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晨雾便像一层薄纱,将夜府笼得温柔朦胧。
院中的海棠还沾着昨夜的露水,风一吹,细碎的花瓣簌簌落在青石板上,像极了此刻压在人心头的、说不出口的离愁。夜倾寒早已收拾妥当,一身常服,未着昨日那身耀眼的绯色官袍,只愿离别少几分张扬,多几分温存。
他站在正厅中央,身后是备好的车马与随行仆从,父亲母亲在一旁絮絮叮嘱,句句皆是为官之道、立身之责,可他的目光,却自始至终黏在廊下那个纤细的身影上。
夜倾澜就站在那里,一身月白长衫,长发依旧用那支素玉簪松松挽着,眉眼间没了往日的娇憨灵动,只剩下掩不住的低落。他垂着手,指尖微微蜷缩,明明有千言万语,却只是抿着唇,一声不吭地望着夜倾寒。
“倾寒,此去长安,定要谨言慎行,莫负陛下恩宠,莫负十年寒窗。”父亲沉声道,母亲早已红了眼眶,伸手替他理了理衣襟,“常写信回来,家里都好,勿要挂念。”
夜倾寒躬身应下,礼数周全,姿态恭谨,可唯有面对夜倾澜时,那层清冷自持的外壳,才彻底软了下来。
他迈步走到夜倾澜面前,周遭的仆从与家人都识趣地退远了些,给这对自幼相依的兄弟留了片刻独处的时光。
“哥要走了。”夜倾寒先开了口,声音比晨雾还要轻,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沙哑。他抬手,指尖轻轻拂过夜倾澜鬓边被风吹乱的发丝,动作温柔得像是在触碰易碎的珍宝。
夜倾澜抬眼,眼底蒙着一层薄薄的水光,却倔强地不肯落下来。他伸手,像往常一样攀上夜倾寒的手臂,指尖用力到泛白,像是要将这人牢牢攥在自己身边,不让他奔赴那千里之外的长安城。
“哥……长安那么远,你会不会忘了我?”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往日里撒娇的语调荡然无存,只剩满心的不安。
夜倾寒的心猛地一揪,伸手将他轻轻揽进怀里,动作小心翼翼。
他将下巴抵在夜倾澜的发顶,嗅着少年身上独有的清浅香气,喉间发紧:“傻话。哥到了天涯海角,心里也只有倾澜一个。”
“我会好好读书,等到殿试,我一定去长安找你。”夜倾澜把脸埋在他的胸膛,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一字一句说得认真,“就像我之前说的那样,我要去长安,陪在哥身边。”
“好。”夜倾寒收紧手臂,将他抱得更紧了些,“哥在长安等你,等我的倾澜金榜题名,等我们一起在长安的楼台赏雪。”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温润的白玉佩,玉佩上雕着一枝寒梅,是他贴身戴了多年的物件。他轻轻将玉佩系在夜倾澜的腰间,指尖划过少年纤细的腰肢,带着不舍的温度:
“这个你戴着,就当哥一直在你身边。好好读书,照顾好自己,莫要熬夜苦读伤了身子,莫要胡思乱想,哥会时常写信回来,也会抽空回来看你。”
夜倾澜低头摸着腰间温热的玉佩,泪水终于忍不住滚落,打湿了夜倾寒的衣襟。他不想在离别之时哭哭啼啼,扫了哥哥的兴致,可满心的不舍与酸涩,实在难以压抑。
“哥……你也要照顾好自己,朝堂之上人心复杂,莫要太过劳累,莫要受了委屈……”
他絮絮叨叨地叮嘱着,把平日里夜倾寒对他说的话,尽数还给了他。
一旁的仆从轻声提醒,时辰不早,该启程了。
夜倾寒缓缓松开夜倾澜,指腹轻轻擦去他脸颊的泪水,动作温柔得能滴出水来。他深深看进夜倾澜温润的眼眸里,将少年的模样牢牢刻在心底,一字一句,郑重无比:“等我。”
