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廿没敢耽搁,第二天一早就往各个社区跑。先是去了城西的工业园区,跟管委会的老张对接制造企业的用电数据。
老张是看着司廿长大的,笑着打趣:“小司,你这是帮普深当起‘侦查员’了?这光伏项目要是成了,你可是大功一件。”
司廿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拿出笔记本认真记录:“张叔,麻烦你把近三年的用电波动都标出来,尤其是那些季节性开工的厂子,比如做羽绒服的、做农产品加工的,他们的用电高峰和低谷我都要写清楚。”
跑完园区,又去了新建的小区,物业经理翻出厚厚的备案册,戴着老花镜仔细核对:“入住率75%是没错,但有20%是候鸟老人,冬天才来住,用电高峰在12月到2月,主要是取暖器耗电多。夏天这边人少,用电就降下来了。”
司廿赶紧记下,又追问:“那夏天呢?有没有大批的新增租户?比如来小镇打工的、避暑的?”
经理愣了愣,随即笑道:“这你都知道?去年夏天来了不少在附近工地打工的,还有几户来避暑的,用电高峰比往年多了半个月,主要是日常家电用得多。”
最麻烦的是农业合作社,东边合作社的王社长去了县城办事,司廿跑了两趟才见到人。
王社长领着她去大棚转了转,大棚里的蔬菜长得郁郁葱葱,绿意盎然。“冬天要给育苗室供暖,晚上七点到十点最费电,温度得保持在18度以上,不然菜苗就冻坏了。来年还要新增五个大棚,用电得再加三成,到时候还得麻烦你多帮忙协调。”
司廿一边记一边问:“那光伏余热供暖要是能实现,你们愿意配合改造吗?会不会影响菜苗生长?”
王社长眼睛一亮,拍了拍手:“那当然愿意。我之前特意了解过,能省不少电费呢,我们去年冬天供暖花了快两万块。只要不影响春季育苗,怎么改我们都配合。”
这句话,司廿特意用红笔圈了出来,在旁边备注“重点关注,需确认余热供暖对育苗的影响”。
两天时间,司廿跑遍了小镇12个社区、30家企业、8个合作社,笔记本记得满满当当,连哪家餐馆冬天要开三台供暖设备、哪家便利店24小时营业、哪家农户冬天要给牛棚供暖都标得清清楚楚。
提交给沈然时,她还附上了一张手写的备注:“标注‘★’的是季节性用电波动较大的主体,已实地核实过,负责人联系方式在上面,可随时补充信息;标注‘▲’的是未来有扩产计划的企业,用电需求将大幅增加,需重点考虑。”
沈然收到后,连夜把这些数据与司廿之前提交的《县气象局近3年冬季数据报告》整合——那份报告里,司廿用红笔标注了“正午辐射强度”,还手写备注“适配-30℃抗冻组件(型号PVS-2022),建议组件边缘加防护套,小镇冬季风大,易有碎石吹落”;再加上司廿熬夜画的“光伏 大棚联动收益模型”,普深的战略团队总算补齐了所有短板,顺利完成了《可行性研究报告》。
李懿带着沈然,第一时间组织召开项目专项会。
连日来的高强度工作,让李懿顿感疲惫,胃部开始隐隐作痛,那是老毛病了,可他还是强撑着精神——这次董事会,不仅要通过项目立项,还要应对李宏的发难,他不能有半点松懈。
总部不比小镇,在小镇,李宏能借着“身体不适”缺席第一次对接会,可在总部,监察部的眼睛、其他董事的目光,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似的罩着,他作为董事会成员,再想消极怠工、给李懿下马威,也不敢缺席。
他是李懿的五叔,向来看不惯这个年轻气盛、处处压他一头的侄子,早就想在项目上给李懿使绊子,这次自然不会放过机会。
集团视频会议的电子屏上,闪烁着红色的光,也难掩李宏那张得意的脸。
他指尖重重地点着报表上“冬季光伏效率预估”那栏,声音带着刻意放大的焦虑,像要把所有质疑都抛向李懿:“各位,小镇冬季零下二十多度,光伏板冻裂都是常事,发电效率能有多少?更别提李懿找的那个不懂技术的小联络员,连‘抗冻组件’的型号都分不清,她整理的气象数据,可信度高吗?小镇项目虽然吸引了政府的目光,但最终能给普深带来多少影响力?这项目前期投入太多,就是个无底洞,回报率又低,集团重点不如放在回报可观的医疗项目上,我们不要忘记普深是靠着什么项目上市的!这个时候调转枪头,非要做早就饱和的能源项目,还跑到那个穷乡僻壤、鸟不拉屎的地方,有的苦头吃!”
