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长安公主府。
与长安城的喧嚣热闹截然不同,这座规制恢弘、雕梁画栋的公主府,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死水。
廊下的风铃被微风拂过,叮铃轻响,空灵的声响反倒更衬出府内的压抑与冷清。
静思苑内,夜倾寒坐在靠窗的梨木椅上,一身素色常服,没有半点驸马该有的华贵张扬。他手中握着一卷旧书,目光却落在窗外光秃秃的枝桠上,书页许久未曾翻动一页。
入府半年,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及第时眼底有光、满口“以才学报家国”的新科状元。
曾经的意气风发被这座金笼磨得深沉内敛,只剩一身入骨的清冷,和藏在心底最深处,对远方少年的牵挂,以及那份不敢宣之于口的、越界的深情。
这府里的荣华富贵,珠翠珍玩,于他而言一文不值。他心里装着的,从来只有江南故里,少年夜里为他温的那盏热茶,只有分别时,夜倾澜红着眼眶拉着他的衣袖,轻声喊他“哥哥,等我”的模样。
至于这座府里的主人,瑰序公主慕容秋雪,他半分情意都无,只剩厌弃与疏离,多看一眼都觉得是煎熬。
“驸马倒是好清闲,躲在这偏院里看书,倒是把本公主彻底抛在脑后了。”
尖利骄纵的声音骤然打破苑内的安静,慕容秋雪珠翠环绕,在一众侍女的簇拥下扭腰走进来,眉眼间满是不耐与刻意的刁难。
夜倾寒缓缓收回目光,起身行礼,动作规矩得体,却没有半分温度,语气淡得像一潭冰水:“公主。”
没有亲昵,没有逢迎,没有半分驸马对公主该有的恭敬,只剩刻在骨子里的疏离。
慕容秋雪最恨他这副捂不热的模样。当初她强抢夜倾寒,贪的是他的容貌风骨,想的是让这位天之骄子对自己俯首帖耳、倾心相待,可半年来,他始终冷冰一块,心里半点没有她,这让素来骄纵惯了的公主,心头怒火越积越盛。
她冷哼一声,大步走到桌边,扬手便将桌上的瓷质茶盏狠狠扫落在地。
“哐当——”
瓷片碎裂四溅,滚烫的茶水溅到夜倾寒的衣摆,留下一片深色水渍,可他却连眉峰都未曾皱一下,只是静静站在原地,眼神漠然,仿佛被溅到的人不是自己。
“今日金榜放榜,你那好弟弟夜倾澜高中状元,满城都在庆贺,你就没什么想对本宫说的?”慕容秋雪抬着下巴,语气里带着**裸的威胁,“夜倾寒,你给我记清楚,你是本公主的驸马,这辈子都只能困在这座府里,别想有半分异心。你弟弟若是敢在朝堂上耍花样,敢惦记着帮你脱身,第一个遭殃的就是你,是整个夜家!”
夜倾寒垂在身侧的手瞬间攥紧,骨节凸起。
提到夜倾澜,便是碰了他心底最软的逆鳞,可他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半分情绪:“公主多虑了,倾澜自幼心性纯良,一心只求报效朝廷,绝不会生半点事端。臣既为驸马,自会恪守本分,陪侍公主左右。”
“恪守本分?”慕容秋雪嗤笑一声,上前一步,伸出涂着丹蔻的手,想去触碰他的脸颊,“你守的哪门子本分?本公主看你心里,从上到下,从里到外,装的全都是你弟弟!”
夜倾寒侧身避开,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留情,眼神瞬间冷了几分,语气带着不容侵犯的疏离:“公主自重。”
这毫不掩饰的嫌恶,彻底点燃了慕容秋雪的怒火。
“好!好一个自重!”慕容秋雪气得脸色发白,指尖颤抖着指向院外的花圃,“那几株西域进贡的绿萼梅,金贵得很,今日必须移栽到本公主寝殿门外,不准下人插手,你亲自去做!若是枯了一株,本公主就打断你的手,再进宫请陛下,治你弟弟一个恃宠骄纵之罪!”
