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到沈府时,沈昭正在后院喂马。
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袍,袖口挽着,露出半截小臂。手里捧着豆料,一把一把撒进马槽,动作不紧不慢。
“三公子!三公子!”
小厮跌跌撞撞跑进来,上气不接下气:“大、大事不好了!”
沈昭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淡,淡得像是隔着千山万水。可那小厮愣是被看得住了嘴,好一会儿才想起来要说什么。
“长、长公主府来人了!说要提亲!”
沈昭的手顿住了。
豆料从指缝间漏下去,落在地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提谁?”
“您啊!”小厮急得直跺脚,“长公主要娶您!”
沈昭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风吹过院子,吹起她散落的发丝。阳光落在她脸上,把那双总是垂着的眼睛照得通透。
那里面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太快了,快得让人抓不住。
“三公子?”小厮小心翼翼地唤她。
沈昭低下头,继续喂马。
“知道了。”
声音很淡,淡得像是在说今日天气不错。
小厮愣在原地,不知道这是什么反应。正常人听到这种消息,不该高兴得跳起来吗?这位三公子怎么跟没听见似的?
他还想再说什么,沈昭已经放下豆料,拍了拍手上的灰,往后院走去。
“三公子,您去哪儿?”
“正堂。”沈昭头也不回,“祖父不是让我去吗?”
小厮看着那道背影,总觉得哪里不对。
可他说不上来。
正堂里,沈家上下已经到齐了。
沈放坐在主位,脸上带着克制不住的笑意。沈破云和沈破风站在两侧,一个面色阴沉,一个似笑非笑。其余旁支子弟、内眷仆从,乌压压站了一屋子。
沈昭走进来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那些目光里有嫉妒,有不解,有打量,有幸灾乐祸。
沈昭恍若未觉。她走到堂中,对着沈放行礼:“祖父。”
沈放看着她,目光复杂。
这个孙子,他二十三年没正眼看过几回。庶出,丧母,性子懦弱,不争不抢,在军中混了八年还是个小小副尉。他以为这个孙子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可长公主偏偏看上了她。
“昭儿,”沈放开口,声音难得温和,“长公主府来提亲了。长公主要娶你。”
沈昭垂着眼,没有说话。
“你可愿意?”
满堂的目光都盯着她。
沈昭依旧垂着眼,语气平静:“听凭祖父安排。”
沈放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就知道,这个孙子会这么说。
“好。那这门亲事,就定了。”
沈破云冷笑一声,转身就走。沈破风笑眯眯地凑过来,拍了拍沈昭的肩:“三弟,恭喜啊。往后你就是驸马了,可别忘了提携兄长。”
沈昭抬起眼,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还是淡淡的,温吞的,人畜无害的。
沈破风莫名觉得后背一凉。
等他再细看时,沈昭已经垂下眼,和平时一模一样。
他摇了摇头,只当是自己多心了。
夜深了。
沈昭一个人站在后院,仰头望着天上的月亮。
月光很亮,亮得像是能把人心照透。
她伸出手,对着月亮,慢慢攥紧。
长公主萧霁。
这个名字在她心口滚了十年。
滚得发烫。
烫得她有时候半夜醒来,都会下意识按住心口,确认那里还在跳。
她第一次见萧霁,是十年前的腊月廿三。
那年她十三岁,偷跑出府去城西看灯会。回府的路上被几个地痞堵在巷子里,那些人手里有刀,她不敢硬拼。
正僵持着,一辆马车停在巷口。
车帘掀开,露出一张清冷的脸。那是个十二三岁的少女,穿着月白斗篷,眉目精致得像画里的人。
“愣着做什么?”少女开口,声音也冷,“还不走?”
地痞们被侍卫赶走,沈昭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少女。少女也看着她,目光淡淡的,没有同情,没有厌恶,只是看着。
然后少女从车上下来,走到她面前,把一锭银子和一包热腾腾的糕点塞进她手里。
“拿着。”
沈昭愣愣地接过来。
少女转身要走,沈昭忽然开口:“你叫什么名字?”
少女回头看了她一眼,没答,上了马车。
马车走远,沈昭站在原地,捧着那包糕点,雪落了她满头。
后来她才知道,那是长公主萧霁。
当今圣上唯一的嫡出公主,金尊玉贵,高高在上。
她是泥,萧霁是云。
可她把这秘密藏在心里十年。
每年下雪的时候,她都会想起那个夜晚。想起那碗热粥,那锭银子,那双冷淡的眼睛。
然后她拼命练武,拼命往上爬,拼了命地想让自己配得上站在她面前。
如今,她终于要站在她面前了。
以“驸马”的身份。
以一颗棋子的身份。
沈昭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会替她挡剑。
这双手,会替她杀人。
这双手,会替她做任何事。
只要她要。
只要她有。
沈昭把那只手贴在胸口,感受着那里的跳动。
“殿下,”她对着月亮,极轻地说,“我等了你十年。”
“如今,终于等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