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天司廿没往普深去,听沈然说,那位“时间暴君”回总部筹备战略会了。没有了紧凑的工作对接,街道办的日子忽然慢了下来,慢得让她有些不适应。
上午没事的时候,她就坐在街道办靠窗的藤椅上发愣,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椅边磨得发亮的木纹——那是历任职员坐了十几年留下的痕迹,带着小镇特有的温润质感,浸着岁月沉淀的安稳。阳光透过老式木窗斜斜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灰尘在光柱里轻轻浮动,像被定格的时光。
她的目光却越过窗棂,落在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脑子里反复转着几个念头:像李懿那样飘在云端的人,私下里是怎么对待沈然的?他家里的人,都能受得了他的蛮横**吗?他每天都是怎么安排自己的时间,才能管理的了那么大的公司?他是做了多大的心理建设,才能原谅她每次闯的祸?她到底是有多大的“魅力”,让他非要亲自找她不可?
前面的问题,司廿问不出口,也不敢问,可最后一个问题,沈然跟她详细说明过,只是当时被怒气封住了耳朵,她并未注意沈然说的话,所以,这也成了她至今还未解开的疑问,也是她最关心的问题。
沈然温和、有耐心,说话时会刻意放慢语速,会把复杂的技术术语转化成“种地需要浇水”这样的大白话,像小镇上那些靠谱的邻家哥哥,让人心里踏实。可李懿不一样。他是普深集团的董事长,是报纸上登过的青年才俊,是西装永远笔挺、皮鞋永远锃亮、眼神永远锐利得能穿透人心的“大人物”。
他们之间隔着的,何止是层级差异,更是两个世界的距离——他身处钢筋水泥的商业帝国,每天周旋于上亿的项目、复杂的收益模型和董事会的明争暗斗;她困在烟火缭绕的小镇街巷,操心的是居民的衣食住行、家长里短,是哪家的补贴没到位,哪家的水管漏了,哪家的孩子该上户口了,哪个邻居需要找工作了。像山巅的雪和山脚的溪,本该是毫不相干的两条轨迹,却偏生因为一个光伏项目,有了猝不及防的交集。
有时外出办事经过普深的基地,她会刻意停下脚步,站在路边望一会儿。沙土堆在那里,被风吹得棱角模糊,半个月没见动静。是项目卡了壳,还是刘三炮又来捣乱,抑或是普深的人在总部忙得抽不开身?她说不清,也没人可问。基地的铁门紧闭,里面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空场地的呼啸声,像在诉说着寂寞萧条的故事。但司廿相信,李懿一定在筹备一个大的,大到能让所有人惊掉下巴的事。
风卷着尘土落在鞋尖,她踢了踢脚边的小石子,石子滚出不远,又被另一阵风吹回原地。心里竟莫名泛起一丝记挂——记挂那个总掐着时间、说话冷硬的人,此刻在总部忙着什么,是不是又在跟谁为了数据争得面红耳赤,是不是又忘了吃饭,只靠黑咖啡撑着早已透支的精力。
这种记挂来得莫名其妙,连她自己都觉得诧异。
明明第一次见面时,她对他满是抵触,只觉得这个男人浑身是拒人千里的冷硬,连眼神都带着冰碴。最近一次见他时,他穿着剪裁精良的黑色西装,站在基地的土坡上,眉头紧锁地看着图纸,连看都没看她一眼。
这几个月来,工作少得让她一度以为那天醉酒的经历吓退了高高在上的精英,不敢,或者不屑于再找她帮忙了。心里闪过一丝庆幸,怕再面对他的冷脸;但马上又被如潮水般的失落吞没——好像连被他“麻烦”的机会,都变得稀罕。
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困扰着司廿,让她浑身不自在。她怕见到李懿,怕他的严厉和压迫感;又怕见不到他,怕这份刚有起色的交集就此中断,连一点靠近他世界的机会都没有。
一天的工作结束,司廿有些浑浑噩噩,吃晚饭时也心不在焉,扒了几口饭就放下了筷子。饭后,拎着泡好茉莉花茶的杯子回到房间,正发着愣,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出“沈然”的名字,司廿的心莫名一紧,指尖划过接听键,连呼吸都跟着屏住了。“喂,司廿吗?你这会儿忙不忙?我知道现在是下班时间,但普深这边有急事,急需你的协助,半小时后方便开个线上会议吗?”
