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就这样出发了。
司廿骑得很快,风刮过路边的灌木丛,带着淡淡的草木香,叶子在风里轻轻跳着舞,发出“沙沙”的响声,像是在为他们伴奏,悦耳动听。她的长发被风吹得飘起来,发尾时不时扫过李懿的脖颈,带着点温热的触感,像羽毛轻轻搔刮,拨乱了李懿的心绪。
他的身体瞬间僵硬,呼吸都变得有些不平稳,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赶紧把头偏向一边,试图掩饰自己的失态。
直到司廿突然刹车,轮胎摩擦地面发出轻微的声响,他才回过神来,赶紧伸出脚撑住车子,避免摔倒,动作还算稳当。“李总李总!咱们提前六分钟到的!”司廿开心地回头,眼睛亮得像天上的星星,语气里满是炫耀,带着孩子气的得意,“你看,才用了十分钟,比开车方便吧?我就说‘甜甜’很厉害的!”
李懿摘下头盔,露出的脸颊泛着点淡淡的红晕,不知是被风吹的,还是别的原因,耳根也透着点薄红。他轻轻咳嗽了一声,声音也比平时轻了些,带着点不自然:“是,是挺快的,就是腿有点酸。”他的大长腿蜷缩了一路,确实委屈坏了,此刻伸展了一下,才觉得舒服些。
司廿瞧着他那无处安放的大长腿,李懿冰冷的眼神也抑制不住她心里的欢喜,笑着说:“那咱们说好的,接下来就靠‘甜甜’啦!”见李懿无奈地点头,她更是手舞足蹈,像个得到糖果奖励的孩子,开心得不得了。
两人一前一后往供应商的厂子走,不知什么时候,司廿肩上的包,已经悄悄到了李懿手里——他拎着包带,手指修长,动作稳稳的,像是做过无数次这样的事,自然又熟练。司廿也是走了一段路才发现,想要拿回来,李懿却淡淡地说了句:“我拿着吧,你专心看路。”语气不容拒绝,带着点霸道的温柔,她只好作罢,心里却暖融融的,像被暖阳包裹着。
这家供应商的厂子在城西的一个偏僻角落,周围有些荒凉,门口摆着两个巨大的铁桶,里面装着些废弃的钢材,锈迹斑斑,透着陈旧的气息。院子里堆着不少建材,乱七八糟的,显得很杂乱,毫无章法。门口的保安室里,一个保安正靠在椅子上打盹,嘴角还流着口水,睡得香甜,完全没察觉到有人进来。
李懿和司廿走进院子,一个穿着蓝色工装的男人迎了上来,态度算不上热情,只是淡淡地问:“你们找谁?”语气里带着点疏离和不耐烦。
“我们找刘总,提前约好了。”沈然之前已经打过电话预约,李懿直接表明来意,语气平淡,没有多余的寒暄。
“刘总在忙,你们先去会议室等吧。”工装男人指了指不远处的一栋小楼,语气敷衍,说完就转身走了,连门都没帮他们开,显得格外无礼。
两人只好自行走进小楼,寻到会议室。房间靠阴面,窗还敞着,穿堂风裹着深秋的凉意灌进来,吹得人浑身发冷,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司廿紧抱着自己的保温杯,指尖攥得发白,试图从杯身汲取一点暖意。等李懿落坐,她快步上前把所有窗一一关好,挑了张与李懿隔一席的椅子坐下——刻意拉开的距离里,藏着点不易察觉的局促。
会议室里出奇地安静,没有任何人接待,只有墙上的时钟滴答作响,每一秒都显得格外漫长。司廿渐渐有些不耐烦,分明感受到了对方刻意晾着的敌意,心里像堵了块石头。
李懿倒沉得住气,安安静静坐在椅上,双手交叉搁在桌前,眼神里的严肃与锐利,像能穿透人心。混迹谈判桌多年,他怎会不懂这伎俩——在这些人眼里,他本就是“来者不善”,故意拖延,无非是想先给个下马威,抢占主导地位。
整整二十分钟,墙上的时钟转了半圈,秒针的滴答声像在无声倒数。会议室的门突然被“砰”地一声推开,一个满脸横肉的男人走了进来,肚子圆滚滚的像揣了个皮球,身上的花衬衫扣子没扣全,露出里面油腻的肥肉,瞧着格外不雅。身后跟着两个壮汉,身材高大魁梧,块头大得快把门框堵住,脸上带着煞气,眼神凶狠,一看就不好惹。