董事会成员里,有人微微点头,有人皱眉翻看手里的资料,显然被李宏的话动摇了。
李懿坐在会议室主位,指尖轻轻敲着桌面,节奏平稳,没急着反驳,只抬眼示意沈然切换投屏画面。他眼底沉得像深潭,早已料到李宏会来这一手,只是没料到对方会把矛头指向司廿——那个在小镇上默默跑数据、记笔记,连光伏板长什么样都没见过的小姑娘,她不该被卷进这种权力斗争里。
屏幕上先跳出的,是司廿整理的《县气象局近3年冬季数据报告》——表格里用红笔标注的“正午辐射强度”一栏格外醒目:12月日均600W/㎡,1月最低580W/㎡,旁边还附着司廿的小字备注,字体与模板风格不统一,却透着一股子执拗的认真劲儿:“实地走访县气象局时,张工程师说这数据是山顶观测站记录的,比平地更准,适配-30℃抗冻组件(型号PVS-2022),发电效率能稳定在夏季的65%以上。另外,山顶风大,建议组件边缘加防护套,避免被碎石砸坏,已咨询过组件厂商,该防护套成本低,安装简单。”
“这就是李总口中的‘小联络员’,上周冒雨跑了三趟气象局拿到的原始数据。”李懿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底气,目光扫过在座的董事,“没错,她不懂技术术语,没见过光伏板的生产流程,甚至不知道‘抗冻组件’的工作原理,但她知道去问‘冬天会不会冻裂’‘怎么保护组件’,知道去核实数据的来源,知道把工程师的随口提醒都认真记下来——这些带着当地温度的真实数据和细节,比坐在办公室里猜‘冬天会冻裂’,更接近小镇的实际情况,也更有参考价值。”
李宏刚想插话,李懿又抬手示意沈然切到第二组画面——是司廿连夜做的“光伏 大棚联动收益模型”。
流程图上,红色箭头清晰标注“光伏余热→大棚供暖”,蓝色数字密密麻麻却条理分明:“冬季玉米烘干成本降低40%,合作社年增收150万;普深可申请‘绿色农业联动补贴’,每年约80万,按当前运维成本,两年就能覆盖冬季亏损。备注:已跟东边合作社王社长确认,他们愿意配合改造,前提是不影响春季育苗,技术部已初步评估,余热供暖温度可控,不会对育苗造成影响。”
紧接着,第三组画面跳出的,是司廿跑遍小镇整理的《小镇产业用电白皮书》,30家制造企业的用电波动、12个街区的用电增量、新建小区的候鸟老人用电特征,甚至连餐馆的特殊供暖使详情、张记便利店的24小时营业耗电都标得一清二楚。“各位请看这里。”
李懿的指尖落在“200万亩耕地”的标注上,语气沉了些,“我们要做的不是‘单纯建电站’,是把光伏和小镇的农业绑在一起——冬天用余热帮农户烘干玉米、给大棚供暖,春天用光伏电帮合作社育苗、灌溉,普深赚的不只是电费,还有地方政府的信任、未来200万亩耕地的合作机会。现在放弃,等于把这块‘能源 农业’的蛋糕,拱手让给其他企业。而这一切的基础,是这位‘不懂技术’的小联络员,用脚步丈量出来的小镇实际,是她带着温度的调研,让这个项目有了落地的可能。”
会议室里静了几秒,没人在意小镇的联络员是否懂技术,也没人再关心她用什么方式跑出的数据,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沈然刚发到自己手中的那份报告上,数据之下的直接利益和长远收益上才是他们最为关心的,地方合作框架、部门预审意见、投资测算一应俱全。