“啊?这都几点啦?你们还在忙啊?”听到是沈然的声音,司廿的心情突然有些紧张,主要是怕自己交上去的东西又被问责,本能地就想躲避。她把手里的笔捏得发紧,嘴里含着刚泡好的茉莉绿茶,含糊不清地抱怨。
换作以前,接到这样的临时通知,她大概率会皱着眉吐槽“资本家压榨劳动力”,可这次,话到嘴边,却变成了软软的抱怨。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接到他们的电话,她第一反应不再是“又来麻烦我”,而是隐隐的好奇——好奇李懿这次又要跟她说什么,好奇自己整理的数据能不能帮上忙,甚至,好奇他是不是还像上次见面时那样,皱着眉头,一脸严肃。
“司廿,长话短说——这事儿只有你能办,李总都没辙。”沈然深谙她的性子,知道她吃软不吃硬,语气软下来,带着点恳切,“我们正在赶《可行性研究报告》,马上要提交董事会审核,但小镇用电的数据太模糊,缺三年的实底,不然立项就悬了。战略总监牵头改,可没本地的一手信息。李总说,这事儿,非你不可。”
“没问题,是跟你对接吗?那人在不在?”司廿捏着手机的手顿了顿,声音小了点——她怕李懿的眼神,那眼神太锐利,像能看穿她所有的不自在;怕他说话的节奏,快而精准,容不得半点拖沓,总觉得自己在他面前就像个没答完卷的学生,连呼吸都得小心翼翼。可话一说出口,又有点后悔,心里隐隐盼着能再跟他多说几句话,哪怕只是听他布置任务也好。她偷偷掐了自己一下,觉得这种想法很奇怪。
沈然在电话那头笑了笑,语气认真:“我跟你说实在的,你的价值不是整理数据、跑流程——那些活儿谁都能做。你掌握着小镇独有的‘隐性信息’,这些信息藏在你对居民的了解里、街道办的备案档案里、甚至是街坊间的人情往来里,比如哪家企业明年要扩大生产、哪个社区要新增住户、合作社的真实运营状况,这些都是我们在办公室里查不到的。哪怕是我或是李总其他的团队成员,短期也无法吃透。所以这事儿,必须李总亲自跟你对接才能辨清数据里的虚实,你的判断很重要,他也必须出席。”
这话像颗小石子,落在司廿心里,漾开一圈轻响。
她总算懂了李懿多次找她的原因,也终于意识到自己在这个项目中的不可替代性:不是因为她多能干,而是她手里握着别人没有的、最鲜活的小镇烟火气。这种被需要的感觉,让她心里生出一丝莫名的成就感,之前的抵触和不安,悄悄淡了些。“好吧,那......我试试。”
“我马上发会议号给你!”沈然怕她反悔,话没听完就挂了电话。
司廿对着忙音愣了愣,低头看了看身上的衬衫——是件浅灰色的棉质款,领口有点松垮,袖口卷到小臂,露出细瘦的手腕,是她平时居家最常穿的衣服。她纠结了两秒,要不要换件更正式点的?可转念一想,视频会议而已,又不是面谈,便作罢了。
转身冲厨房喊了句“妈,我要开个会,别喊我啊”,她又给杯子里添了点水,以防会议时间太久。热水一冲,茉莉花的清冽香气就漫了满室,袅袅的热气模糊了桌面,也稍微抚平了她心底的躁动。
电脑打开,司廿先进入会议室,她不常用这个软件,没注意镜头已自动开启,镜头正对着她的床。床是乳白色的沙发床,铺着香芋色的小兔子被单,上面印着软乎乎的兔子图案,侧面的床板上摆着一整条三角形格纹大靠枕,上面还盖着一条黄色扇形图案的毛毯——那是妈妈去年冬天给她织的,针脚细密,带着妈妈的温度;床头放着大小两个抱枕,是堂姐给她绣的,一个绣着向日葵花田里忙碌的小兔子,一个绣着小火车进山洞,抱枕包边也是她喜欢的棉布蕾丝边,还有一个猛虎下山的大号睡枕,是爸爸去南方进货时给她带的。
房间里的布置乱中透着暖,每一件都藏着家人的心意。司廿向来偏爱这种温馨的布艺与木质家居,她将两者结合,把房间布置得非常有味道,这是她最自在放松的小天地。她环顾了一圈,觉得有些乱,就自顾自地收拾起来。
那头,沈然帮李懿调试好视频,两人凑到屏幕前,都愣了。司廿正背对着镜头,慢悠悠地把抱枕摆好,穿着宽松居家服的样子,头发随意挽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纤细的脖颈,让李懿感觉自己贸然闯进了一个女孩子的闺房。耳尖倏地红了,他习惯了与人保持商务距离,习惯了职场上的严谨与疏离,突然看到一个女生最自在的居家模样,这种强烈的反差感让他有些不知所措,仿佛窥见了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
李懿转头看向窗外,拿起桌上的咖啡杯猛抿了几口,滚烫的咖啡滑过喉咙,稍微压下了心底的局促,喉结迅速上下浮动,抗议着主人突如其来的温度刺激。沈然在屏幕前喊了几声,司廿都没反应,赶紧跟李懿解释:“应该是没开声音,或是静音了。”
李懿点点头,清了清嗓子,缓解喉咙带来的不适。沈然打电话去提醒,眼看着司廿直接挂了——她以为是催开会,就没接,回头一看屏幕,自己的影像清清楚楚映在上面,连抱枕上的兔子图案都看得一清二楚。