男人把一叠报价单往桌上重重一拍,“啪”的一声响,震得司廿手里的保温杯都轻轻晃了晃,里面的热水溅出几滴,烫得她指尖微微发麻,一阵刺痛顺着指腹蔓延开来。
“哎呦,李总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有失远迎啊!”他嘴上客套着,脸上挤出油腻的笑容,伸出胖乎乎的手想跟李懿握手,掌心的肉堆在一起,显得格外厚实。
李懿却没任何反应,只是淡淡地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丝毫温度,像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人。那只胖乎乎的手僵在半空,空气里弥漫着尴尬的气息,凝固不动。男人脸上的笑容也僵住了,讪讪地收了回来,双手在身前搓了搓,试图掩饰自己的窘迫,缓解尴尬的氛围。
“刘总客气。”李懿头都没抬,目光落在桌上的报价单上,也没跟他客套,语气平淡却带着股不容置疑的劲儿,“大家时间都宝贵,咱们开门见山,你的条件是什么?”他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却像冬日里的冰,透着刺骨的冷,让人不寒而栗。
见李懿这么“拽”,完全不把自己放在眼里,刘总身后的两个壮汉立刻往前迈了一步,拳头攥得咯咯响,指节泛白,眼神凶狠地盯着李懿,像是要动手,气氛瞬间紧张起来,剑拔弩张。司廿心里一紧,下意识地往李懿身边靠了靠,握着保温杯的手更紧了,指节都泛白了,那杯热水像是一个武器,做好了随时应对突发状况的准备。
刘总赶紧抬手拦了下来,那两人又退了回去,眼睛却还死死盯着李懿,像两只盯着猎物的狼,随时准备扑上来,眼神里的凶狠丝毫未减。“别冲动,都是朋友,有话好好说。”刘总脸上堆着笑,语气却带着点威胁,像在暗示什么,话里有话。
他慢慢坐下,屁股把椅子占了大半,椅子都显得有些拥挤,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李懿,满脸都是算计——相由心生,司廿只觉得这人瞧着就阴险狡诈,让人反胃,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很不舒服。
“李总是爽快人,那我也不藏着掖着了。”刘总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水顺着嘴角流下来,他用袖子随意擦了擦,显得很邋遢,“这小镇的建材供应,我包了!别人报多少,我比他低两成——但有个条件,得先付一半定金,我才肯供货。”
他说着,手指在桌上敲了敲,发出哒哒的声响,满是得意,像是吃定了李懿——他早就得到了普深的内部消息,笃定李懿急于推进项目,离不开自己的供应,有他卡着关卡,所以才敢如此狮子大开口。
连司廿都深刻感受到了他要吃独食的霸道模样,吃相难看至极。她凑过去看了眼报价单,上面的内容含糊不清,明显是故意糊弄人,根本没有诚意。“你这上面的‘钢材型号’写得不清不楚,报价也乱七八糟的!明摆着欺生啊!”她忍不住开口,声音带着点愤怒,脸颊涨得通红,像熟透的苹果,攥紧的拳头抵在桌沿,却没有往前冲的动作,只是眼神里满是不满。
刘总狠狠瞪了她一眼,眼神像刀子似的,恶狠狠地斥道:“小丫头片子懂什么?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吗?跟我耍横?李总都得给我几分面子!你算个什么东西?”他的声音又粗又响,震得人耳朵发疼,带着股蛮横的气焰。“不信咱们就试试——你们要是能从外面搞到材料,我刘某人佩服;但我倒要看看,你们能不能给我运进来!”刘总拍着桌子,语气里的威胁像针似的,扎得人心里发紧:“这工地到时候能不能开得了工,还不是李总现在一句话的事儿!”
