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平安降落,窗外的秋阳正斜斜地挂在天边,把停机坪的水泥地染成一片暖金,温柔而璀璨。可这暖意,半点没驱散机舱里蔓延的倦意,连日的高压工作,让两人都身心俱疲。
李懿是被沈然的轻唤惊醒的。他睁开眼,眼底还蒙着一层惺忪的红血丝,昨夜改方案熬到凌晨三点,每个时间节点都仔细斟酌,生怕出半点纰漏,上了飞机也没睡踏实,阖眼就是项目图纸和技术部的争论声,神经一直紧绷着。
他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指腹按压着突突跳动的血管,喉结滚了滚,连吞咽都带着点干涩的痛感。身上的西装外套皱了些,领口的扣子松开两颗,露出一小片苍白的脖颈,没了平日里的一丝不苟,多了几分狼狈的疲惫。
沈然比他好不了多少,眼下的青黑像晕开的墨,重重地挂在眼睑下,他强撑着精神拎起两人的公文包,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沙哑得厉害:“李总,车在外面等了,镇上派来的司机,说是熟路,知道近道。”
李懿“嗯”了一声,没多话,起身时脚步虚浮了一瞬,下意识扶了下座椅靠背,才稳住身形。西装裤的褶皱里还沾着飞机上的薄毯绒毛,他低头掸了掸,动作慢了半拍,透着股掩不住的疲惫,连平日里流畅的动作都变得滞涩起来。
出了航站楼,秋风裹着小镇特有的清冽气息扑面而来,带着点草木的枯香和泥土的芬芳,刮在脸上微凉,却让人精神一振。李懿轻咳了两声,拢了拢外套,抵御着突如其来的凉意,目光掠过停车场里排着的车,最后落在一辆银灰色的SUV上——车身上落着层薄薄的尘土,想来是从镇上赶了不少路,一路风尘仆仆。
司机是个五十岁上下的汉子,皮肤黝黑,是常年在户外劳作的颜色,见了他们忙不迭地迎上来,嗓门洪亮,带着小镇人的淳朴热情:“李总,沈秘书,一路辛苦!咱这就往镇上赶,走高速的话,三个钟头能到,要是走省道,还能看看沿途的秋景,这会儿枫叶正红呢!”
后备箱“咔嗒”一声打开,沈然把行李塞进去,转身就看见李懿倚在车门边,微微垂着眼,指尖夹着支没点燃的烟。沈然皱起了眉,他已经不记得上次看到李懿吸烟是什么时候了,不管是公司刚合并那会儿,还是忙着今年上市,压力都要比现在大很多,他都没点上一支烟,不知怎的,他这时候拿出了一支,却没有要点燃的意思,只是夹在指尖,像是在寻求一种慰藉。沈然叹了口气,没多说什么,只是默默递了一瓶水过去。
风卷着李懿额前的碎发,露出光洁的额头,平日里锐利的眉眼此刻耷拉着,没了半分锐气,倒像个累极了的寻常人,卸下了所有的伪装和防备。
“上车歇会儿吧,路上还得三个钟头呢。”沈然低声说,语气里带着关切。
李懿没应声,把烟揣回口袋,停顿了两秒,又把烟扔进了车后方的垃圾桶内,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才弯腰坐进了后座。车门关上的瞬间,隔绝了外面的风,车厢里的暖气带着点陈旧的皮革味,熏得人眼皮发沉,昏昏欲睡。
司机是个健谈的,开着车还不忘搭话:“今年秋天来得早,咱这山里都落黄叶了,道边的桦树林子,还有小镇里的杨树林,黄澄澄的一片,好看得很!还有那枫叶,红得像火似的,好多城里人都特意来咱这儿看秋景呢!”
