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里一时没了声响。
墨鸦仔仔细细地看过四水脸上的每个角落,确实没能从中找到任何一丝可以被称作“恐惧”“慌张”“焦虑”的情绪,一时无趣,只能摆弄手里的折扇,又转到“及时行乐”,似乎又要对此发表一番高见。
可看着四水那毫无表情的脸,实在叫人没有什么表达欲了,她的这一番高见卡在喉咙里,就是说不出口。
但她实在闲不住,就用扇柄戳戳四水。
“喂喂喂,你就没什么想说的?也不理人……怎么还在玩这个,”墨鸦不理解,“我这折扇就这么叫你喜欢?”
四水这才把视线从那折扇上挪开,两眼耷拉着,确实是一副不大想理人——准确来说不大想理她的样子,只说:“你也说了,我不一定就是金家人,现在开始焦虑金家家主继承人之争,是不是有点太早了。”
虽然很不想承认,但墨鸦确实是在没事找事。
细想一番,自己身上也没什么别的玩意儿好玩的,实在是无趣的很。
只好推开车窗,看看到哪了,这一看,倒叫她眼前一亮了。
“我刚刚给你那身衣服呢,快快换上。”墨鸦语气激动,“马上就到了,你快收拾收拾。”
一转头,正看到小丫头还穿着那身汗湿了的褂子,小脸灰扑扑的,落了两个指印,本就有些毛躁的头发刚刚还被她揉得更乱,甚至裤脚上还沾着草。
太久没带过小孩,墨鸦一时心虚,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巴掌大的法宝,中间镶玉,四周缀金,华贵非常。
“拿上换洗衣服——欸折扇就别带了我不跟你抢——里面澡豆胰子皂荚都有,你怎么习惯怎么来,洗完了叫我一声就好。”
说着,墨鸦两指拂过法宝中间的玉石,玉石突然放出一阵亮光,让四水一时看不见了。
再睁眼,人已到了一口泉水边,就像墨鸦说的,岸上放着各种清洁用品,旁边的架子上挂着条擦身用的布巾。
等四水洗漱好,墨鸦仍像刚刚一样拂过玉石,四水便又回到了马车里。
见着洗漱好的四水,墨鸦不由啧啧称赞,“果然是人靠衣装马靠鞍啊,这换了身衣服而已,竟连气质都不同了。”
墨鸦自己喜欢宽袍大袖,不过考虑到小孩好动,给四水准备的是一身水色的束袖箭服,一双麂皮靴子,方便活动。四水用一根青色发带将长发高高束起,露出一张青涩干净的脸蛋。额前留了些碎发,看起来既飒爽又富有年轻人的朝气。
这还是四水第一次穿这种衣服,心里也很是开心,经墨鸦一夸,原有的一些不习惯也消失不见。
她面上不显,从容地拿回折扇,只是这会子翻动的频率显然更高,边问:“快到了吗?”
墨鸦一笑,上前推开车门。
“来吧,接引人已在外面侯着了。”
四水随着墨鸦下车时,才知道这车并不是寻常马拉的,而是匹上半为鸟下半为兽的生物,车外也没有车夫驾车,全凭这不知名生物左右。
经过这生物时,墨鸦还亲昵地揉了揉它的脑袋。
不知是不是四水看得久了,她似乎觉得那生物……瞪了她一眼?
没等她细想,墨鸦已环抱着她的腰跳下车。
她们落脚在半山腰的一个平台上,再往外就是一处山崖。云雾绕山,隐约看见不远处有座高耸入云、看望不见顶的高山。
车旁候着的两个人身着白金衣袍,神采奕奕。看见她时,两人不约而同露出惊讶的神色,相互对视一眼,一齐抱拳躬身,向墨鸦行过一礼:“墨鸦前辈。”
左一位先道:“在下疾音。”
右一位接道:“在下流风。”
自我介绍完,又齐齐看向墨鸦旁的四水:“不知这位小友如何称呼?”
