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泉山庄那晚过后,司廿约莫有小半个月没接到普深的“召唤”。
小镇的日子依旧浸在慢悠悠的时光里,晨光爬过老杨树的枝桠,在街道办的窗台上投下细碎的光影,傍晚又随着炊烟渐渐淡去,晕染出一片温柔的暮色。
司廿每日埋首整理居民台账,指尖划过泛黄的纸页,带着老纸张特有的粗糙质感。偶尔抬眼望窗外那棵老杨树,叶片被秋风卷得轻轻颤动,沙沙作响,倒会想起那个总掐着时间、连脚步声都带着规律节奏的人。
她的指尖会不自觉地摩挲着桌角——那里还留着上次递报表时,不小心蹭到的一点墨渍,浅浅的,像心头那点挥之不去的念想,淡却清晰。
丽姐瞧着她这两周安安稳稳待在办公室,没再像前阵子那样频繁往外跑,端着她那个掉了点瓷的搪瓷杯凑过来,杯沿还沾着片没吐净的茶叶。“司廿,最近怎么没见普深的人找你?”她往司廿桌边一靠,声音压得不算低,带着小镇人特有的热络,“我听菜市场的老张说,普深那立项批复的红章,在镇政府公告栏贴了还没三天,供应商就跟赶场似的往跟前凑,那架势跟抢亲似的,热闹得很!”
司廿握着笔的手顿了顿,笔尖在纸上洇出个小小的墨点,像颗不起眼的小痣。她抬起头,嘴角牵起个浅浅的笑,那笑意却没怎么达眼底,语气里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落寞:“前阵子倒让我搜集过些‘可疑供应商线索’,名单也发过去了,之后就没动静了,大概是没派上用场吧。”
丽姐“嗤”笑一声,撇了撇嘴,端着杯子走到门口的暖阳里,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腰肢舒展的弧度带着岁月沉淀的松弛,心满意足地喝了口茶,又轻轻吐掉嘴里的茶叶梗,茶叶梗落在地上,被她用脚轻轻碾了碾。
阳光金晃晃地落在她身上,暖融融的,把她鬓角的几根白发都染得发亮。“怎么会没用?你办事那么细致,他们肯定用得上。说不定是忙着筛选,没顾上找你呢。”
司廿没接话,重新低下头看向摊开在面前的台账,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纸页上印着的细密字迹,可目光却早已经涣散得没了焦点,纷乱的思绪像是挣脱了缰绳的野马,在脑海里横冲直撞地蔓延开来:李懿他们,是不是已经找到更合适的对接人选了?是不是打从心底里觉得,她这个囿于小镇的普通职员,也就能帮着搜集些浮于表面的边角信息,根本登不上台面?那些天她熬红了眼、逐字逐句核对整理出来的线索,难道真的就这般毫无价值,被轻飘飘地搁置在了一旁?
她明知道这样的念头多少有些脱离实际,甚至带着几分没来由的矫情,可自从温泉山庄那夜,心头漾起的那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落定之后,她对李懿的一切就变得格外敏感。
他的一句随口叮嘱,她会反复揣度深意;他的一次短暂缺席,她会忍不住胡思乱想。这种患得患失的感觉,像细密的蛛网,悄无声息地缠绕住她的心脏,丝丝缕缕的,竟让她生出了几分想要探究他真实心意的念头——她迫切地想知道,自己在他心里,到底算不算是一个特殊的存在。
就在这时,桌上的手机突然响了,清脆的铃声划破了办公室午后的宁静,像一颗圆润的石子猝不及防投入平静无波的湖面,漾开一圈又一圈细碎的涟漪。司廿浑身一僵,握着台账边角的手指下意识收紧,心脏毫无预兆地跳快了几拍,那鼓点密集得像是要撞碎胸腔,冥冥中像是预感到了什么。
她几乎是慌乱地抓起手机,屏幕上跳跃的“沈然”两个字撞进眼底的刹那,方才盘踞在心头的那些低落、忐忑与自我怀疑,瞬间被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雀跃冲得烟消云散——原来自己早就在下意识盼着普深那边的消息了,连指尖都带着点抑制不住的微微颤抖,飞快划开了接听键。
“司廿,最近可好?”沈然温和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尾音里却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试探,显然是想先探探她的口风,问问她这会儿是否有空搭把手。