沈然强撑着应和几句,眼角的余光瞥见后座的李懿。他歪着头,呼吸轻浅,眼睫垂着,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睡得很沉。左手搭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蜷缩着,像是连抬手的力气都没了。
公文包被他抱在怀里,像个抱枕,紧紧贴着胸口,西装的袖口滑下去,露出腕骨上凸起的青筋——连日的高压工作,让他清瘦了不少,原本合身的西装都显得有些宽松了。
车驶上高速,窗外的风景渐渐开阔。稻田已经收割完毕,只剩下枯黄的稻茬,整齐地排列着,绵延向天际,像一幅铺展开的金色画卷。偶尔掠过几片桦树林,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天空,像水墨画里的笔触,苍劲而有力。阳光透过车窗,在李懿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唇色也淡,唯有眼下的青黑格外明显,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疲惫。
司机也是一位有眼力见的主儿,看着后排睡着的李懿,再看看沈然一直回复着手机信息,手指飞快地敲击着屏幕,显然也在忙着工作,经他委婉提醒,车厢里也就安静了下来,只剩下发动机的嗡嗡声和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静谧而安稳。
不知过了多久,李懿忽然动了动,眉心蹙起,像是被颠簸晃得难受,又像是身体不适。他睁开眼,眼底一片迷蒙,愣了几秒才看清窗外的景象,哑着嗓子问:“还有多久?”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刚睡醒的慵懒和疲惫。
“快了,李总,再有一个钟头就到镇上了,前面下了高速,走十几分钟省道就到了。”司机赶忙答到,像是获得某种特权,本想继续聊些什么,却瞥见李懿的脸色不对,便不再开口了。
李懿“嗯”了一声,没再说话,却没再阖眼。他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秋景,目光放空,连眉头都没力气皱了,眼神里带着点茫然和倦怠。
李懿打开了车窗,风从车窗的缝隙钻进来,吹得他额前的碎发乱晃,带着山间的清凉气息,稍微驱散了些许倦意。他抬手拨了一下额前的碎发,指尖却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
胃里隐隐传来一阵熟悉的绞痛,是老毛病了。他抿紧唇,悄悄按住腹部,指节泛白,用力按压着疼痛的部位,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连呼吸都放得很轻,怕牵扯到胃部的疼痛,身子往座椅里缩了缩,把脸埋进臂弯里,尽量放松身体,缓解不适。公文包硌着肋骨,有点疼,可他懒得动,只盼着这车能开得再快些,盼着到了镇上,能有片刻的安宁,好好休息一下。
沈然看着他缩成一团的背影,心里叹了口气,他知道李懿的老毛病又犯了。他从包里摸出瓶水递过去,又拿出常备的胃药,轻声说:“李总,要不要先吃一片缓解一下?”
李懿没抬头,从臂弯里伸出手,指尖碰到冰凉的瓶身,顿了顿才接过来。拧瓶盖的动作慢得很,手滑了一下,差点没握住,试了两次才拧开。他仰头灌了两口,水顺着喉咙滑下去,稍稍缓解了那股灼痛感,脸色稍微好看了些。
“谢了。”他的声音闷在臂弯里,含糊不清,带着点虚弱。
车窗外的夕阳渐渐沉下去,把天边染成一片橘红,绚烂而壮丽。秋风更烈了,卷着落叶打在车窗上,噼啪作响,像是在诉说着秋天的故事。后座的男人依旧缩着,像只倦极了的兽,在颠簸的车厢里,寻着片刻的喘息,卸下了所有的坚强和伪装。
三个钟头的路,漫长得像一个世纪。当车终于驶下高速,望见小镇轮廓的时候,李懿才缓缓抬起头。他望着远处炊烟袅袅的村落,望着夕阳下泛着金光的屋顶,望着田埂上牵着牛往家走的农户,眼底的疲惫里,终于透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弛,像是找到了片刻的归宿。
傍晚时,沈然看李懿恢复了些精神,脸色也好看了点,提议去司廿之前推荐的温泉山庄,想让李懿卸下一身的疲惫,好好放松一下。李懿本想拒绝,想直接去基地看看情况,可想到这阵子堆积的疲惫,想到董事会上的明争暗斗,想到胃里隐隐的不适,终是点了点头——这次立项批复顺利完成,也确实该松口气了,劳逸结合才能更好地推进后续工作。
山庄的大堂亮着暖黄的水晶灯,光线柔和地洒在地板上,映出晃动的人影,显得格外温馨。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香薰味,混合着木质的清香,让人瞬间放松下来,紧绷的神经也舒缓了不少。
女人们看见两个身形挺拔、气质出众的男人走进来,都忍不住回头打量,低声议论着什么,眼里带着惊艳。玉林正帮司廿办入住,听见吧台老板低声说“哇,哪儿来的大小伙,真帅!气质真好!”,玉林顺着老板的目光回头看去,忍不住立马扯着司廿:“快看,帅哥......怎么感觉有点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
司廿正低头刷剧,今晚到关键剧情,男女主终于要解开误会了,她漫不经心地迅速瞟了一眼,敷衍道:“嗯,帅。”心里还惦记着剧情,没太在意。
不一会儿,司廿猛地又抬起头,瞬间僵在原地,手里的手机都差点掉在地上——迎面走来的,不正是李懿和沈然吗?
李懿手里拿着手机,指尖在屏幕上快速滑动,微微皱着眉,像是在看什么重要文件,眉宇间还带着一丝未散的疲惫,却依旧难掩清隽的气质。他穿着一件藏蓝色的休闲装,领口松开两颗扣子,露出一小片锁骨,比平日里多了点随性,少了点距离感,多了几分生活气息。
沈然站在旁边,目光扫过来,一眼就看见了她们,还笑着挥了挥手,再看向身边低头看手机的李懿,沈然的眼神里带着点耐人寻味的打趣,像是在说“真巧”。
司廿心里“咯噔”一下,像被雷击中了似的,心跳瞬间加速,血液冲上脸颊,烫得惊人。她下意识低声自语:“李......懿!沈然!他们怎么会在这里?”声音都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连呼吸都乱了节奏。
玉林闻声,眼睛瞪得溜圆,兴奋地直跺脚,看看李懿,再看看司廿泛红的脸颊,捂着嘴偷偷笑:“这是孽缘,还是缘分啊?走到哪儿都能遇上!看来你们俩还真有缘分,哈哈哈哈哈哈!”