“叫我四水就好。”四水答道。
“四水小友。”齐作揖。
四水亦作揖回敬。
流风上前一步,道:“前辈与四水小友请随我来。”
一旁的疾音从腰间取出一个“金”字令牌,置于掌中,另一手在半空中划下一道字符,手中的令牌随之缓缓升起,投射出一块一人高的赤金色光幕。
“从这里进,可直通主家大殿,”流风面带微笑,不急不缓地解释道,“若以旁的办法过去,要再费上好些时间,想来前辈与小友一路风尘仆仆,总是少麻烦些好。”
四水抬头去看墨鸦,只是墨鸦在出车门时就将幕篱戴上了,看不清脸上神色。
见她看过来,墨鸦便拍了拍她的肩。
二人就跟着流风疾音进了那光幕之中。
与洗漱时进入墨鸦那块法宝时的感觉相差无几,不过这次失明的时间持续更长,周身似有风动,吹得衣袖翻飞,发丝舞动。
再睁眼时,四人已到了一座金碧辉煌的大殿前。
金黄的琉璃顶,飞檐翘角,汉白玉石铺殿阶,百种飞鸟走兽绘朱墙,各色珠帘熠熠生辉。两扇大门更是极尽鬼斧神工,浮雕飞龙舞凤,漆以五彩,栩栩如生。宫殿矗立于此间高顶,周身彩云盘旋,隐有鸟兽清啼之声传来。
四水站在这华贵宫殿门前,恍若误入天上仙境的凡人,默默想着这恐怕不单单是有钱就做得到的。
蓦然想起墨鸦那番“帝王走狗”的暴论来,如今看来,恐怕也不算胡诌。
流风上前,道:“烦请通传,家主的贵客到了。”
四水这才注意到,那大门前头还立着两位身着流风疾音相似白金服的弟子,一人手上抓一把半人高的鎏金扇
闻此,那弟子答道:“不必通传,家主嘱咐,贵客来了直接迎进去就好。”
一挥扇,那门便自行开了。
二位弟子手伸向殿内,作一个“请”的动作。
殿内陈设比之殿外,更是华贵非常,不过四水不敢张望,因此并不十分清楚,心里只在想着这殿里久待恐怕伤眼,就听见有脚步声向这边走来。
“家主,夫人。”
流风疾音皆抱拳深躬。
墨鸦没什么反应,倒是金锋铭先招呼:“墨鸦道友,别来无恙。”
“金家主,别来无恙。”她应道,“怎的不见夫人?可是还在病中?”
金锋铭叹了口气,“松珺的身体,自十四年前起,就不大好了。她今日本是怎么都要过来的,可她那样子……我怎能放心啊,”无奈摇摇头,“只得劝她,这么多年都等了,不差这一时。”
又问道:“那小姑娘呢,没一起进来吗?”
