仁熙十年,正是大乾国泰民安,国力鼎胜时期。
暮春时节,京城长安繁花铺街,朱雀大街早被闻讯而来的百姓挤得水泄不通,人人翘首望向午门方向,檐下旌旗猎猎,暖风里裹着满街的雀跃。
辰时刚过,三声清脆锣响划破晴空,礼部官员携吏役抬着朱红鎏金榜单缓步而出,榜首“状元”二字以朱砂浓墨题写,笔力遒劲,旁落新科状元姓名——夜倾寒。刚一贴稳,人群便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声浪直冲云霄。
夜倾寒身着绯色官袍,腰束玉带,头簪金枝翠叶冠,身姿挺拔如青松。往日布衣素衫换作锦绣华服,眉眼间既有登科的快意,又藏着几分初见盛景的拘谨,却难掩眼底熠熠光华。他缓步走到榜单之下,目光落于自己姓名之上时,指尖微颤,唇角不自觉扬起一抹浅浅的弧度,多年寒窗苦读、十载笔墨耕耘,终于在此刻得偿所愿。
片刻后,御马监牵来一匹毛色油亮的白马,鞍鞯镶银缀锦,华贵非凡。夜倾寒轻翻上马,身姿稳当,随行官差手持仪仗在前开路,马队沿街而行,百姓纷纷涌至街边,妇人邻里踮脚观望,不时有人抛洒花瓣、彩绸,落在状元官袍与白马鬃毛上,绯红与雪白相映,格外耀眼。沿街商铺皆敞开门扉,掌柜伙计站在门前拱手道贺,文武官员闻讯亦登楼观望,遥遥颔首致意,满眼赞许,整个长安城一片热闹景象。
暮色降临,琼林苑内灯火通明,雕梁画栋间悬满宫灯,光影摇曳。宴席上,丝竹声不绝。酒过三巡,仁熙皇帝亲自赐酒,夜倾寒举杯谢恩,一饮而尽,酒气漫开,眼底更添几分神采。夜风携着花香入宫苑,满殿欢腾,映着他绯袍上的暗纹。
那是真切的,浓烈的,少年得志的荣光。
但与此同时,夜倾寒并没有注意到,一道视线落在了他身上,并且愈发炽热,站在幕后的女子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随后抬脚离开了。
次日天明,朝廷派往夜倾寒家乡的驿卒已快马启程,马背上捷报红绸裹身,沿途鸣锣开道,尘土飞扬间,将这份至高荣耀,加急送往千里之外的故土,。
夜倾寒家不算贫穷,父亲是个地方官员,可家里为了供他和弟弟读书,倒也花了不少银子,此时,夜家府中上下是一片热闹,夜倾寒脸上始终挂着淡淡的笑意,可眼底的光亮却是藏也藏不住。
此时,内室里一个男子缓步而出,身上披着浅色外袍,中衣内的白皙若隐若现,手中折扇轻摇,那人玉面含光,长发如墨,部分用发簪挽起,眼波温润似水,身形清挺却自带柔韵,风姿卓然难分雌雄。此时他身上没有过多装饰,却难掩身上那般气质。
正是夜倾寒的弟弟——夜倾澜
“哎呦我的好哥哥,怎么这么厉害啊……”夜倾澜走到夜倾寒面前,双手自然的攀上他的肩膀,显然不是第一次这样做。“哥哥这样厉害,殿试一次就过,还位列榜首,倾澜可要跟哥哥享清福咯……”
夜倾寒自然的伸手扶住他的腰,顺带着捏了捏他的脸,“说什么呢,倾澜也同样优秀,哥相信你。”
夜倾澜将头埋进他怀里,声音闷闷的“倾澜得个探花就好了,对自己要求没那么高的……”随后又从他怀里出来“对了哥,你这次从长安回来,有没有给我带什么礼物呀?”说着还向夜倾寒抛了个媚眼。
夜倾寒被他的眼神电了一下,微微一愣,随机失笑道“当然了,哥怎么会忘了呢?都在锦盒里呢。”
“好哦。”夜倾澜笑着应了一声,没再接话。
傍晚时分,宾客们都已离去,此时正是暮春时节,房间内窗都开着,微风吹进来,倒有种说不清的惬意。
夜倾寒此时正靠在榻上,而夜倾澜则躺在他怀里,那夜倾寒从长安带回来的手镯此时正静静的戴在夜倾澜的手腕上,纤细的手指把玩着他的发丝,而夜倾寒也没有动,任由他把玩着。
“哥”
“嗯?”
