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司廿抱着她那份敷衍了事的报表,去普深交差。昨夜的宿醉让她状态欠佳,脸色发白,眼神也有些涣散,没跟沈然多寒暄,直接递给了沈然就准备离开——她实在不想碰到李懿,也不愿多跟他打交道,生怕又被他挑出什么毛病,挨一顿骂。沈然却把报表推了回来,笑着说:“这是李总直接交代给你的任务,还是你直接给他吧,我不好转交,免得他又说我办事不周到。”
司廿硬着头皮,深吸一口气,在心里给自己打气“别怕,骂就骂,反正我也习惯了”,然后伸手推开了李懿办公室的门,心里默默祈祷着李懿不在。运气还算不错,办公室里空无一人,她心里一阵窃喜,开心地把报表往桌上一扔,动作都轻快了不少,心里想着“终于交差了,赶紧溜”。
正准备转身溜之大吉,却没留意到身后的脚步声,迎面就撞上了刚进来的李懿,两人都吓了一跳,司廿手里的铅笔“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滚到了李懿脚边。
司廿瞬间脸红了,不是害羞,而是紧张和懊恼——她刚才扔报表那副敷衍的样子,肯定被李懿看得一清二楚!那股憋着坏的兴奋劲还没散去,就被正主逮了个正着,真是倒霉透顶,想逃都逃不掉。
“报表做完了?”李懿并没有责怪她的冒失,反而弯腰帮她捡起了笔,递给她,语气听不出情绪,依旧是那副冷冰冰的样子。
“哦!”司廿没好气地回复,声音小得像蚊子哼,接过笔攥在手里,指尖都有些发白。她有些心虚的脸红了,心里暗叫不好:这报表做得这么潦草,数据随便填填,字迹也歪歪扭扭,肯定全是问题,这下少不了要当场挨批了,说不定只会比之前骂的还难听,司廿吞咽吞口水,心脏跳到了嗓子眼。
李懿拿起桌上的报表,指尖翻过纸页,发出轻微的“沙沙”声,每一声都像敲在司廿心上。但只翻了两页,司廿就看到他脸色越来越沉,眉头紧紧蹙起,眼神里的寒意越来越重,周身的气压也越来越低,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突然,他“啪”地一拍桌子,声音不算大,却震得桌上的笔都动了,滚到了桌边,差点掉下去:“合着我特意叫你来,交代的要求,司小姐是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啊!”
司廿诧异,李懿的语气不是很凶,嘴角还扬起了笑意,可她仔细一看,这股哂笑散发着不好的轨迹,似是淡淡的一句:“你果然没让我失望”带着轻蔑和“早就料到会如此”的嘲讽感。
司廿的手心都有些潮湿了,“你这也叫报表?数据乱七八糟,前后矛盾,字迹潦草不堪,连自己的名字都写得歪歪扭扭,关键信息还填错了,你是在糊弄我还是在糊弄你自己?居民人数统计错了,诉求分类也混乱,这就是你花了一天时间做出来的东西?......沈然,进来一下!”
