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东方的天际线泛起一抹淡淡的鱼肚白,像被晕开的白墨,小镇裹着一层薄薄的秋霜,银白一片,晨雾里飘着早点铺油条的香气,混合着冷空气的清冽,冷冽的空气吸进肺里,带着点清苦的草木味,提神醒脑。李懿就已经到了司廿家楼下,身影挺拔地立在晨光里。
他立在一辆乌黑发亮的奔驰旁,车身在晨雾里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流畅利落的线条自带浑然天成的贵气,与周遭早市的烟火气格格不入。指尖捏着个单薄的白色塑料袋,里面裹着两根刚出锅的油条——是沈然特意备的,说司廿晨起爱啃这个。
他本想让沈然送来省心,又怕耽误走访行程,终究还是亲自拎着,指尖刻意避开袋口,仿佛那点热气与油星都是对他精英体面的冒犯。可袋子上的油星还是不小心沾在他深灰色西装的袖口上,格外显眼,像洁白的画布溅了点墨。
他时不时用指尖蹭一下,像在拂去什么碍眼的东西,眉头微蹙,眼神里藏着点不易察觉的嫌弃——他向来注重仪表,容不得半点瑕疵,这油渍让他相当不舒服。要不是车内备着替换的衣物,他恨不能当场把油条丢进垃圾桶。
司廿家楼栋就在小区主干道旁,围墙外正巧是个早市,此刻早已人声鼎沸。挑菜的大妈、吆喝的小贩、推着车赶路的住户,来来往往的人群把窄窄的主干道挤得热闹非凡,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清晨的鲜活气。
李懿没料到早市会这么喧闹,往来行人的目光时不时落在他身上——一身笔挺西装与周遭的烟火气格格不入,让他有些不自在。他收回目光,望着司廿家楼栋的方向,不自觉地加快了指尖蹭袖口的动作,心里盼着司廿能早点出现,好结束这略显局促的等待。
司廿昨晚熬了会儿夜,把所有供应商的信息又重新梳理了一遍,发现了一些新的线索,重点标注了每家的可疑之处和需要核查的要点,笔记本上写得密密麻麻。今早起得迟了些,匆匆洗漱完,连早饭都没顾上吃。她揉着惺忪的睡眼,打着哈欠,慢悠悠晃下楼,眼角还带着点未褪尽的红血丝,像刚睡醒的小猫。
刚下到楼梯口,一眼就瞧见了那抹熟悉的身影。这画面落在她眼里,冲击力实在太强——精致的西装,昂贵的车,这样一个像是该在五星级酒店吃营养配餐的精英,此刻却站在她家楼下防盗门口,两根手指掐着一袋冒着热气的油条,手臂伸出老远,眉头微蹙,安安静静地等着她这个总出小状况的姑娘。她张大嘴巴,愣在门口,半天没说出话来,连打哈欠的动作都僵在了半空,眼里满是惊讶。
李懿听到脚步声,抬眼望过来,看到司廿这副模样,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快得像流星划过夜空,转瞬即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他走进门栋,迅速把油条塞到她手里,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催促:“这是沈然买的,刚出锅的,在楼里赶紧吃吧,外面风大。吃完再上车,还有五分钟时间,别耽误了行程。”
说话时,他没看司廿,眼睛一直盯着手里的油条袋子,小心翼翼地避着,生怕油星再沾到身上——那西装是定制的,沾了油污很难清理,他向来爱惜衣物。司廿见状,赶紧掏出一张纸巾,李懿毫不犹豫的接过来,仔仔细细的擦了擦手上的油污。
“谢......谢谢李总,正好我没吃早饭。”司廿回过神,赶紧道谢,手指触到温热的油条,一股香气扑面而来,勾得她肚子咕咕叫起来,饿得更厉害了。她顿了顿,又想起什么,小声问:“呃,您等等......您要尝尝不?挺香的。”说着,捏着袋子口,轻轻晃了晃,眼里带着点试探,像在分享宝贝的孩子。