“我……罢了,没什么”
夜倾澜躲开了夜倾寒的目光,显得有些慌乱,随后又若无其事的望着桌上的烛火发呆。或许他真的只是想叫叫夜倾寒,又或许是两人都心知肚明的“心悦”却无法说出口。
“倾澜……”夜倾寒轻声唤他。
夜倾澜没有应声,也没有动。
夜倾寒有些无奈,他伸手抚上夜倾澜的脸,轻轻将他的头扳回来,感受到他微凉的指尖,夜倾澜不禁瑟索了一下。
“哥的倾澜真是越来越漂亮了……”夜倾寒轻声说道,手指轻轻摩挲着夜倾澜的脸。“你要知道,不管怎么样,哥都不会离开你,永远陪着你。”
夜倾寒,人如其名,向来都是清冷自持的,像块化不开的寒冰,可是在夜倾澜面前,这寒冰似乎也开始融化了。
“我还想和倾澜一起赏雪呢”
听到这话,夜倾澜嘴角勾起一抹笑,抬眼看他,眼睛亮亮的,声音里都带着笑意“好啊,那我就等着哥哥带我去赏雪咯”
两人都沉默下来,房间里陷入寂静。
“哥……”夜倾澜终是忍不住,开口道“如果可以,我真的希望能永远停留在这时,没有喧闹,没有那些烦恼琐事,只有你我。”他用半开玩笑的语气说着。
夜倾寒知道,自己这个弟弟又开始胡思乱想了。他没有说话,他也知道现在自己无话可说,只能默默的握住夜倾澜的手,十指相扣。用他认为温柔的方式去安抚夜倾澜。
“哥,我困了,先睡了。”对于夜倾澜来说,梦境总是美好的,尽管这是逃避,尽管哥哥现在就在自己身边,尽管两人都心知肚明。
“嗯,睡吧,哥陪着你。”夜倾寒轻轻拍拍他的背,任由夜倾澜睡在他怀里。他看着怀中人熟睡的身影,又望向窗外静谧的夜晚,心中涌起一股化不开的柔情。
夜倾寒指尖轻捻,将夜倾澜发间那支素玉簪缓缓取下,墨色长发如瀑般散落在他臂弯,软绵温香,缠得他心头一阵发紧。
怀中人呼吸匀净,长睫如蝶翼轻垂,映着烛火投下浅浅的影,平日里灵动狡黠的眉眼此刻安静得不像话,褪去了所有娇憨与试探,只剩纯粹无害的柔软。夜倾寒就这般垂眸望着他,指腹不自觉拂过他鬓边细软的发丝,动作轻得怕惊扰了这片刻安稳。
他向来是清冷自持的。
自年少苦读起,他便惯于收敛情绪,藏起锋芒,待人接物皆守着分寸礼数,如寒松立雪,淡漠疏离。朝堂之上,他是新科状元,是天子倚重的臣子,是百姓口中前途无量的青年才俊,人前需得端持稳重,眼底半分私情都不能露。可唯有在夜倾澜面前,这层坚冰般的自持,总会悄无声息地裂开缝隙,漏出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滚烫与慌乱。
一段刺骨的回忆,猝不及防地撞进脑海。
那是一个冷的不能再冷的傍晚。
府中空寂,他疯了一般四处寻找,最后才从母亲通红的眼眶里,得知了那个让他浑身血液冻结的真相——父亲嫌家中开销过重,供两个读书人实在吃力,又瞧着夜倾澜生得玉面含光、雌雄莫辨,眉眼柔得能掐出水来,竟瞒着所有人,把他卖去了相姑馆。
那是个藏污纳垢、男子以色侍人的地方,是他想都不敢想的深渊。
母亲哭着阻拦,哭哑了嗓子,跪破了膝盖,却只被父亲一句“为家族生计”狠狠推开。
等夜倾寒发觉弟弟失踪时,人早已被送入那烟花浊地,再难寻回。夜倾寒至今记得,自己当时是如何浑身冰冷地冲到父亲面前,素来清冷自持的人,第一次失态到嘶吼出声,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底是滔天的恐慌与愤怒。
“他明明可以读书!您也供他了不是吗?!”
“他已经十六岁了!十六了!再过两年他也要殿试,他的文章、他的才学,哪里比别人差?他明明那么优秀!”
“您为何要这样对他?!为何要把他推入那种地方?!”