李懿显然被司廿气得不轻,连沈然也一起喊了进来,声音里都带着怒火,眼神里满是失望。
司廿被这阵仗吓了一跳,站在原地,手都不知道往哪放,指尖紧紧攥着衣角,手心已全是冷汗。
她无意间瞥到李懿的衬衫,突然又觉得既好气又好笑:气的是她本觉得这事无关紧要,李懿却搞得这么夸张,不就是一份报表吗,至于发这么大脾气;好笑的是,她今早看自己气色不好,特意抹了点粉遮遮黑眼圈,刚才撞到李懿时,粉全蹭到了他那件看起来就很昂贵的衬衫上,留下个淡淡的印子,像个滑稽的小爪印,破坏了他一身精致的穿搭。
李懿跟沈然低声交代了两句,让他重新整理这份报表,要求“重新核对所有数据,分类清晰,格式规范,下午下班前给我”,眉头始终紧锁着,没再看司廿一眼,显然是不想再跟她多说一句话,觉得多说一句都是浪费时间。
司廿看到李懿用红笔圈出的潦草字迹和错误数据,那些红圈又大又圆,格外刺眼,此刻比她的脸很红。李懿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看着她,语气里满是失望和斥责:“数据是猜的?对接人姓名错了三个?消防截止日期写的是去年的?你到底有没有认真看调查表,有没有把居民的诉求放在心上?我本以为你很了解居民,看来我想错了。”
李懿站起身,百叶窗缝隙漏进来的阳光刚好打在他脸上,一半亮,一半暗,气场强大得让人不敢直视。他冷冷地说:“司廿,普深不需要连基本责任心都没有的对接人,如果你做不好这份工作,大可以直说,没必要这样敷衍了事。”
司廿气得指尖发颤,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一半是气李懿的不留情面,话像刀子似的扎人,完全无视她兼顾街道办琐事的辛苦;一半是恼羞成怒,被戳穿敷衍的窘迫,混着真实诉求没被看见的委屈,一股脑涌上来。
她没敢争辩,怕一开口眼泪就掉下来,不等他们反应,头也不回地转身就走,脚步快得带起一阵风,连半分犹豫都没有,肩膀还在微微发抖,硬是把哭腔憋了回去。她偏不想在这个“时间暴君”面前示弱,更不想让他看笑话,哪怕心里再委屈,也不能掉一滴眼泪。
蹲在楼下的小吃摊旁,她点了三串烤肠,大口大口地啃着,滚烫的肉香混着辣味呛得她鼻尖发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嚼着嚼着,突然就想起父亲当年的遭遇:就因为报表上填错一个数字,被领导当着全科室的面骂得狗血淋头,最后丢了那份很体面的工作,那段时间父亲整夜整夜睡不着,烟抽得满地都是烟蒂,整个人都憔悴了不少。
心里瞬间又悔又气。她承认自己敷衍了格式、漏了数据,确实做得不够好,可报表里那些“光伏板挡农田采光,希望安装高度提高”“施工噪音怕惊着家里的老人,希望避开午休和夜间时段”“后期维护担心没人管,希望签订长期维护协议”等问题,哪一条不是她私下跟大家唠嗑时聊出来的,听他们吞吞吐吐藏在心里的实话,她就清楚,那些居民填的调查表,全是应付了事的场面话,根本不可能有一句真心的,她费了好大劲才套出来这些真实诉求,结果却被李懿全盘否定,只盯着她的错误骂,心里怎么能不委屈。
她更委屈的是,当时街道办一堆琐事等着她:张大妈的社保资料要补,社区义诊的医疗器械没到位,晚上还要组织广场舞比赛,她挤时间弄报表,累得头晕眼花,却落得一句“我本以为你很了解居民,看来我想错了。”他真是会挑她最不爱听的话来戳她,连一点理解都没有。
正越想越堵,胸口闷得发慌,手机震了一下,是沈然发来的消息:“司廿,你的报表我看了,里面反馈的居民顾虑很真实,也很关键,我已经整理出来发给工程部了,让他们在方案里重点规避这些问题。李总那边我帮你解释了,说你最近太忙,有点疏忽,他没再追究,你别往心里去。”
看到消息,司廿心里的火气消了大半,可心里又燃起了斗志。李懿的话虽冲,可确实没说错,她不该因为忙就敷衍,更不该让那些真实的问题被格式混乱的报表埋没。她偏要做好,在这个批评她的人面前挽回面子,让他看看自己不是没有责任心。
司廿咬了咬牙,在旁边的小卖部买了个新本子,快步跑回街道办拿出调查表复印件——本来是想请小王帮忙,所以复印一下,分分工,结果没用上。
