公主挑眉,语气骄纵,“今日宫中设宴,你随我同去,记住,少说话,多陪着本宫,莫要丢了本宫的脸面。”
“臣遵旨。”
他应声,语气平淡,眼底却藏着一丝极淡的锐利。
宫中设宴,正是他接触朝堂、打探局势的最好机会。
公主以为将他困在身边,便是掌控一切,却不知,这每一次被迫同行,都在为他的筹谋添砖加瓦。
他从来都不是只会被动承受的笼中雀。
他是曾经登顶金榜的状元郎,骨血里的傲气与智谋,从未真正熄灭。
夜深人静,公主早已安歇。
夜倾寒独自立在露台之上,晚风微凉,吹起他衣袂。他抬眼,一边望向琼林苑放榜的方向,心底牵挂着夜倾澜;一边望着皇宫灯火,脑中飞速盘算着前路布局。
而琼林苑外,尘埃未定。
无数举子翘首以盼,夜倾澜静静立在人群之中,指尖摩挲着腰间温润玉佩,眼底笃定而坚定。
他在等金榜。
也知道,他的哥哥,从未真正认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