他现在连装都懒得装了,语气多了几分轻蔑,带着施舍的意味,“要么按我报的价,先付定金;要么你们自己想办法从外地调。”他斜眼瞥向低头不语的李懿,见对方没作声,料定自己占了上风,满脸横肉挤在一起,像是能拧出二两油,嘴角勾起阵阵奸笑,带着算计的得意,“冬天路一冻,我不发话,我看谁敢运进来!到时候耽误了工期,损失的可是你们普深!”
司廿气得胸口起伏,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却强压着怒火,声音又急又亮,带着股不服输的冲劲:“你这叫敲诈!上周你给隔壁粮站报的价明明比这个低一半,当我没打听啊?”她抬手从包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是粮站王会计昨天给她的,上面记着刘总给的实价,“白纸黑字写着呢,你还想抵赖?你这是明晃晃欺负外来企业!”
她眼神清亮,没有丝毫躲闪,像淬了火的钢,带着坚定,“普深这次来,是带着帮乡镇发展的项目来的,这是省里都盯着的重点项目!你在这里搞□□那一套,是欺行霸市,是目无法度!”她语速快得惊人,脸红得像熟透的苹果,眼里的火比煤炉里的焰苗还旺,连呼吸都带着股子冲劲,完全没了平时的怯懦,像只被逼到绝境奋起反抗的小兽。
李懿正在翻供应商资质文件的手顿住了,闻言抬眼望去——只见司廿梗着脖子,紧攥着拳头,指节泛白,平时那点散漫劲儿全没了,浑身都透着股不肯退让的倔强。窗户似乎有阳光照进来一般,落在她身上,给她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显得格外耀眼,像自带光芒。他心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这个姑娘,比我想的更有勇气,也更有韧劲。
司廿攥着桌角的手都白了,指节因为太用力已经有些发麻,刚要继续开口反驳,手腕却被一只微凉的手轻轻按住——是李懿。他的掌心带着点微凉的温度,力道不重,却让司廿瞬间定住了神,所有的怒火像是被瞬间浇灭了一半,冷静了不少。
李懿缓缓站起身,手里捏着张叠得齐整的A4纸,动作沉稳。他的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半分多余的声响,可整间屋子的气压却跟着沉了下来,连窗外的风都似停了,空气里弥漫着压抑的气息,让人喘不过气。
他走到刘总跟前,把纸一张张铺开,整齐地摆放在桌上,动作有条不紊,指腹轻轻点在“环保资质过期”那行字上,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像落在石板上的雨,带着穿透人心的力量:“贵司的环保证,去年三月就到期了,至今未补办。刚才刘总说‘李总给面子’——不知是哪个李总,会给一个违法经营的企业面子?”
刘总盯着桌上的这些“罪证”,脸上的神色有些扭曲,却还强撑着不肯垮掉,喉结剧烈地动了动,额头上瞬间冒出细密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花衬衫的领口都浸得发潮。
他攥着桌沿的手青筋直跳,眼神躲闪着不敢直视那些文件,思索片刻后,嘴上还在硬撑:“李总啊......你怕是误会了......环保证我早就提交补办材料了,只是流程没走完,还没办下来而已!我们也没办法啊。”说到最后,语气里甚至带着点戏谑。
他说着就想起身往后退,试图拉开距离找补,李懿的手却轻轻按在了他的肩膀上,力道不大,却像压了块沉石,让他怎么也站不起来,像被钉在了椅子上,动弹不得。那点强撑的嚣张瞬间泄了大半,只剩下色厉内荏的慌乱,嘴角的肌肉都在微微抽搐。
“误会?”李懿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眼神里满是嘲讽,带着点不屑,“要不要我现在打12369,让环保监管部门来评评理,看看他们给不给刘总这个‘误会’面子?”