用倾澜的前程与安危威胁他,是慕容秋雪最擅长、也最能拿捏他的手段。
夜倾寒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隐忍到极致的冷意。
他不能冲动,倾澜刚刚入朝,根基未稳,半点风波都经受不起,他不能给倾澜添任何麻烦,半分都不能。
“臣,遵公主吩咐。”
四个字,咬得极轻,却藏着无尽的屈辱与隐忍。
他转身走出静思苑,侍女默默搬来花铲,他蹲在花圃边,亲手刨土、挖根、扶苗,泥土沾了满手,素色衣摆也蹭上泥污,他却浑然不觉,只是机械地重复着动作,脑海里翻涌的,全是江南时与少年相伴的模样。
那时他们还未踏入这是非地,朝夕相伴,形影不离,倾澜会黏在他身边,软声喊他哥哥,会把攒了许久的糖糕偷偷塞给他,会在他读书时安安静静陪在一旁,眉眼弯得像月牙。
他们是血脉相连的兄弟,更是彼此刻进骨血里的心上人,这份情,早已超越世俗伦常,藏着不敢对外人言说的滚烫深情。
若不是这道荒唐的驸马圣旨,他们本该在安稳度日,永远不必受这份屈辱煎熬。
“驸马,公主这是故意为难您,您身份尊贵,何必亲自动手,奴婢们来就好了啊。”一旁伺候的小侍女看不过去,压低声音小声劝道。
夜倾寒摇了摇头,声音低沉沙哑,不带半分情绪:“无妨,你们退下便是,不必多言。”
他不想让任何人靠近,这份屈辱,他自己受着就够了,只要倾澜能安稳入局,能一步步站稳脚跟,所有的隐忍与煎熬,都值得。
这半年来,慕容秋雪的刁难从未间断。
逼他辞去仅剩的闲职,不准他与昔日旧友往来,不准他翻阅任何与朝政相关的书籍,甚至不准他提江南二字,不准他流露出半分对弟弟的思念。
他全都忍了。
白日里,她要他作诗,他便提笔成章;她要他陪宴,他便沉默作陪;她故意摔碎珍玩刁难,他便俯身默默收拾,从不争辩,从不恼怒,从不显露半分锋芒。
全府上下,乃至长安街头巷尾,都以为驸马夜倾寒早已认命,早已忘了自己曾经是状元郎,甘心做公主的附属品,做这金笼里的一只囚鸟。
只有他自己清楚,白日所有的顺从隐忍,全都是为了深夜的筹谋布局。
每到夜深人静,慕容秋雪安歇之后,他便会悄悄起身,点一盏微弱得几乎看不见的烛火,从床板暗格里取出旧笔素笺,细细梳理朝堂派系更迭,记下公主党羽的贪腐行径与勾结罪证,写成字迹隐晦的密信,交由府中唯一可信的老仆,悄悄送出府外,传给远在江南苦读的倾澜。
他从不寄望于帝王的愧疚,从不期盼旁人的救赎,他只信自己,只信他的少年。
他在囚笼里蛰伏,等他的少年以身入局,等一个能双双破局、再也不分离的时机。
“圣旨到——驸马夜倾寒接旨!”
院外内侍高声的唱喏,骤然打断了夜倾寒的思绪。
他缓缓放下手中的花铲,拍掉指尖与掌心的泥土,仔细整理好身上皱巴巴的素色常服,脸上所有情绪尽数敛去,恢复成往日那副清冷淡然的模样,缓步走向府门。
传旨的还是前往琼林苑宣旨的那位内侍,见了夜倾寒,脸上没有半分轻视,反倒多了几分敬重——眼前这人,终究是半年前名动长安的状元郎,风骨才学,绝非寻常驸马可比。
“驸马,请接旨吧。”内侍展开明黄圣旨,声音清朗,一字一句,缓缓宣读。
内容正是夜倾澜被授翰林院侍讲学士,入内殿伴君、参修经史、参议浅政的圣旨。
每一个字,都清晰地落进夜倾寒耳中,砸在他心底。
入内殿,伴君侧,览密档,参浅政。
悬在心头半年之久的巨石,在这一刻,彻彻底底落了地。
袖中的指尖几不可查地颤抖,冰封了半年的心湖,裂开一道细缝,漫出极淡极软的暖意与欣慰。
那是他在公主府半年,从未有过的神色。
他的挽鸢,做到了。
没有依附任何人,没有借半分外力,凭自己的真才实学,凭自己的隐忍拼搏,堂堂正正站到了帝王身边,站到了离他最近的地方。
从此,这盘困了他半年的死棋,再也不是他孤身一人执子。
内侍宣完圣旨,笑着拱手道贺,语气满是真诚:“恭喜驸马,令弟年少登科,气度风骨皆是上上之选,深得陛下圣宠,夜家这是要大兴了,当真一门双璧,千古佳话。”
夜倾寒微微躬身行礼,语气平静无波,听不出半分喜怒,礼数周全得体:“有劳公公辛苦传旨,臣代舍弟,谢陛下隆恩。”
他面上依旧清冷淡然,可心底早已翻江倒海。