她把调查表摊在桌上,逐行核对信息,逐字打磨表述,每个数据都反复查了三遍,生怕再出错;字迹依旧算不上工整,却再也没有随便划几笔应付,反而在每条真实问题后面,补了居民的具体诉求和家庭情况——“张大妈家有80岁老人,施工需避开12:00-14:00午休时段”“王大爷家农田离施工地近,希望光伏板安装高度提高半米”,一条条标注得清清楚楚。
忙到下午,她抱着新本子直奔普深,找到沈然,难得放低姿态请教:“沈然,麻烦你教教我,普深喜欢什么样的报表模式?李总重点看哪些数据方向?我重新做了一份,想让你帮我看看有没有问题。”
沈然没半点架子,拿出普深的报表模板,耐心跟她讲逻辑、划重点,从数据分类到格式排版,从诉求优先级到解决方案对应,一一拆解给她看,还帮她修改了几个表述不规范的地方。司廿听得格外认真,笔记记了满满几页,遇到不懂的就追着问,半点不敢含糊,眼神里满是专注。
等她终于打磨好一份格式规整、数据详实,还附了居民真实诉求和具体情况的报表时,早已过了李懿要求的时间。沈然看着她熬红的眼睛和脸上的倦意,忍不住提醒:“司廿,现在交上去,李总可能未必会再采纳了。”
司廿却摇了摇头,把报表揣进包里:“是我做得不对,该补救就得补救。他看不看是他的事,我得把该做的做好。”
她再次来到李懿办公室的时候,心里还有点虚,却还是硬着头皮把报表递了过去,小声说:“李总,之前那份报表我做得不好,我重新做了一份,您看看。”李懿接过报表,翻了两页,脸上的冷硬渐渐缓和,没再骂她,只在末尾写了个“阅”字,字写得方方正正,透着一股严谨。
司廿盯着那个字,悄悄翻了个白眼,心里嘀咕:你当这是老师改作业呢?还阅~可嘴角,却忍不住微微扬了扬——她知道,这简单一个字,是认可,也是她凭着一股劲挣来的体面,没白费她三个小时的功夫。
沈然接过合格的报表,示意司廿跟着他一起退出去。看到司廿气鼓鼓地走在前面,像只受了委屈的小刺猬,沈然在公司门口拉住了她,语气温和地说:“司廿,我知道你会气李总的态度,毕竟你不是他的下属,没必要受他的气,但也请你理解一下李总的难处。李总的父亲一直强调数据的准确性,因为数据差池,之前普深发生过一件特别严重的事。有个项目就是因为一个关键数据错了,导致施工方向完全偏离,不仅赔了好几百万,还伤了人,李老爷子为此自责内疚了很久,直接病倒了,住了好几个月的院。所以普深向来极其注重数据的准确性,容不得半点马虎,这也是李总对你要求严格的原因......最主要的,李总非常重视群众的真实想法,你又是街道办的,最了解居民内心的想法,所以他才很信任地把这份工作交给你,希望你能把群众的想法真正呈现出来,避免项目推进时出现矛盾......没错,他是商人,但他是一个有良知的商人,不是别人误以为的那种只认钱的资本家,他做项目也是想真正为当地做点实事。”
司廿噘着嘴,听了沈然这番话,心里的火气消了不少,也觉得自己之前确实有点不走心,太敷衍了,心里也有点气自己——怎么就不能认真点呢?明明三个小时就能做好的。
虽然李懿的态度确实不近人情,说话太伤人,但她认真看了调查表后发现,大家的想法根本不是她想当然的那样,有不少居民其实是支持项目的,只是担心后续的环保和维护问题,这些都是她之前没注意到的。她也稍微意识到,做这件事并不是毫无意义的——她一直自诩了解群众的心声、懂大家的想法,可通过这次整理报表,她确实发现了自己的不足和骄傲,有些事情光有热情不够,还需要足够的耐心和责任心。
沈然见司廿没有反驳,只是低着头,知道她大概听进去了一些,便接着说:“司廿,李总接下来可能会让你再协助他完成几份报告,这对于项目能否成功落地十分重要,所以......希望你能用心配合一下,毕竟,我们更相信你的能力,也知道你跟居民打交道有一套。”
沈然说完这话,一直观察着司廿的神情,看到她嘴角微微压着笑意,继续说道:“他工作非常忙,一天要开好几个会,要顾及的事情也多,没办法兼顾到每个人的情绪,说话直了点,你别往心里去。另外,李总这个人向来不爱多管闲事,还有严重的洁癖,平时连别人用过的杯子都不会碰,是不可能让一个喝醉酒的女人上他的车的,你昨天......”
“不是,等会儿......”司廿突然打断了沈然的话,眼睛瞪得大大的,“喝醉酒的女人”这几个字像重锤一样砸在她头上,让她瞬间清醒了过来,酒意和倦意都消失得无影无踪!“不是吧,昨天晚上送我回家的,不会是你们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