“嗨,挺好的,就是还以为你们把我这个小镇职员给忘啦!”司廿说完,自己先咯咯笑起来,那笑声清脆得像山间淌过的泉水,叮咚作响,把刚才那些沉甸甸的落寞与胡思乱想,冲得一干二净。电话那头的沈然也松了口气,语气明显轻快了些:“怎么会忘?这阵子忙得脚不沾地,天天连轴转,刚抽出空来联系你。”
“是不是有新任务了?”司廿立刻抓住了话里的重点,主动问道,握着手机的手指又紧了紧,指节微微泛白,眼底闪过一丝藏不住的期待,像一颗埋在土里许久、正憋着劲儿要破土而出的小嫩芽,鲜活又热切。
“可不是嘛。”沈然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点无奈,“最近正好赶上普深做供应链前置风控的关键期,没想到小镇的水还挺深。有些本地供应商揣着垄断的心思,暗地里把资质好、报价实的外地供应商拦在门外,就等着招标的时候坐地起价,狠捞一笔。李总想让你帮忙,跟着我们走访几家核心供应商......咱们得提前把那些投机取巧的歪路子拦下来,别等招标时出乱子,到时候项目推进可就麻烦大了。”
沈然尽量把前因后果掰扯得明明白白,语速比平时快了大半截,指尖无意识地反复摩挲着手机壳边缘磨出的浅痕,眉宇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灼。他倒不是担心司廿会拒绝——他清楚,如今的司廿早已褪去最初对普深的排斥与抵触,反倒藏着几分想为项目出份力的热望。更关键的是,她土生土长在这小镇,熟稔这里盘根错节的人情世故,深谙那些明面上的规矩与暗地里的弯弯绕绕,这份得天独厚的优势,正是他们这群外来人推进工作最缺的底气。
可这份笃定之下,担忧也如影随形,绝非空穴来风。省里为普深这一能源项目开了绿灯,各项重要审批一路提速,等于给整个项目按下了“快进键”。
为了跟上节奏,李懿连着熬了两个通宵,逐字逐句修改了后续所有时间节点,从前期风控到中期招标,再到后期落地,每一个环节都被压缩到了极致,环环相扣、容不得半分差池。而司廿并非毫无“前科”——此前居民调查表那回,她就曾因一时疏忽拖沓了进度,虽然后来及时补救,却也让沈然记在了心里。
他太清楚李懿的性子,雷厉风行且对工作要求极高,如今项目进度紧如弦,每一步都关乎全局,若是司廿这次没能跟上节奏,或是未能明白这份工作的分量,耽误了风控排查的关键窗口期,后续招标环节很可能被那些投机的供应商钻了空子,甚至影响整个项目的推进,后果不堪设想。
沈然向来事事向着李懿,满心满眼都是帮李懿扫清阻碍、确保项目万无一失,这份对司廿的担忧,说到底,也是怕她出岔子,最终让李懿的心血付诸东流。
“行,我知道了,那我现在该做些啥?”司廿听出沈然语气里的急切,再想起上午丽姐闲聊时提过的几句供应商乱象,心里顿时门儿清,知道这事儿肯定得赶时间,便也不跟他寒暄客套,直截了当问起了正事,眼里的期待更浓了些,亮得像盛了一捧秋日的阳光。
“你先收拾下,咱们到李总办公室等他吧,他约莫还有二十分钟散会。地址我等下发你微信,就是镇政府旁边那栋刚腾出来的临时办公小楼,外墙刷着米黄色的漆,很好找。”
挂了电话,司廿几乎是立刻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桌上摊开的台账和笔都跟着轻轻晃动。她匆匆把散乱的台账一页页理整齐,塞进抽屉锁好,又从柜子里翻出个干净的硬壳笔记本和一支用的早已顺手的铅笔,一股脑塞进帆布包里。指尖无意间碰到包内侧的小口袋,里面是上次视频会议时手忙脚乱画花的笔记,纸页边缘还带着被反复摩挲过的褶皱,她的脸颊倏地微微发烫,像被午后的暖阳晒透了似的,又飞快地收回了手,耳根悄悄泛起一点薄红。
丽姐在一旁看得直笑,手里的计算器敲得噼里啪啦响,嘴上却打趣道:“瞧你急成什么模样了,跟被点燃的炮仗似的,剩下的我让小王收拾。你快去吧,好好干,说不定以后还能跟着他们去大城市见见世面呢。”
司廿对着丽姐咧嘴笑了笑,没接话,脚步轻快地往外走,帆布鞋踩在地板上,都带着点雀跃的节拍。秋日的风迎面吹来,带着点微凉的草木香和晒过稻谷的暖烘烘的气息,吹起她耳边的碎发,拂过发烫的脸颊,她却没觉得半分冷,只觉得心里揣着一团小小的火苗,暖融融的,连脚步都变得轻飘飘的。