李懿的嫌弃都写在了脸上,眉头皱得更紧了——他向来不喜欢油腻的东西,一来觉得不健康,二来也受不了那股子油腥味,总觉得黏腻得慌。“这种高油高脂的食物,对身体不好,用的都是......”他刚想把话说完,就被司廿打断了。
“好啦好啦,别说了,再说我都吃不下了!”司廿赶紧把袋子往自己跟前拉了拉,语气里带着点小小的娇嗔,像在跟长辈撒娇,“我自己吃就成,谢谢李总!”她也就是客气一句,见他这模样,怕自己也跟着没胃口,不去纠结油条算不算健康饮食,先填饱肚子才是要紧事。
她吃得很快,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偷吃东西的小松鼠,嘴里塞得满满的。手指捏着油条,上面的油沾到了指尖,她也没在意,只顾着往嘴里塞,吃得不亦乐乎。
李懿在旁边站着,双手插在裤子口袋里,静静地看着她,眼神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柔和。好几次想开口让她慢些吃,别噎着,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觉得多管闲事;手抬到半空,想帮她递张纸巾,又悄悄收了回来,轻轻搓了搓刚才捏过袋子的手指——倒像是自己也沾了油似的,格外不自在,透着点笨拙的拘谨。
司廿察觉到他的动作,疑惑地看了他一眼,不明白他怎么这么嫌弃油条,心里有点好笑。她没多想,把最后一口油条塞进嘴里,小心翼翼地把塑料袋叠好,扔进路边的垃圾桶,动作轻柔,生怕碎屑掉出来。又从包里掏出块手帕——淡粉色的底,上面印着一棵盛开的樱花树,花瓣粉嫩,角落还绣了只圆滚滚的小猫,模样十分可爱,透着少女心。她仔仔细细擦了擦手,连指缝都没放过,动作轻柔又认真,带着点小洁癖。
李懿朝右边侧了侧头,示意她上车。司廿下意识走向后排车门,手刚碰到车门把手,又抬头看了看他,见他正扶着主驾车门,无奈地朝她这边瞥了一眼,眼神里带着点“你怎么这么不懂事”的意味,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赶紧收回手,识趣地坐进了副驾,脸颊有点发烫,像做了错事被发现似的。
她猜李懿路上多半要聊走访的事,坐副驾确实更方便沟通,也更显尊重。刚坐稳,李懿就侧过头提醒她:“系好安全带。”他的声音很近,带着点温热的气息,拂过司廿的耳畔,让她的耳尖微微发烫,像被小火苗轻轻烫了一下。
司廿立刻伸手去拉安全带,脸颊有点泛红,带着点紧张。可那安全带像是跟她作对似的,拉了一下没动,再使劲拽,还是纹丝不动,卡在里面出不来了,像是故意跟她较劲。
许是紧张,又许是不常坐小轿车——小镇地方小,交通便利,平日里出行不是靠公交车,就是走路或骑电瓶车,根本用不着开车——她这会儿有些窘迫,手不自觉地摸了摸后脑勺,又尴尬地捏了捏后颈,耳尖红得更厉害了,连呼吸都变得有些急促,像只手足无措的小兔子。
李懿看着眼前这位总会出点小状况的姑娘,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像春风拂过湖面,漾开浅浅的纹路,带着点无奈的笑意。他没说话,只是抬了抬下巴,声音放得很柔,像怕吓到她似的:“安全带带缓冲机制,别太用力,轻拉一下试试。”
司廿愣了愣,照着他说的,指尖松了松力道,果然安全带顺畅地抽了出来,像被解开了束缚。她手忙脚乱地扣卡扣,却半天没对准位置,急得鼻尖都冒了点汗,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沾住,贴在皮肤上。
李懿看着她手忙脚乱的样子,眼底闪过一丝无奈的笑意,却没再插手,只静静等着她自己扣好,给她足够的空间。司廿扣上卡扣的那一刻,长舒了口气,像完成了什么艰巨的任务,脸颊红扑扑的,小声说了句:“谢谢李总,我......我不常系安全带。”