她脸一热,假装淡定地坐下,先关了视频,再打开声音,就听见沈然急着喊:“司廿,开摄像头。”
人在尴尬的时候,手上能做八百个动作,司廿慌乱地操作着鼠标,先把镜头角度调了调,确保只拍到自己的上半身和书桌,才硬着头皮点开了摄像头。李懿坐在屏幕中央,司廿的呼吸瞬间顿了顿。他穿着一件白色衬衫,系着深色领带,衬衫的袖口扣得一丝不苟,连肩线都绷得笔直,依旧是那副不苟言笑的精英模样。只是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像熬了好几个通宵,眼周的细纹都清晰可见,头发也比上次见时长了点,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了点眉眼——司廿心里咯噔一下:原来霸道总裁也不是铁打的,也会有这般疲惫的模样。
这是她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看他,连憔悴的面容都遮不住那股清隽的帅劲儿。高挺的鼻梁,鼻尖微微泛红,许是吹了太久空调,有些干燥;利落的下颌线,线条流畅而锋利,却覆着些许胡茬的阴影;眼神沉而亮,像盛着星光,却又带着挥之不去的倦意,少了几分平时的锐利,多了几分疲惫后的柔和。她的脸慢慢热起来,这是老毛病了,控制不住地会脸红。她赶紧低下头,假装整理桌上的纸页,指尖却有些发颤,连笔都差点拿不稳。
李懿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司廿,数据是项目的本源,得麻烦你从街道办调企业、居民的用电台账,三天内给初步结果,如果能早一点,会更好。主要关注制造企业的用电波动、新建小区的入住率,还有农业合作社的季节性用电需求。”他说话时,眼神没飘,一直稳稳地看着她,却没半点往日的压迫感,倒像是——在跟她商量,语气平和,甚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耐心。
司廿大多时候低着头记笔记,笔尖在纸上飞快地滑动,墨水在纸上洇开,留下清晰的痕迹。偶尔抬眼,正撞见他的目光,又赶紧低下头,耳根子烫得能烧起来。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脸上,不锐利,不审视,反而带着点淡淡的专注,像在认真对待一件重要的事,让她心跳漏了一拍。
会议没到二十分钟就结束了,她心里叹服——李懿竟记得她半个月前随口提的“东边合作社冬天要供暖”,连她自己都快忘了。他跟她沟通时,特意避开了那些拗口的技术术语,要什么、怎么做、重点是什么,说得明明白白,连语气都放柔了些,不像以前那样冷冰冰的。
她忽然有点羡慕沈然,跟着这样的人做事,再累也爽利,他会看到你的付出,会记得你说过的话,会把复杂的事梳理得清晰易懂。先前李懿跟她发脾气的场景在脑海里闪过——那次是她把制造业和农业的用电数据弄混了,他当着沈然的面批评她“做事不认真”,语气严厉,眼神冰冷。可细想下来,倒都是她没做妥当的时候,他的严厉,更像是对工作的负责,而非刻意针对。
“还有个事——调台账可能要跑几个社区,能不能......”司廿小声补充,话没说完,李懿就接了话:“找沈然,让他帮你协调车辆和对接人。需要什么支持,直接跟他说,他会全力配合你。两天后他回小镇,先跟你对接进度。”
接下来是沈然跟她确认时间,司廿点头应着,眼睛却忍不住往李懿那边瞟。他正低头看文件,指尖在纸上滑得很慢,像是在琢磨什么关键信息,侧脸的轮廓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头上的灯光射下来,给他的周身镀上了一层金边,让他看起来没那么遥远。会议结束时,他抬眼,正好对上她的目光,顿了顿,才轻轻点了点头,没说别的,可那眼神里的冷硬少了许多,多了点不易察觉的温和,像冰雪初融时的阳光,带着淡淡的暖意。
挂了视频,司廿还愣在原地,指尖摸着刚才记笔记的纸页,上面还有她因为紧张而画的小圈圈。她拿起桌上的茉莉绿茶喝了一口,清冽的茶香在舌尖散开,带着淡淡的回甘,才稍微平复了狂跳的心脏。她不知道的是,屏幕那头的李懿,也盯着黑掉的屏幕看了许久,指尖还残留着刚才看她时的温热触感。沈然收拾着文件,打趣道:“司廿今天看上去柔和很多,看来我们以后要给她多一点耐心。”
李懿收回目光,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掩饰住眼底的情绪,淡淡地说:“小镇的项目离不开她,多一点耐心是可以的,只要她做事认真,就值得被尊重。”话虽这么说,可沈然心里清楚,那份耐心,李懿可以给的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