踩在办公楼外的青石板路上,脚步声清脆明快,像是在跟着心跳的节奏,敲打着这个格外明朗的午后。
十五分钟后,司廿站在了普深的临时办公楼前。
项目获批后,普深总算告别了此前简易搭建的工房,换了这栋规整的小楼——米黄色外墙干净清爽,门口两盆绿萝长势旺盛,叶片上沾着点晨起的轻尘,却依旧透着勃勃生机,绿意盎然地衬着新刷的墙面,一眼就能认出。
她深吸了口气,空气中飘着新楼特有的淡淡漆味,混着绿萝的清新,驱散了此前临时工房的尘土气。轻轻推开虚掩的门,熟悉的气息涌上来——是淡淡的真皮沙发味,混着点李懿常用的雪松味香薰,清冽又干净,不像商场上那些刺鼻的香水味,反倒让人觉得安心,像置身于清晨的山林。
她心里竟有点小怀念,上次来类似的地方,还是被他当着沈然的面批评,不小心蹭到了他昂贵西装的场景,这次又会发生什么呢?
办公室不算大,却比之前的临时工房宽敞规整了许多,处处透着李懿特有的严谨。靠墙摆着一排文件柜,里面的文件码得齐齐整整,标签贴得规范统一,一目了然;中间是一张深色实木办公桌,桌面光洁如新,像镜面似的,只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一个黑色文件架和一个简约笔筒,连半点多余的杂物都没有。桌前是一把黑色皮质座椅,旁边的待客区摆着两张浅灰色沙发,中间的小巧茶几上,一套崭新的茶具釉色温润,透着几分雅致。司廿瞧着这周全的布置,心里暗暗想着:李懿这是要长期扎根的架势,普深这次是真要在小镇落地生根了。
今天的风大,窗外的云跑得急,像被什么东西追着似的,匆匆掠过天际。阳光跟着云影时隐时现,落在地板上,像走马灯似的晃来晃去,把家具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添了几分动态的趣味。沈然已经在里面了,见她进来,笑着朝她点了点头,示意她随便坐,眼神温和。
司廿刚在沙发上坐下,还没来得及仔细打量下四周,李懿就准时推门进来了。他穿着一身蓝灰色的西装,熨帖得没有一丝褶皱,线条利落,衬衫领口系着一条深色的领带,打得规规矩矩,一丝不苟,皮鞋锃亮,反射着灯光,每一步都踩得沉稳有力,带着精英特有的气场。看到司廿,他的眼神没有丝毫波动,仿佛只是见到了一个普通的同事,平淡无波。
两人连忙站起身。李懿示意他们坐下,这次没让司廿像客人似的坐在远处的沙发,反倒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语气平淡:“坐这儿吧,方便说话。”沈然则依旧站在他身后,双手轻轻交握在身前,腰杆挺得笔直,像株安静的松柏,大气都不敢出,透着严谨的职业素养。
司廿心里微微一动,像被羽毛轻轻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走过去坐下,椅子是皮质的,带着点微凉的触感,贴合着身体的曲线。她刚坐定,李懿就把手里的一叠文件递了过来,又打开桌上的笔记本电脑,朝沈然点了点头。沈然心领神会,悄悄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房门,把办公室里的空间留给了他们两人,隔绝了外界的声响。
“司廿,你拿着这份名单,我在电脑上跟你核对,你根据上面的地址,帮着规划下明天的走访路线,尽量节省时间,有些地方离得近,可以顺路一起跑。”李懿正说着,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推开,沈然端着一杯咖啡走了进来,白色的骨瓷杯壁凝着薄薄的水珠,顺着杯壁缓缓滑落,在杯垫上留下一小片湿痕,像朵小小的水渍花。
司廿在心里偷偷想:“沈秘书可真会来事,心思这么细腻,怪不得能在李总身边待这么久。”她低头看手里的名单,大多是来自之前整理的“可疑供应商线索”,还有几家新补充的,心里悄悄泛起些欢喜——原来自己的付出并没有被忽略,他还记得她整理的线索,这份认可像颗糖,悄悄甜了心底。
她抬起头,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向李懿,眼尾带着点雀跃的弧度,像弯起的月牙,声音脆生生的:“好嘞,我明白!除此之外,还需要我准备些啥不?比如资料复印件之类的?”
