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六,大婚。
天还没亮,沈昭就被婆子们从床上拽起来,按在铜镜前。大红的喜服一层一层往身上套,金冠玉带往头上压,她坐在那里,像一尊任人摆布的木偶。
“三公子这面相生得真好,”婆子给她系腰带时笑着奉承,“清秀得很,配长公主殿下,正正好。”
沈昭垂着眼,没应声。
“那是,”另一个婆子接话,“不然殿下怎么能挑中咱们三公子?满京城的世家子弟排着队等殿下选,殿下谁都没看上,偏偏看上咱们三公子,这可是天大的福气——”
“行了。”沈昭开口,声音淡淡的,“我自己来。”
婆子们对视一眼,识趣地退后几步。
沈昭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外头还黑着,只有远处几点灯火。冷风灌进来,带着腊月未尽的那点寒意,扑在她脸上。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
今日之后,她就是萧霁的人了。
哪怕只是名义上的。
哪怕萧霁永远不会知道她是谁。
够了。
能靠近她,就够了。
辰时正,迎亲的队伍抵达沈府。
沈府大门敞开,红绸从门内一路铺到街上,满地的爆竹碎屑,满耳的锣鼓喧天。沈放领着沈家男丁站在门外迎接,看见萧霁的轿子落地,连忙上前行礼。
“臣沈放,恭迎长公主殿下。”
萧霁从轿中出来,微微颔首。
她的目光越过沈放,落在后面的人群里。
沈家男丁站了一排,最前面的是沈破云和沈破风,再往后是几个旁支子弟。沈昭站在最后面,垂着眼,脸上带着一点温吞的笑。
萧霁看着她。
她也只是微微垂着头,和周围那些诚惶诚恐的人没什么两样。
可萧霁总觉得哪里不对。
那天在马场,这个人攥住惊马缰绳时的眼神,绝不是一个“性懦弱、不争”的人该有的。
萧霁收回目光,随着沈放往府里走。
身后,沈昭抬起头,看着那道玄色的背影。
只一眼。
然后她又垂下眼,跟上队伍。
正堂里,行大礼。
沈昭跪在萧霁身侧,听着司礼官唱念那些繁复的祝词。她跪得很直,脸上带着得体的笑,心里却乱成了一团。
因为萧霁的手,就放在她旁边。
只有一寸的距离。
只要她微微动一下,就能碰到。
沈昭不敢动。
她盯着面前的地砖,数着上面的纹路,一遍一遍告诉自己:忍住,忍住,别露出破绽。
可她忍不住。
她微微侧过头,用余光去看萧霁。
萧霁正垂着眼,神情淡淡的,看不出喜怒。阳光从窗棂间透进来,落在她脸上,把她的侧脸勾勒得柔和了几分。
她真好看。
沈昭在心里想。
十年前就觉得好看,如今更好看了。
“——夫妻交拜。”
司礼官的声音把她拉回来。沈昭连忙起身,转向萧霁。
两人面对面站着,中间只有一步的距离。
萧霁看着她,目光淡淡的,隔着一层薄雾。
沈昭看着她,眼底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却拼命压着。
然后,她们一起弯下腰。
那一刻,沈昭在心里想:
殿下,我终于离你这么近了。
哪怕只有这一刻,也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