内侍离去后,府中下人纷纷上前道贺,夜倾寒却无心应付,只淡淡颔首,转身便回了静思苑,关上苑门,将所有喧嚣与奉承隔绝在外。
他走到窗边,从暗格中取出一枚温润的白玉佩,紧紧握在手心。
这是当年离乡赴考时,他送给倾澜的信物,后来倾澜又悄悄塞回他的行囊,轻声说:“哥哥戴着,就像我一直陪在哥哥身边。”
指尖摩挲着玉佩上细腻的纹路,眼底的温柔再也藏不住,他微微垂眸,轻声呢喃,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挽鸢,哥很好,你在朝堂务必保重自己,勿躁,勿急,哥哥等你。”
他对慕容秋雪,从来没有半分情意,只有厌弃与屈辱,这座金碧辉煌的公主府,于他而言从来不是归宿,只是一座困住他身心的囚笼。
他的心,他的情,他的一生一世,从来都只属于那个江南来的少年,只属于夜倾澜。
午后,皇宫僻静转角。
夜倾澜已换上翰林院侍讲学士的官服,石青色锦袍,腰束素色玉带,头戴小冠,身姿挺拔温润,多了几分朝臣的沉稳端方。
他刻意避开宫中往来人流,独自站在宫墙僻静的转角处,远远望着长安繁华里那座隐约可见的公主府飞檐,目光温柔得近乎缱绻。
桌上的圣旨还带着淡淡的暖意,腰间悬挂的玉佩,是兄长留给他的念想,日夜不离身。
他没有立刻入宫求见帝王,请求与兄长相见,他太懂夜倾寒的心思,懂他的骄傲,懂他的隐忍,懂他不想自己贸然行事、打草惊蛇的顾虑。
哥哥在囚笼里蛰伏布局,他便在朝堂上稳稳扎根,积攒帝心,积蓄力量,步步为营,等到时机成熟的那一天,一举破局,带哥哥离开这座牢笼。
他站在转角处,静静望了许久,直到日影偏西,才缓缓收回目光,转身迈步,朝着翰林院的值房走去,身姿挺拔,步履沉稳,眼底没有半分年少浮躁,只有一往无前的坚定。
这一世,他以身入局,不为功名,不为权位,只为护他心上之人,只为还哥哥一身自由,只为他们能再也不分离。
静思苑内,暮色渐临。
老仆悄无声息地走进苑中,躬身递上一封叠得整齐的密信,声音压得极低:“驸马,小公子送来的信,刚从宫外送到,老奴确认过,无人跟踪。”
夜倾寒立刻接过信,指尖微微发烫,拆开信笺,熟悉的清隽字迹映入眼帘,只有短短数行,字字皆是牵挂:
哥,我入翰林院,伴君侧,一切安好。勿念,隐忍,待我。
短短数语,却道尽了少年所有的心意。
夜倾寒握着信笺,眼底暖意融融,嘴角勾起一抹极淡、却温柔得能化开冰雪的笑意,那是他入府半年,从未有人见过的神情。
他提笔蘸墨,在信笺背面缓缓写下一行字,字迹苍劲,藏着入骨的深情与笃定:
挽鸢,哥一切安好,勿躁,守己,哥等你归家。
写完,他将信笺小心交给老仆,语气郑重:
“务必安全送到倾澜手中,千万不可被公主府的人察觉,半分差错都不能有。”
“老奴省得,驸马尽管放心。”老仆接过信,小心翼翼藏入怀中,悄然退了出去。
夜倾寒将那半张信笺贴身收好,靠在窗边,望着窗外渐渐沉下的夕阳,余晖暖光洒在他身上,驱散了半年来的压抑与清冷。
他知道,他的少年正在为他披荆斩棘。
而他,也会在这座囚笼之中,继续隐忍,继续收集罪证,继续暗中布局,做他最坚实、最安稳的后盾。
寝殿方向,隐隐传来慕容秋雪摔打珍玩的怒骂声,她忌惮夜倾澜如今得宠,不敢再像往日那般过分刁难,却又憋着一肚子恶气,盘算着日后要找机会,给夜家兄弟一个狠狠的教训。
她永远不会明白,她困在身边的,从来不是一个温顺听话的驸马,而是一把藏起锋芒的利剑;她轻视的新科状元,也从来不是一个侥幸得宠的少年,而是一个以身入局、只为救心上人于水火的执棋人。
两人心意相通,隐秘相守,一明一暗,一守一攻,早已在这波谲云诡的朝堂棋局里,布下了属于他们的局。
夜色渐深,长安满城灯火次第亮起。
夜倾澜在翰林院的值房内,点起一盏烛火,小心翼翼展开兄长的回信,指尖轻轻抚过那熟悉的字迹,眼底温柔缱绻,轻声呢喃:
“哥,晚安,我一定带你回家。”
公主府静思苑内,夜倾寒握着那枚白玉佩,望着夜空繁星,声音轻软而坚定:
“挽鸢,晚安,哥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