“准备吵架。”李懿的声音淡淡的,没有任何起伏,像平静的湖面,话一出口,办公室里的空气瞬间静了三秒,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司廿还以为自己听错了,眼睛一下子瞪得更大了,像受惊的小鹿,满脸疑惑地望着他,嘴角还维持着刚才的笑意,僵在脸上,显得有些滑稽;沈然则在一旁憋着想笑,肩膀微微耸动,又不敢笑出声,李懿这话听着像调侃,却也带着几分实情。
李懿瞧着两人截然不同的表情,倒有些摸不着头脑,眉头微微蹙了下,形成一道浅浅的川字:“怎么了?有问题?”在他看来,对付那些耍无赖的供应商,难免会有争执,提前做好心理准备是应该的,算不上什么稀奇事。
“没......没问题!好的!”司廿的声音有点发磕,像卡壳的磁带,手指下意识地攥着文件边缘,把纸角捏出了浅浅的印子,又赶紧松开,小心翼翼地抚平,生怕留下褶皱。她心里却七上八下的:吵架?跟那些供应商吵架?她长这么大,除了跟玉林拌嘴,还没跟外人正儿八经地吵过架呢,一想到要跟人起争执,心里就有点发怵。
沈然在旁边使劲忍着,差点把脸憋红,只觉得这两人的反应实在太精彩了!一个一本正经地提要求,一个惊慌失措地答应,像极了不懂事的学生被老师突然点名,透着几分反差的可爱。
李懿没再多问,打开电脑里的地图,开始跟司廿核对供应商的地址。他的手指在触控板上轻轻滑动,屏幕上的地图随之缩放,每一个地址都标注得清清楚楚,精准无误。
司廿心里已经悄悄规划好了线路:这家刘总的厂子在城西,离得最远,明天先去这儿,早上去人少,不容易堵车。然后是城北的两家,一家做钢材,一家做线缆,离得不远,可以一起走访。下午去城南的三家,最后去东街的那家五金店,顺便可以看看周边的市场行情。
他用了二十分钟,把明天走访的细节和该注意的地方交代得明明白白,哪些供应商可能会耍无赖,哪些可能需要委婉沟通,哪些需要重点核查资质,都一一标注在名单上,字迹工整有力,透着股严谨的劲儿,没有一丝含糊。这场碰面算得上顺利结束,没有预想中的批评,也没有紧张的问责,气氛平和得让司廿有些意外。
沈然领着司廿走出办公室,见她嘴角时不时翘起来,像偷吃到糖的孩子,眉眼间都带着笑意,也跟着笑了笑,轻轻点了点头,像是懂了什么。沈然觉得内心的成算又多了几分。他一只手插在裤兜里,摩挲着裤袋里的钢笔,若有所思。
送走司廿,沈然站在办公室门口,长长舒了口气,低声自语:“春天来啦~”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嘴角却忍不住弯了弯,眼里带着了然的笑意。
正巧张工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叠技术图纸,挠着头一脸疑惑地问:“沈秘书,这不是都秋天了嘛,树叶都开始落了,咋说春天来啦?你这是不是忙糊涂了?”
沈然只是笑了笑,拍了拍张工的肩膀,搂着他往里走:“你不懂,等以后你就知道了。对了,李总让你准备的技术参数,都弄好了吗?”
“早就弄好了,这不在这儿嘛。”张工晃了晃手里的图纸,纸张发出哗哗的声响,“就是有个地方不太确定,想问问李总。”
“进去吧,李总在里面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