司廿狠狠瞪了玉林一眼,想反驳,却不知道说什么,只能红着脸低下头,手指紧紧攥着手机,指节都泛白了,连指尖都在微微发抖。她怎么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李懿,而且是在这样放松、休闲的环境里。早知道他要来,她就换个地方了,或者,至少换件好看点的衣服——她现在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和牛仔裤,头发随意地扎成一个丸子头,脸上连粉底都没打,跟平时在街道办上班没两样,显得格外随意,甚至有些不修边幅。
沈然拉着李懿走过来,李懿这才注意到眼前的两人,也愣了一下,显然也没料到会在这里偶遇。沈然先跟司廿打招呼,语气热情:“司廿,真巧,你也来这里了?”再转向玉林,笑着伸出手:“你好,上次没好好介绍,我是沈然。你是司廿的朋友吧?”他眼里的笑意藏不住,显然知道司廿准把他们的事说给朋友听了,也看出了玉林眼里的兴奋与好奇。
“我叫玉林,司廿的发小,从小一起长大的。”玉林大大方方地回握,眼神却在李懿和司廿之间转来转去,满是看戏的模样,“早就听司廿提起你们了,说你们是普深的大人物,今天一见,果然不同凡响,气质就是不一样!”
司廿攥着手机,语气有些局促,舌头都打了结:“李总,不知道你们也来,早知道......”话说到一半就卡住了——早知道就换个地方了?这话太直白,她没敢说;早知道就打扮一下了?这话更不好意思说。她只能低着头,耳根子发烫,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生怕自己说错话,在他面前出糗。
李懿看着她手足无措的样子,像只受惊的小兔子,眼睛红红的,脸颊也泛着红晕,顿了顿,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眼底的倦意里藏着点不易察觉的诧异,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柔和。他的目光落在她泛红的脸颊上,停留了两秒,又移开,没再多说什么,便往休息区走去,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拿出手机继续看文件,仿佛刚才的偶遇只是一个小插曲。
他周身的气质清冷,却还是吸引了不少宾客的目光,有人偷偷拿出手机拍照,也有人低声议论着他的身份,猜测着他的来历。
在玉林的帮忙下,沈然很快办好了入住,也大致了解了山庄的布局。
四人一起往3楼的住宿区走,李懿和沈然去了右边的高级房,司廿和玉林住左边的标准房——这是玉林公司发的福利,酒店和温泉山庄多有合作,互相赠送福利,促进创收。玉林知道司廿最近辛苦,特意拉着她一起来放松。
标准房间不算大,却很干净,带着一个小小的阳台,站在阳台上能看见远处的山林;李懿和沈然的高级房,视野更好,设备更丰富,空间也更宽敞。
玉林推着司廿往房间走,小声嘀咕,语气里满是兴奋:“你看他那样,长得是真帅,比电视里的明星还好看,身材也好,穿衣品味也棒,哇塞了,这气质,这身材!简直是理想型啊!司廿,你可得抓紧机会,这么优质的男人可不多见!”司廿没说话,只觉得后背发烫,总觉得有一道目光跟在身后,让她浑身不自在,脚步也不自觉地快了些,像要躲开什么,心里却又隐隐有些期待,矛盾得很。
进了房间,玉林迫不及待地想去泡温泉,拉着司廿一起:“走啊,泡温泉去!好不容易来一次,别浪费了这么好的福利,泡一泡解解乏,最近你跑数据也累坏了。”可司廿怕再碰到李懿,说什么也不肯出门:“你去吧,我有点累,想在房间里歇会儿,看看剧,放松一下。”她是真的有点累,连日来的奔波让她身心俱疲,可更多的是紧张——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李懿,尤其是在这样放松、私密的环境里,怕自己又会像上次视频那样,紧张得不知所措。
玉林没辙,只好自己去,临走前嘱咐她:“一小时后去餐厅集合,我帮你拿吃的。不许偷懒,必须来!正好看看能不能再偶遇李总,多接触接触嘛,嘿嘿嘿嘿嘿!”司廿点点头,目送玉林离开,关上门,瞬间松了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她走到阳台上,晚风带着山间的清凉吹过来,拂动她的发丝,也稍微平复了她狂跳的心脏。阳台对面是一片茂密的树林,夜色渐浓,树林里亮起点点萤火虫,像星星落进了人间,浪漫而静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