李懿没接话,发动车子前,习惯性按了下中控台的胎压监测键——这是他跑长途的老习惯,半点疏漏都容不得,凡事都要做到万无一失。屏幕上瞬间跳出四个胎压数值,右后胎的数字却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下掉,红色报警提示紧接着弹出来,刺得人眼发紧。
他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像被浓云罩住,眼底翻涌着压抑的戾气——向来掌控全局的他,最容不得这种被人算计的失控感。二话没说解开安全带,长腿一迈就下了车,动作利落得不带一丝拖沓,每一步都透着隐忍的怒火。
司廿的目光像雷达似的紧紧跟着他的身影,心里莫名发慌。只见他半蹲下身,指尖顺着胎壁轻轻拂过,动作带着惯有的细致,指腹刚触到一道冰凉的划痕,眉头瞬间拧成了川字——那道口子又深又长,胎壁已被划透,气漏得干干净净,连轮毂上都沾着点新鲜的橡胶碎屑,一看就是某个家伙刻意为之。
他起身绕车身走了一圈,引擎盖、车门锁都没被动过的痕迹,显然对方目标明确,就是冲着耽误行程来的。15分钟,不过是他等司廿的间隙,趁着早市人流杂乱就敢动手,不仅摸透了他的行程,还把主意打到了司廿家楼下——这不仅是挑衅,更藏着对项目、对他们安全的潜在威胁。转身回到驾驶座,他踩住刹车,指尖按向启动按钮,车子却只发出一阵沉闷的“嗡嗡”声,仪表盘闪了两下便彻底暗下去,像突然失去了生机。
“电瓶也被动了手脚。”他低声骂了一句,尾音裹着即将喷发的火山般的怒火,指节因用力攥拳而泛白。这绝不是巧合,是有人故意针对他们——先划车胎、再松电瓶接线,就是要把他们困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搅黄今天的供应商走访。而走访是项目供应链风控的关键一步,耽误不得,司廿也因他的项目被卷入这种阴暗手段,这份憋屈与责任,让怒火更添了几分灼人。
他捏着手机,指尖用力得泛白,指节分明的手因怒极而微微紧绷。犹豫两秒,还是拨通了沈然的电话,语气冷得像冰,没有一丝温度:“车胎被划了,电瓶也废了。你联系市区的修车厂,下午走访结束后过来拖车。”
电话那头的沈然大概是急了,语速飞快地说着什么。李懿耐着性子听了两句,强行压下心头的火气,声音沉了几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你盯紧总部那边,别让他们钻了空子。这边我们自己想办法,晚点项目现场见。”
挂了电话,他迅速把散落的文件、电脑塞进公文包,拉链拉得飞快,带着点无处发泄的烦躁;又从后备厢拿出一件备用外套换上,避开袖口的油渍,每个动作都藏着未散的怒气,却又刻意维持着最后的体面。转过身,对上司廿的目光,他紧绷的下颌线稍稍柔和了些,眼底的怒火被强行压下,掠过一丝歉意——他本想顺顺利利推进工作,却让她平白卷入这种麻烦,声音也放轻了,带着点安抚:“抱歉,没料到会出这种意外。”
司廿早从他的电话里听出车子没法用了,眼珠子转了转,像灵动的小鹿,忽然有了主意,眼里瞬间闪着光,像发现了新大陆似的,满是兴奋。“李总,我有个想法!”她身子往李懿这边倾了倾,声音里满是雀跃,连带着眼睛都亮了起来,像盛满了星光。
“哦?什么想法?”李懿抬眼看向她,眼底的戾气尚未完全散去,却带着点疑惑,想知道她能有什么好办法。
“小镇就这么大,去一个地方打一次车,又浪费时间又不划算。”司廿越说越兴奋,语速也快了起来,像倒豆子似的,“咱们要去的地方都规划好了路线,我有个‘坐骑’,特别适合驰骋在小镇的大街小巷里。您这车不一定能停在每个地方,那些窄巷子也未必能开过去,我的‘坐骑’保准让您满意,又快又方便!”