夜倾澜用力点头,泪水砸在青石板上,碎成一片晶莹:“我等哥,等哥回来,等我去长安。”
夜倾寒最后看了他一眼,转身迈步走出夜府,身姿依旧挺拔如青松,可背影里,却藏着化不开的离愁。
他翻身上马,勒住缰绳回头望去,只见夜倾澜依旧站在廊下,小小的身影立在晨雾里,目光紧紧追随着他,像一株守着归人的草木。
马鞭轻扬,马蹄踏碎晨雾,车马缓缓驶离。
夜倾澜站在原地,直到那队车马彻底消失在街巷尽头,再也看不见踪影,才缓缓垂下肩,伸手按住腰间的玉佩,温热的触感从玉石传来,仿佛还留着夜倾寒的温度。他抬手抹掉眼泪,转身走进书房,将满室离愁,化作了案头的笔墨书香。
自此,长安与故里,隔了千里路遥,却隔不断两颗相依的心。
那段时间,可能是夜倾寒最幸福,最开心的日子。
夜倾寒到了长安,入翰林院任职,他本就才学出众,清冷持重,做事妥帖,很快便在朝中站稳了脚跟,深得陛下与同僚器重。白日里他是端方严谨的翰林编修,埋首卷宗,处理公务,可到了深夜,烛火之下,他总会铺纸研墨,一笔一划,给千里之外的夜倾澜写信。
信中从无儿女情长的直白言语,只问他饮食起居,问他功课进展,叮嘱他莫要熬夜,莫要逞强,字里行间,全是藏不住的牵挂。
夜倾澜则守着夜府,一心苦读。
他褪去了往日的娇憨散漫,整日埋首于诗书经义之中,案头的灯火从黄昏亮到深夜。每当疲惫之时,他便摸着腰间的白玉佩,仿佛能感受到夜倾寒的温度,便又有了无尽的动力。
他会认真给哥哥回信,写家中的琐事,写自己的功课,写院中的海棠开了又落,写自己日日都在盼着他归来,字字句句,皆是思念。
每隔数月,夜倾寒便会向朝廷告假,星夜兼程赶回故里。
每一次归府,都是夜倾澜一年中最欢喜的时刻。他会早早等在府门口,望着街巷的方向,看到那道熟悉的清冷身影,便会不顾一切地跑过去,扑进他的怀里。夜倾寒会伸手稳稳接住他,抱着他,感受着怀中人的温度,将数月的思念,尽数揉进这一个拥抱里。
暮春,两人就坐在庭院中,吹着风,夜倾澜常会弹古琴或者琵琶给他听,他就那么撑着头,静静的听着。
盛夏,两人就划着小舟,去欣赏满湖的荷花,去采下莲蓬品尝,去感受清凉却又带些温热的湖水。
深秋,他就看着弟弟去拾起各种各样的,漂亮的叶子,微风惹得夜倾澜头上的簪子叮铃作响,成了秋日里最动听的序曲。
寒冬,两人或是在室内烤着火,喝茶聊天,或是披上斗篷去外面看那鹅毛大雪,看着弟弟扔过来的雪球砸在自己身上,他觉得这一切美好的……似乎有些不真实。
虽然短暂的相聚过后,又是别离。
可每一次别离,都少了最初的惶恐不安,多了对未来的期许——他们都知道,等到后年暮春,夜倾澜便会踏上前往长安的路,参加殿试,去到夜倾寒的身边。
日子就在这样的思念与期盼中缓缓流逝,暮春过去是盛夏,盛夏过去是深秋,深秋过后,便是寒冬。
夜倾澜的学问一日千里,文章策论皆有了大家风范,先生每每阅卷,都赞不绝口,说他定能金榜题名。夜倾寒在长安官途顺遂,虽朝堂暗流涌动,可他守着本心,步步为营,早已是朝中冉冉升起的新星。
一切都在往最好的方向发展。
案头的书信堆了厚厚一叠,腰间的玉佩被摩挲得愈发温润,千里之外的两个人,守着同一份未说出口的情意,同一份对未来的期许,等着来年殿试,等着长安相见,等着漫天飞雪之时,并肩站在楼台之上,看尽长安雪,共赴岁岁年年。
夜倾澜握着笔,望着窗外飘落的第一片雪花,唇角扬起一抹温柔的笑。
“哥,今年的雪,落了。”
“我很快,就来长安找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