刘总额角的汗越来越多,顺着脸颊往下流,滴落在衣服上,留下深色的痕迹,嘴里却还硬撑,不肯认输:“切,你个外来的,在我这里耍威风,你......你吓唬谁呢!我看他们来了,是想着你还是想着我!我......我跟你们李宏......”话没说完,李懿又递过去三张复印件,是他给隔壁厂的报价单,上面的价格比给普深的低了足足三成,证据确凿,容不得他抵赖。
“哼,政府的办事员就在这里,你这话说的好像各部门会有意偏袒你。”刘总抬眼看了看司廿,神情更加扭曲了。李懿慢悠悠补充道,语气平淡却带着致命的杀伤力,像一把藏在暗处的刀,“哦,对了!这些是我昨天让秘书从行业公示平台和合作商反馈里整理的,还有你这些年低价垄断、排挤同行的交易记录——要不要我现在念给你听听?让你的这两位‘保镖’也听听,他们的老板是怎么靠不正当竞争霸占市场的?”
见刘总额头已布满了细汗,脸色惨白,李懿乘胜追击,又摊开几页更为厉害的证据——是刘总违规堆放建材、被居民投诉的记录,一笔笔都记得清清楚楚。
“刘总,您看看,这些要是都交上去,您这厂子怕是得停业整顿吧?哦,对了,忘记说了,还好你提到李宏,你看看关于你们的往来记录。哦,对了,这还有我不方便说出口的东西......刘总自己看吧!”李懿从最下面抽出几张纸,递给刘总,刘总看到这些够他进去待上一阵子的证据,脸色更加狰狞,手都开始发抖了,眼神里满是恐惧。
“李宏?”
司廿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心里像被投进一颗石子,瞬间泛起层层疑惑的涟漪。可眼下的场面容不得她细想,整个人都被李懿身上那股不动声色的锐利震住了——原来他先前说的“准备吵架”,根本不是像她刚才那样跟刘总耍嘴皮子的意气之争,而是早把对方的七寸死死攥在了手里,从头到尾,打的都是一场有备而来的仗。
她盯着桌上那几张轻飘飘的纸,满心不解:到底是什么东西,竟能让刚才还嚣张跋扈的刘总,露出这般魂飞魄散的惊恐神情?
旁边的壮汉见老板落了下风,又要往前冲,想动手挽回局面,司廿也握紧了水杯,撇了眼距离。李懿头都没回,只淡淡扫了他们一眼。那眼神像寒冬里的冰棱,带着股慑人的劲儿,让两个壮汉瞬间僵在原地,不敢再动,气势全无。
刘总赶紧喝住手下:“别动!都给我站住!”他的声音发颤,哪里还有刚才的嚣张气焰,像泄了气的皮球,手忙脚乱地把桌上的文件往怀里拢,像抓着救命稻草似的,生怕被别人抢走,“李总,好说好说,您高抬贵手,以后有用得着的地方,您只管开口!”说完,忙起身,带着那沓证据,匆匆往门口走,脚步慌乱却没失态,临出门前还不忘回头撂下一句,“我这里还有李宏其他的东西,或许李总会感兴趣,我到时联系您秘书!”语气里满是讨好和畏惧。
看着刘总狼狈离去的背影,司廿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心里的一块石头总算落了地,松了口气。刚才的紧张和愤怒,此刻都化作了畅快,像夏日里喝了冰镇汽水,舒爽不已。司廿端起手里的保温杯,喝了一大口,大喊一声:“爽!”
她跟着李懿走出厂子,阳光落在身上,暖得人心里发松,驱散了刚才的压抑。她忍不住侧头看李懿,眼神里满是崇拜,像粉丝看偶像一样,连嘴角都跟着翘起来,眼里的光芒藏都藏不住,亮晶晶的。
李懿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耳根微微泛红,像被染上了胭脂,却没避开她的目光,嘴角悄悄弯了弯——那笑意浅得很,像湖面上的涟漪,轻轻荡开,眼尾的卧蚕也跟着显出来,添了几分温软,少了平时的冷硬。他的眼眸亮得很,似盛着山涧最清的泉,清澈透亮,连周遭的风都似温柔了些,把刚才的戾气全拂散了,变得柔和。
司廿看愣了,好半天才回过神,脸颊有点发烫,像被阳光晒过似的,带着点热意。她赶紧抬手把散落的长发拢起,从包里拿出一根浅色的皮筋,松松地束在脑后,动作轻柔。额前几缕碎发垂着,随着她抬手的动作轻轻晃动,像刚抽芽的柳丝,带着几分娇俏,透着少女的柔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