他怕,怕晚一步,夜倾澜就会被人欺辱,怕那双温润的眼从此蒙上阴霾,怕那个总笑着攀他肩膀、撒娇要礼物的少年,再也回不来。
他先是疯了一般央求,绝食、弃考、跪到晕厥,所有能做的事都做了,父亲却始终不为所动,只道他不懂持家艰难、迂腐不堪。
那一刻,所有冷静尽数崩裂。
素来温文尔雅的少年,第一次红了眼,冲进书房拔出墙上佩剑,寒光凛冽的剑锋直接抵在自己颈间,稍一用力便要渗出血线。他周身寒气逼人,声音嘶哑却字字决绝,没有半分虚张声势。
“今日您若不派人把倾澜接回来,我便死在您面前!试不考了,书不读了,夜家的前程,您也别想要了!”
剑锋已割破肌肤,一丝猩红顺着脖颈缓缓滑落。
父亲被他这玉石俱焚的狠劲震得脸色惨白,终于慌了神,忙不迭的松口派人,将夜倾澜从相姑馆里赎了回来。
那是他此生唯一一次不顾一切。
为了弟弟,他可以舍弃他在意的理想功名,抛弃性命,舍掉全世界。
思绪回笼,夜倾寒低头,看着怀里安然熟睡的少年,指腹轻轻抚过他柔软的脸颊,心口仍在隐隐发疼。
他是兄长,是夜倾澜在这世间最亲近的依靠。
自小看着这个弟弟长大,看他从软糯孩童长成风姿卓绝的少年,看他眼波温润,笑起来时眉眼弯弯,看他依赖地攀着自己的肩,撒娇似的讨要礼物,看他欲言又止时慌乱的眼神,看他埋在自己怀里闷闷说话的模样。他早已习惯了倾澜的靠近,习惯了他的温度,习惯了这世间唯一能让他卸下所有防备的存在。
可这份习惯,早已越过了亲情的界限,长成了不敢言说、不能触碰的禁忌。
他是夜倾寒,是新科状元,是夜家的长子,是朝堂之上未来要立身持正的官员。伦常礼法,世俗眼光,家族声誉,君臣纲纪,如同一道道无形的枷锁,牢牢捆在他身上。他不能,也不敢,将心底那份汹涌翻涌的情意宣之于口。他怕自己一时失控,毁了夜倾澜的一生,毁了夜家的清誉,更怕吓走眼前这个满心满眼都是他的少年。
方才琼林宴上,他受百官道贺,受天子赐酒,登科及第,荣光加身,世间最耀眼的风光尽揽于身,可他心底最牵挂的,却仍是千里之外家中的弟弟。此刻怀中人安安稳稳地睡着,靠在他的胸膛,听着他的心跳,这般贴近的温度,是他寒窗十载、拼尽一切想要守护的安稳。
他知道夜倾澜的心思。
那些欲言又止的话语,那些躲闪的目光,那些过分亲昵的依赖,他都看在眼里,懂在心底。他又何尝不是如此?指尖触到弟弟肌肤时的微颤,扶住他腰肢时的僵硬,捏着他脸颊时心底泛起的温柔,十指相扣时不愿松开的执念,还有那句轻声许下的“永远陪着你”,从来都不是兄长对弟弟的敷衍,而是他藏在礼法之下,最真切的告白。
可他只能藏。
藏在深夜的对视里,藏在温柔的触碰中,藏在一句“哥陪着你”的承诺里,藏在无人知晓的心底深处。他是清冷的夜倾寒,是端方的状元郎,他不能有半分行差踏错,更不能让倾澜因他身陷流言蜚语之中。
夜风从窗棂间溜进来,拂动桌上烛火,光影摇曳,映得怀中人的脸颊愈发白皙温润。夜倾寒轻轻收紧手臂,将夜倾澜抱的更紧了些,下巴抵在他的发顶,鼻尖萦绕着少年身上淡淡的清香。
窗外夜色深沉,万籁俱寂,屋内只有两人平稳相依的呼吸。
他心中百转千回,是身为兄长的责任,是逾越礼法的惶恐,是求而不得的酸涩,更是甘愿倾尽一生守护的深情。他不能许诺未来,不能给夜倾澜一个光明正大的身份,不能将这份心意公之于众,唯一能做的,便是守着眼前这一刻,岁岁年年,不离不弃。
等到冬日落雪,他便带着夜倾澜去最高的楼台赏雪,看漫天飞雪落满肩头,看世间一片洁白,那时便只有他们二人,抛开所有世俗枷锁,只做彼此的夜倾寒与夜倾澜。
夜倾寒闭上眼,心底轻叹一声,指尖轻轻环住怀中人的腰,将这份柔软与温暖,牢牢拥在怀中,不愿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