李宏还想狡辩,却被身边的董事抬手打断:“李懿的方案既落地又有长远收益,我认为,可以按照原计划推进。”其他董事也纷纷发表了认可的意见,对于所有人来说,短期收益并非重点,他们更看重能帮助普深扩大发展和影响力的项目,小镇的能源项目,对普深而言是一个重要转机,能稳固并拓展更多发展领域,尤其是在绿色农业能源这个新兴赛道上,抢占先机至关重要。
会议散场时,李宏快步拦住了李懿,语气阴恻恻的,像淬了冰:“那小联络员倒是挺会找数据,不过小镇的‘意外’多,说不定哪天数据就‘变了’,项目就‘黄了’。”
沈然沉着脸,上前一步,李懿抬手挡住了他,随即扯了扯嘴角,勾起一抹凉薄的篾笑——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毫不掩饰的不屑,仿佛在看阴沟里偷摸钻行的老鼠。
李宏也瞪着眼睛回敬,故意撞了一下李懿的肩膀,才大摇大摆地走了,背影里带着不甘和怨毒。
李懿指尖攥紧文件,指节泛白,骨相分明的手因为用力而微微紧绷,眼神沉了沉,转头对沈然说:“盯着他,别让他动歪心思,项目马上要开工,别出乱子。也别让他把不相干的人卷进来,必要时,断臂自保。”
沈然点头,跟着面色沉郁的李懿往董事长办公室走,走廊的灯亮得晃眼,李懿的皮鞋踩在地毯上没半点声响,周身的低气压让人不敢靠近,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回到办公室,李懿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指尖还残留着几分胃部隐隐的钝痛。沈然早有准备般递过一杯温凉适宜的水,声音放得轻缓:“李总,胃还难受吗?我现在联系医生那边约个时间吧?”
李懿摆了摆手,目光掠过桌上堆叠的文件,最终落在那份标注着“董事会审议稿”的报告上。司廿做的备注密密麻麻地爬在页边空白处,他盯着看了几秒,薄唇轻启,语气听不出什么波澜:“司廿那边,让她知道董事会的结果。她跟进的那些数据整理,没白费功夫。”
沈然接过话时,脸上不见半分讶异,反而噙着一抹了然的笑,应声的语气也带着几分笃定:“我正准备去说。”跟在李懿身边这么多年,他很清楚自己老板的行事准则。这是管理者驭人之道里,最润物无声的一种,不必刻意叮嘱,他与李懿早已默契相通。给予司廿认可才是最大的奖励,也能借着这份正向反馈,让她往后更能沉下心来做事。
转身准备去发消息的瞬间,沈然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这个小镇来的姑娘,倒是真的有点不一样,至少能让素来惜字如金的李总,特意提上一句。他心里盘桓许久的那个计划,似乎也该悄悄提上日程了。
司廿正在街道办整理文件,把跑社区收集来的资料分类归档,手机突然震动起来,是沈然发来的微信,还附带了一张李懿签署项目立项决议的侧影。
“司廿,贺电!你的成果在董事会上大放异彩!”“你跑三趟气象局拿的那份数据,李总特意在所有董事面前展示了!”“还有你画的联动模型,李总逐字逐句分析的,董事们都很认可!”“最最重要的是,项目成功立项了,你功不可没哦~”“不过接下来有的忙了,要跟政府正式签约、信息披露、办理审批文件。”
一条接一条的消息跳出来,司廿的眼睛越看越亮,嘴角忍不住往上扬,像吃了蜜似的甜。
阳光透过窗户照在手机屏幕上,反射出细碎的光,她的脸颊也跟着发烫,不是因为害羞,而是因为难以言喻的激动和雀跃。原来他真的会把她的话放在心上,会把那些别人眼里不值一提的琐碎数据,郑重地摆在董事们面前,会在那么多大人物面前,提起她这个小镇小职员的名字,甚至夸奖她。