李懿觉得她说得在理——她比谁都熟悉小镇的路,按她的法子走,或许真的可行,总好过困在这里任由对方得逞强。他看了眼手表,时间确实不早了,强行压下心头的躁郁,点了点头,做出了妥协:“行,抓紧吧,别耽误了走访。”
“您等我五分钟,我马上回来!”司廿兴冲冲地跳下车,往家里跑去,脚步轻快得像只小鸟,裙摆都跟着飞扬起来,满是活力。
李懿也下了车,靠在车身上,望着她跑远的方向,阳光渐渐驱散了晨雾,落在他身上,却没暖透心底的寒凉。他拿出手机,又给沈然打了个电话,低声交代了些事——让他查查车胎被划是不是那些供应商搞的鬼,毕竟他们要去走访的几家,都不是善茬,手段说不定就这么下三滥。“重点查刘总,他昨天就知道我们今天要去”,语气里带着笃定的寒意,显然心里已有了怀疑对象。
挂了电话,他看着瘪下去的车胎,眼底闪过一丝冷光——这阴损手法,跟上次董事会上李宏那阴恻恻的语气,倒有几分相似,看来背后是有人在合伙使绊子,这场较量,怕是躲不过了。
李懿想到这里,嘴角突然勾起一个冷冽的弧度。此前只隐约察觉有人暗中阻挠,像拳头打在棉花上,憋闷又无处发力;如今线索渐渐收拢,刘总的急功近利、李宏的怀恨在心,两股势力搅在一起,反倒让他摸中了靶心。
那种无的放矢的急躁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胸有成竹的踏实,甚至掺着点隐秘的兴奋——对付这种阳奉阴违的算计,他有的是法子。董事会上的隐忍、项目推进中的退让,不过是顾全大局的蛰伏;现在他们主动露出破绽,他怎能让对方的“努力”白费。
正想着,就看见司廿远远地骑着辆粉色的电瓶车过来,车把上还挂着个崭新的白色头盔,车身上贴着几个可爱的卡通贴纸,粉粉嫩嫩的,一看就很有少女心。他一只手垂在身侧,另一只手扶着车顶的动作僵在原地,眼神里满是惊讶,显然是没料到她口中的“坐骑”竟然是这个,亏她想得出来!
司廿瞧着他这副目瞪口呆的模样,忍不住坏笑起来,放慢车速,稳稳地停在他面前,拍了拍电瓶车的坐垫,满脸自信地介绍:“李总,隆重给您介绍一下,这是‘甜甜’,我的宝贝坐骑!”
李懿走到司廿面前,语气坚定,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我来打车!”他实在没法想象,自己穿着一身定制西装,跟司廿一前一后坐在这粉色的电瓶车上,穿梭在小镇的巷子里——那也太不像样了,传出去还不得被人笑话,更重要的是,他无法说服自己放□□面,本能地抗拒。
司廿哪能放过这个机会,赶紧挡在他身前,张开双臂拦住他的去路,像只护着自己领地的小兽,带着点倔强:“李总,您给我个机会呗!咱们就骑‘甜甜’去第一个目的地,要是能提前五分钟到,今天就听我的;要是迟到了,接下来都按您的意思来,我绝不犟嘴!”
说着,她还举起右手,做了个发誓的动作,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他,满是祈求,像只可怜巴巴的小兔子,让人不忍心拒绝,心软得一塌糊涂。
这招倒真管用。李懿看着她这副模样,又看了眼手表,长长舒了口气,心里做了番激烈的斗争——一边是对体面的执着,一边是不想让对方的算计得逞、不想耽误行程的迫切,最终还是妥协了,像是做出了巨大的牺牲。他走向那辆叫“甜甜”的电瓶车,一脸视死如归的表情,一步跨了上去,动作带着点僵硬。
因为腿长,他的两条腿只能远远地伸开,脚尖点着地,像只搁浅的鹤,模样十分滑稽。他拿起车上的,犹豫了一下,还是戴在了头上,黑色的发丝从边缘露出来,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深邃的眼睛,透着点无奈。“还不快走?没那么多时间耗着,你来骑,我没骑过这个。”
司廿心满意足,朝他比了个大拇指,露出招牌式的笑容——那笑容暖得能融了春天的冰,像微风似的,轻轻吹进李懿心里,让他那点不情愿也淡了些。她熟练地操作着,双手握住车把,点了点头,像是在给自己打气,脚下轻轻一蹬,电瓶车就缓缓动了起来,平稳地往前行驶,接着便提高了速度。
李懿双手紧扣车尾把手,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青筋隐现,刻意将身子往后撤了撤——他比司廿高出大半个头,即便刻意保持距离,鼻尖仍绕着她发间淡淡的茉莉香,像小镇清晨未散的雾,清浅却缠人。发尾被风卷着,偶尔扫过他的脖颈,那点温热的触感顺着神经蔓延,让他呼吸微顿,指尖攥得更紧,连耳根都悄悄染了浅红,偏要故作镇定地将目光投向路边的灌木丛,掩饰心底的慌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