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染透长安街巷时,夜倾澜的学业也到了最紧要的关头。
屋内烛火彻夜不熄,书卷堆叠如山,砚台里的墨汁换了一碗又一碗。他握着笔的指尖泛着青白,眼尾因连日熬夜覆着一层薄红,往日里总带着笑意的眉眼,此刻只剩紧绷的决绝。
案头摆着夜倾寒上月寄来的信,信中说他已在翰林院站稳脚跟,正着手修撰前朝典籍,离实现“以文治世”的理想又近了一步。
“倾澜,再熬几日,等你到了长安,哥便能带你遍看长安的秋景与冬雪。”信尾的字迹清隽温暖,像一束光,照亮了他无数个疲惫的深夜。
可这束光,却在殿试前三日的清晨,被骤然传来的消息击碎。
送消息的驿卒风尘仆仆,站在夜府厅堂里,声音洪亮得刺耳:“夜公子大喜!陛下亲赐婚,将瑰序公主许配给新科状元夜倾寒大人!不日便行驸马册封大典!”
“轰——”
夜倾澜手中的笔“啪”地掉落在宣纸之上,墨汁晕开,染黑了纸上刚写好的半篇策论。他浑身一震,踉跄着后退两步,扶住身后的书架才勉强站稳,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瑰序公主……他是知道的。
那是仁熙皇帝最宠爱的女儿,表面端庄知礼,内里骄纵强势,看中的人与物,从没有得不到的。往日里哥哥写信提过,说公主曾在宫宴上对他流露青睐,他当时只叮嘱过“谨守君臣之礼,莫要招惹是非”,可他万万没想到,公主竟会借着陛下宠爱,直接请旨赐婚,将哥哥牢牢困在驸马之位。
驸马。
这两个字像千斤巨石,砸在夜倾澜的心上。他太清楚大乾的规矩,驸马尊荣有加,却终身不得参政、不得掌权。
那是生生斩断了哥哥寒窗十载、拼尽一切才握住的理想与前程。
“哥……”他喃喃出声,声音嘶哑得不成调,指尖死死攥住袖口,指节泛白,连掌心被指甲掐出的血痕都浑然不觉。
往日里因殿试难度而生的退缩、惶恐,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近乎偏执的执念。他不能输,更不能眼睁睁看着哥哥困于金笼、壮志难酬。
更何况……还有那份没有说出口的爱意。
若是他考中状元,若是他手握才名与话语权,是不是就能有机会,替哥哥挣脱这桩荒唐的婚事?
夜倾澜猛地抬头,眼底翻涌着从未有过的坚定。他弯腰捡起地上的笔,重新铺好宣纸,墨汁再次落于纸上,这一次,笔锋凌厉,字字铿锵,再无半分犹豫。
他废寝忘食,不眠不休,将对哥哥的担忧、对命运的不甘,全都融进笔墨里。
烛火烧到天亮,他便借着晨光继续研读;茶水凉了又暖,暖了又凉,他从未停下手中的笔。腰间那枚白玉佩被反复摩挲,温热的触感仿佛还在,可他心里清楚,此刻的哥哥,正身陷身不由己的绝境。
而他,必须成为那个能靠近他、护住他的人。
与此同时,长安御书房内,气氛肃穆无声。
琼林宴的荣光还未褪去,夜倾寒身着绯色官袍,立在殿中,身姿挺拔如松,可周身的气息却冷得像覆了一层寒冰。
御案之上,明黄圣旨静静摊开,字字句句,都在宣告他的命运——迎娶瑰序公主,为大乾驸马。
“夜卿,”仁熙皇帝坐在龙椅上,语气带着几分惋惜,“瑰序公主倾心于你,屡次请旨,朕不忍拂了她的意。你才学出众,即便成了驸马,朕也会另寻机会让你施展抱负,你看如何?”
夜倾寒垂着头,指尖深深掐进掌心,刺骨的疼痛让他保持着最后一丝清醒。
他能拒绝吗?
公主的心意早已昭告天下,满朝文武皆知。若是拒绝,便是驳了公主的面子,拂了皇帝的意,甚至会被扣上“欺君罔上、不知好歹”的罪名。到那时,不仅他自身难保,连远在故里的夜倾澜,也会被牵连进来。
可答应……
他想起在故里的那些日夜,想起怀里抱着少年时的安稳,想起两人约定好的、要一起在长安楼台赏雪的约定。他想修撰典籍,想直言进谏,想凭借自己的才学,为这江山社稷做些实事。可驸马之身,便是斩断了他所有的可能。
殿侧珠帘轻响,瑰序公主慕容秋雪缓步而出,一身绣凤宫装,珠翠端庄,眉眼间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婉,全然没有半分骄纵之态。她对着皇帝盈盈一礼,礼数周全,再抬眼看向夜倾寒时,目光里带着势在必得的笃定,语气却柔婉得体:
“状元郎才名远播,品貌无双,能得陛下赐婚,是你我之缘。往后入了公主府,我自会以礼相待,不负今日之约。”
话里温柔,却字字都是不容拒绝的安排。
她在父皇面前端足了公主仪态,可那眼神里的占有与强势,夜倾寒看得一清二楚。
他缓缓躬身,脊背绷得笔直,像是在承受着千钧重担。清冷的眉眼覆上一层化不开的阴霾,所有的不甘、痛苦、愤怒,全都被强行压进心底,只余下一句不得不说的应答。
声音平静无波,却字字泣血。
“承蒙公主抬爱。”
六个字,道尽了身不由己,碾碎了少年意气,也断送了他曾满心期许的仕途前程。
皇帝见状颔首,颇为满意,挥袖示意二人退下。
踏出御书房的那一刻,阳光落在夜倾寒绯色的官袍上,明明温暖,他却觉得浑身冰冷。他望着千里之外故里的方向,喉间腥甜微涌,眼底只剩一片荒芜的苦涩。
“倾澜,对不起。”
“哥好像,等不到你来长安了。”
而他不知道的是,千里之外,夜府书房的灯火彻夜未熄。
少年握着笔,在纸上一笔一画,写尽了不甘与执念,只为了在殿试之上,拔得头筹,奔赴长安,去见那个被困在荣华枷锁里的人。
殿试将近,长安风起。
一对被命运错开的人,正朝着彼此的方向,拼尽全力,奔赴一场不知结局的相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