她想起自己冒着雨跑气象局时,裤脚沾满泥水,鞋子都湿透了,回到家冻得打哆嗦;想起熬夜画模型时,连最厌烦的咖啡都喝了一杯又一杯,眼皮沉得快要粘在一起,却还是强撑着核对数据;想起跑社区时,被太阳晒得黝黑的胳膊,被蚊虫咬得满是红包。
那些曾经觉得琐碎又辛苦的日子,在这一刻都有了意义。
原来,她的付出真的被看见了,被重视了,甚至被那个高高在上的李懿,郑重地放在了心上——最重要的是,这些数据关系到小镇的项目是否能真正落地,关系到农户们能否省下电费、增加收入。
她觉得,自己正在做着一件大事,一件值得她废寝忘食的大事。
只是这份雀跃里,好像还藏着点别的什么——是那种“被认可”的踏实,也是那种“他记得我随口说的话”的隐秘欢喜,像一颗小小的种子,在心底悄悄生根发芽。
这些细碎的瞬间,像投入湖面的石子,在她心里漾开一圈圈涟漪。她对李懿的感觉,也从最初的抵触、后来的好奇,慢慢变成了清晰的改观和暗藏的期待。
她拿出手机,翻到上次视频会议的截图——画面里的李懿眉眼疲惫,却眼神专注,认真地听着她说话,她看着看着,嘴角的笑意又深了些。
或许,这个“时间暴君”,也没有那么难接近。或许,他们之间的距离,也没有她想象中那么遥远。
司廿把手机揣回口袋,指尖轻轻摩挲着口袋里的笔记本,心里忽然生出一个念头:她想再见到李懿,不是因为工作,只是单纯地想亲口跟他说一声谢谢,谢谢他看到了她的付出,谢谢他重视了她的努力。
李懿没多耽搁,第二天一早就带着沈然赴了与省、县两级政府的签约会。
会议室里,红色的签约本摊开在长桌中央,李懿代表普深,与政府代表郑重签下小镇光伏能源项目正式投资协议——协议明确了项目总投资、建设周期、土地供给、政策支持等核心条款,取代了最初的框架协议,标志着项目从“意向”彻底转为“落地执行”。
签约结束当天,普深集团按上市公司规则,通过交易所平台发布了《关于签订重大投资协议及项目进展的公告》。公告中详细披露了项目投资金额、建设内容、与地方政府的合作模式,以及“光伏 农业”的联动规划,同时提及项目已被纳入省级重点工程名录,履行了完整的信息披露义务,回应了市场关切。
紧接着,李懿带着沈然前往省政府。
省级主管领导在办公室会见了他们,桌上正摆着普深的项目可行性报告,页边标注着密密麻麻的批示。
双方相谈甚欢,互通有无。
“李总,你们这个项目既契合绿色能源战略,又能带动乡村产业升级,省里肯定全力支持。”领导指尖敲了敲报告,语气笃定,“现在就给相关部门打招呼,给普深开通审批绿色通道,各环节容缺受理、并行推进,尽全力压缩时间,确保项目早日动工。”
李懿起身致谢,目光沉而亮:“感谢省里的支持,普深一定加快推进,不辜负这份信任,尽快拿出实实在在的成效。”
走出省政府大楼时,沈然已经收到了省发改委发来的《重点项目绿色通道对接函》,上面明确了各审批部门的联络人、办结时限,原本需要2-4个月的审批流程,被压缩至1.5个月内完成,为项目动工扫清了最关键的障碍。
这事落定,李懿带着沈然又马不停蹄地往小镇赶来。
他这次带的衣服比上次多了一倍,沈然看在眼里,没说话——准是怕某个冒失鬼再给他的昂贵西装添点“色彩”。毕竟上次司廿不小心蹭脏了他的上衣,因为当时没得换,李懿难受了好一阵,他向来注重形象,容不得半点马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