墨鸦让开身,后面的四水抬起头,正与金锋铭对上视线。
想来想墨鸦说的,修士随着境界上升,寿数也会延长。从外表看来,这位站在人界权力最高层的金家家主也不过二十出头的样子,长相秀气,若不是这一身华服架着,倒像个白面书生。
那一瞬间,她看见金锋铭眼里满是错愕,又现出惊喜,甚至连眼睛不舍得眨一下,一直注视着她的眼睛蹲下。
“……孩子,你叫什么名字?”他声音一时放得很轻,像是情绪积着,哽在了喉头。
“四水。”四水一时有些别扭,又不知这别扭从何而来,“一二三四的四,河水的水。”
“四水……四水……”金锋铭默念。
“四水,你今年几岁了?可记得自己的生辰?”金锋铭又问道。
“十四岁。生辰是七月初七。”四水答道。
“十四岁……七月初七……”金锋铭眼底似乎有泪光闪现,没叫四水看清,他已垂下眼,站起身,对身后的弟子吩咐道:“把严嬷嬷带过来。”
不多时,一位身形佝偻的老妪被那弟子带了上来。
老妪看见四水时,亦是一震。
一时间,叫四水倒真有些想见见今日缺席的那位松珺夫人了。
“你们都下去吧。”
墨鸦想都没想,转身就要走,她走,四水也不敢留,忙跟上,却听金锋铭又说:“墨鸦道友请留步,道友把四水带回,是我金家的大恩人,还请稍等一等。”
他这么说,墨鸦是想走也不好意思走,四水悄悄去看她,虽看不到她脸上表情,但想来是烦躁的。显然,墨鸦只想被致谢,并不想搅进世家的内部问题。
严嬷嬷双手颤抖着,勉强交叠放在腰侧,屈膝低头,行了个万福礼:“老奴见过家主。”她的声音已哑如破锣,身体似乎也不好了,步子都有些发虚。
“嬷嬷不必多礼,”金锋铭两手背在身后,眉头按下,温润的面孔一时带上了凌厉的锋芒,“我想知道,十四年前松珺生产的那天,究竟发生了什么?”
严嬷嬷一听,双漆跪地:“求家主恕罪!”一时,竟扯破了嗓子。
金锋铭眉头紧蹙,语气越发严厉:“你有何罪?”
“当初……当初夫人诞下的……”严嬷嬷声音更加嘶哑颤抖,“……是一对双生子。”
“那另一个孩子呢?”金锋铭踱步到严嬷嬷跟前,“为何我回来时只剩梦儿一个孩子?”
“因为……双生子中有一个并不啼哭,呼吸虚弱,老奴害怕小主子有先天不足之症,赶忙去外头找大夫,谁承想……”严嬷嬷言语哽咽,仿佛又回到了十四年前那个夜晚,“再回来时,其中一个小主子却已不见了。”
“金家上下,这么多人,竟连个孩子都看不住?!”金锋铭震怒,声音不由拔高,“你既然记得这么清楚,当时又为何不报?!”
严嬷嬷叫金锋铭的震声吓得浑身一抖,连忙磕头告饶:“家主饶命,家主饶命!”
“家主有所不知,老奴回去时,其他仆人已全都丧命了!”严嬷嬷瞳孔颤颤,满脸恐惧:“没了呼吸,却不见伤口……当时,世家正在缉拿无影针紫鸠,那手法……”说着,她又不停朝金锋铭磕头:“是老奴!老奴贪生怕死,这才让家主和小主子分开了这么久!”
“没了呼吸,却不见伤口……”涉及到紫鸠,墨鸦才出声道:“这确实是紫鸠无影针能做到的。”
又对金锋铭说:“紫鸠已被我缉拿归案,现在应该在案察司手上。”
金锋铭勉强对她扯出一个笑:“墨鸦道友,这回真是要多谢你。”
又转头问严嬷嬷:“那当时被带走的可是那个不曾啼哭的孩子?”
“不……老奴记得清楚,不曾啼哭的小主子额心有一豆大红痣,被带走的小主子则是颈后有一小痣。”严嬷嬷答。
这时,在场所有人都看向了四水,墨鸦站在她身侧,便拨开她的衣领查看,“确有一颗小痣。”
金锋铭走过来,也看见了那颗小痣,一时间欣喜万分,忍不住上前,两手环抱住了四水,眼里的泪竟又有要流下的趋势。
“四水,看到你的第一眼我就知道,你肯定是我和松珺的女儿……”
又松开,去看四水,越看越欣喜:“你母亲和姐姐见到你也会极欢喜的!”说着,又想到四水的名字,合计着:“你姐姐叫金如梦,你以后就取‘柔情似水’的似水,名唤金似水如何?”
“如梦似水……我看倒很好,家主高明。”墨鸦抱拳道:“恭喜金家主,失而复得,喜迎爱女。”
四水,现在要叫金似水了,并不觉得如何,但也只得如何了。